人性之中所存在著的陰暗是永遠無法抹除的——這與道德無關，與修養無關，因為這就是人性。

無數種情緒始終雜糅在一起，哪怕是去掉其中任何的一種，都無法再稱其為人。

正如同對於功成者，除了羨慕，也許還有嫉妒，而如果這些功成者還是自己昔日所認知的人，看著他們超越過自己，除了欣喜之外，也許還會有苦澀，甚至有些期盼他的跌倒時所獲得的快感。

最終決定了一個人的終究不是這些情緒，而是情緒與理智鬥爭過後的選擇。

哪怕奈奧米曾經是整個聖靈教地位僅次於教皇的大司祭，他也終究不是神明——更何況，在聖靈教中，那些神明也沒有誰真的清清白白，一塵不染，又何況他呢？

所以他會為了自己的族人們謀劃著如何挫敗德拉貢的陰謀，也會因為垂涎德拉貢所掌握的力量而背叛那些選擇追隨他一起奮戰的人。

當一切成空之後，當誘惑他的源泉消失之後，他的內心也會陷入極度的痛苦與鬥爭之中，他既憤恨於自己的軟弱與背叛，又依然渴望著能夠再次掌握那如同神明一樣的力量——那種滋味一旦品嘗過，他就再也無法忘記了。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奈奧米才配合著阿裏茍薩思強行把自己撕裂了，自己帶著殘破的靈魂與腐朽的肉體在星海之間流浪，忘記了自己內心之中的陰暗，只用那些光明正大的故事來鼓舞自己，讓自己能夠在這條道路上走下去，直至滅亡。

但是那些陰暗的，讓人痛苦的記憶與情感卻都沒有消散——它們依然存在於另外一個奈奧米的體內，並且隨著那些正面的記憶與情感的抽離而變得更加濃重了，更加難以壓抑了。

那一個離去的奈奧米得到了解脫，所有的沈痛都由被囚禁的奈奧米承擔著，哪怕他也有著理智，希望能克制自己的情感，但是比起克制欲望的痛苦來，還是順從欲望要更讓人覺得爽快。

所以他一點一點地沈入了欲望的深淵之中，一直向著欲望的最深處沈淪，墜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他所持有的那些光明與神聖，都不過只是屬於過去的偽裝罷了，虛假得可怕，只要輕輕一撕，就能徹底撕開這層偽裝，露出它本來所應有的面目。

就是現在這個樣子——荒蕪而汙穢。

這本該是讓人厭棄的氣息卻讓奈奧米覺得無比舒適——正如同完全沈浸在自己欲望之中的人也總是同樣覺得暢快無比。

哀傷看著那些汙穢，那雙虛弱的眼眸裏流露出了更多的苦痛，以他對於精神世界的掌握程度，他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奈奧米的身上，曾經發生過很多的變化，那些光與暗的糾纏，那些令人倍感痛苦的記憶。

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墜入了黑暗。

哀傷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他不願意再看到眼前的一切，盡管他知道，無論他是否閉上眼睛，他總能看到眼前的一切。

所以他寧願一直在沈睡之中，一直沈浸在自己的夢鄉裏，不用看到本該是一片凈土的世界被汙染成現在這副模樣。

一股沛然的力量隨之而生，奈奧米產生了一種難言的感受——那感覺，就好像是同時有無數股力量在拉扯他要把他撕碎成為無數的碎片，又好像同時有無數股力量在壓縮他，要把他壓縮成為一個微不可見的小點。

對方的力量已經躍過了這個宿體荒蕪的精神世界，徑直進入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之中幹擾著自己的感受。

奈奧米有些詫異，因為他的確沒有想到眼前這個人竟然能厲害到這種程度，僅僅是因為自己介入了精神世界，就找到了進入自己精神世界的入口。

要知道，他可是此道的高手，在可以輕而易舉地進入他人精神世界的時候，他也同樣高度防備著他人進入自己的精神世界窺視自己——但是他的防禦面對著這個年輕人卻是形同虛設。

奈奧米的臉上露出一絲猙獰而詭異的笑容，甚至很難說清那到底是不是笑容。

奈奧米後退了一步，眼前的荒漠世界隨之斂去，他回到了自己的精神世界——他的精神世界甚至比那片荒漠還要荒蕪，因為至少，那裏還能稱其為世界，盡管寸草不生。

而奈奧米的精神世界則已經徹底崩塌，天地混沌，四方混淆，崩碎的大地的碎塊就那樣懸浮在沒有方向的空間裏，漫無目的地旋轉著，而這一切，則被深沈的黑暗所籠罩著。

哀傷就站在其中一塊漆黑的土地上，他看著眼前這片黑暗的混沌，神色顯得有些木然。

他知道奈奧米已經追了過來，但是他並沒有離開，盡管這裏是奈奧米的精神世界，如果在這裏作戰，對他將會極其不利。

因為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覺，他曾經到達過與這個精神世界極其類似的精神世界——唯一的區別在於，那個精神世界的主人更加強大，他只是進入了極其短暫的一瞬間便被對方彈了出來。

而現在，那個精神世界已經被摧毀殆盡，他正在其中搜索議會所需要的東西。

“你想要窺視我的記憶？”奈奧米帶著幾分微嘲的口吻說道，卻並沒有阻止哀傷的意思。

哀傷扭過了頭，看著遠處的奈奧米，他眨了眨眼睛，向前邁出了一步，卻已經在這個世界了跨過了不知道多麽遙遠的距離。

一個人的精神世界的廣度與他生命的長度往往成正比，奈奧米活過了太過漫長的歲月，他的見聞、他的思想也極其豐富，這使得他的精神世界哪怕已經徹底扭曲崩塌，卻還是依然浩如煙海，哪怕哀傷是精神世界的王者，想要一時半會在這樣龐雜的世界裏找到自己想要找到的東西，也顯得有些困難。

但是也好在這裏是精神世界，時間的長度，與空間的廣度對於哀傷來說都毫無意義，一瞬等於永恒，無限同於芥子。

哀傷不斷地邁步行走，在這個世界裏穿梭而過，無數的光景從他的眼前急速掠過。

奈奧米則不緊不慢地跟隨在哀傷的身後，就好像是在陪同哀傷參觀一樣，卻又遲遲不肯開口介紹他們正在參觀的展平。

不知道跨越過了多麽遙遠的空間，也不知道流逝了多少的時間，哀傷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看到了一株小數——甚至也許還不能稱其為樹，因為它也只不過是剛剛冒出頭來，卻已經異常病態了，葉片沒有絲毫的綠色，只有病態的慘白，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它的樹皮幹裂出無數的裂紋，可能一陣微風吹來，就能讓這些樹皮徹底剝落。

哀傷就站在那株樹苗之前，看著那株樹苗——這就是他想要找的東西，這也許是這個混沌崩壞世界裏唯一的清明了。

哀傷向著那株小樹伸出了手，奈奧米也終於出手了，他擋在了小樹的跟前，一只手抓住了哀傷的手。

哀傷凝視著奈奧米的眼睛，過了片刻才說道：“你不該是這個樣子。”

“那我應該是什麽樣子呢？”奈奧米笑了起來，“不要認為你有著掌控精神世界的力量，就可以隨意將人塑造成你想要的模樣，你不是神明。”

哀傷沒有辯解，他點了點頭，腳下的地面出現了斑駁的裂紋——這裂紋從他的腳下蔓延而開，迅速地蔓延遍了他們所立足的這塊土塊，下一刻，土塊倏然崩裂，哀傷與奈奧米之間的距離陡然拉開。

哀傷擡起了手，混沌的黑暗之中照進來了一縷輕柔的月光，落在了哀傷的臉上，把哀傷的臉照得更白了，他那雙憔悴的眼睛，也更憔悴了。

奈奧米擡起頭，看向那縷陽光照落下來的位置，那裏出現了一條細微的裂口，這使得奈奧米終於有了不適的感覺。

自己的防禦對於這個人來說，似乎……真的有些微不足道。

奈奧米一擺衣袖，無數漂浮的土塊陡然停頓，旋即紛紛轉過了一個角度，對準了哀傷，繼而齊齊發出了一陣憤怒的呼嘯，向著哀傷砸落了下去。

哀傷沒有動，動的是那縷月光——它開始擴張，先是將整個哀傷都籠罩了進去，繼而不斷向外擴張，所有被這縷月光籠罩進去的土塊都在瞬間土崩瓦解，化為了齏粉，消散無形。

這看起來，那些在奈奧米操縱之下的土塊就像是在飛蛾撲火一樣，明知必死，卻還是義無反顧地撲了上去。

但是奈奧米卻沒有任何要停下來的意思，這裏是他的精神世界，他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他很想要看一看，眼前這個敵人到底能夠撐到什麽時候，這個敵人又到底有多少的能耐。

更遠方的土塊開始聚集過來，只不過是剎那之間，無數的土塊就已經環繞著哀傷徹底展開，甚至已經徹底遮掩住了哀傷的身影，只有那一縷微薄的月光，還清晰可見。

那看起來，就像是有一道光束，將一顆星球徹底擊穿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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