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站在了那個由渴望為斯科夫堆砌起來的墳塋之前，荒冢插在墳塋之前宛若墓碑，而他的右手則壓在了荒冢的劍柄之上。

毀滅沈默地看著那個墳塋，一語不發。

更遠方的渴望搖了搖頭，才說道：“你這是在感慨嗎？”

毀滅已經在斯科夫的墳塋之前佇立了很久了，渴望從來沒有見過毀滅會為幾個人駐足這麽漫長的時間——據他所知，當年毀滅親手殺了自己心愛的女人棄屍當場，便轉身就走了，連頭也沒有回——這可不是道聽途說，而是聽仁慈所說起的事實。

似乎……也只有狂怒死去的時候，毀滅在狂怒的遺體之前佇立了這麽漫長的時間吧？

毀滅“噌”一聲拔起了荒冢，扭過了頭，才看著渴望說道：“是時候出發了。”

渴望並沒有接著毀滅的話說下去，而是繼續自己的話題道：“如果你真的感慨，也許你可以告訴他你曾經的故事——那其實本來也不是什麽秘密。”

毀滅沒有說話。

“都過去了這麽漫長的歲月了，你依然還是無法忘懷那些事情嗎？”渴望輕輕嘆息了一聲，低下了頭，聲音之中滿是傷懷，“有些時候我其實和斯科夫一樣，都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麽支撐著你奮戰到了現在——哪怕所有人都把你當做一個嗜殺無度的屠夫，但是我知道你從來沒有殺人的欲望——但是一個沒有殺戮欲望的人到底是為什麽要比最我們之中最殘忍瘋狂的人還要嗜殺的呢？”

“我以為斯科夫死了沒有人會再這麽饒舌聒噪。”毀滅冷哼了一聲，騎上了絕望。

渴望仰視著坐在馬上的毀滅，又嘆息了一聲，道：“去吧，最後的人類聚集地在等著你。”

毀滅微微點了點頭，絕望也邁動起了輕快的步伐，奔跑得越來越快，最終馳入了開啟的航線之中。

當扭曲的一切重回平靜的時候，出現在毀滅眼前的是一個小鎮——這座坐落在平原水鄉的小鎮被落日餘暉染上一層淡淡的暈黃，一縷縷炊煙正裊裊而起。

一條條青石板鋪築的小路歪歪斜斜地穿梭在那一座座白墻青瓦的小樓之間，縱橫交錯的水道更是將這座小鎮分割成了無數的碎塊，一只只烏篷船在倒映著一片橙黃的波光中微微蕩漾著。

毀滅看著眼前那個站著的清瘦的中年男人，瞇起了眼睛，右手反手抓住了荒冢。

男人那無須的面龐上露出了一絲淺淺的笑容，他只是平靜地擡起頭，看著毀滅，眼眸中既沒有惶恐也沒有敬畏，有的只有一片無法言喻的安寧。

“我們等了你很久了。”男人朝著毀滅微微頷首，笑著說道。

毀滅把微微拔出的荒冢插回了背上，絕望隨之化為虛煙進入了他的胸甲，他的雙足踩踏在那古老的青石方磚之上。

“請隨我來吧。”男人說著微微側身，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示意毀滅與自己同行，然後才在前方帶路。

男人帶著毀滅穿梭過青石小路，走過幾間貼著桃符的古老的宅院，到了最近的河道旁，走下了石梯，登上了河道裏那微微搖曳著的烏篷船。

毀滅也隨之走了上去，然後他站在船頭，沈默著一語不發。

男人也並沒有多話，而是解開了小船的繩索，自己則握住了船櫓，輕輕地搖晃而起，那如魚尾一般擺動的船櫓頓時使得小船在水面上蕩漾開一圈圈的漣漪，打破了這小鎮的寧靜。

男人駕船向著小河的上游而去，他一邊搖動著船櫓，一邊說道：“看這小鎮，很漂亮吧——這可是一座有著很古老歷史的古鎮了，很難得地沒有在三年前的那場隕石的暴雨之中毀掉，只是居民也都逃難去了，十室九空。”

男人說著，自嘲地笑了笑：“當然，這段歷史對於你的年紀來說可能顯得有些微不足道，不過對於我們人類來說，這已經是很值得緬懷的一段歷史了。”

“議會會給你足夠長的壽命。”毀滅終於開口。

男人聞言不禁笑了起來，眼角卻出現了幾尾皺紋，他突然之間把視線放得極其之遠，使得自己的視野盡可能地開闊起來，將這一片蒼茫天地盡數收入自己的眼中。

“給我們足夠長的壽命做什麽呢？”男人說道，“我們人類的科技在你們的眼裏只是嬰兒的玩具，我們的肉體也不可能達到你們這樣的高度，議會讓我們這樣的人活著的意義在哪裏呢？”

毀滅終於扭過了頭來，看著男人。

這是和斯科夫一樣保持著極度清醒的男人，不過和斯科夫不一樣的是這個男人似乎並沒有任何的好奇心，他更喜歡目前這種安寧而平靜的日子。

“我以為天眼只會接受一些瘋子。”毀滅重新看回了前方，正在穿過石拱橋的他的眼前頓時便暗淡了下來。

“我二十多年前在人生最為激憤的時候加入了天眼。”男人答道，“那個時候的天眼沒有選錯我，我的確渴望著將骯臟的人類所建立起來的一切所毀滅來換取自己的身份，地位，權力——這一直持續到你的降臨。”

毀滅只是默默地聽著。

“三年裏，我經歷了很多的事情——天眼根本沒有在乎我的死活，我在落魄垂死的時候，是一位老人救了我。”男人的神色變得有些悵然，“應該說他是一位超脫的智者，他改變了我很多——包括這座小鎮，也是在他的率領下才有了目前的格局。”

“那他也許並不知道你的身份。”毀滅答道。

“不，他知道。”男人笑著搖了搖頭，“他知道我是誰，他知道我有著怎樣的目的——我告訴了他一切，他包容了我，並把這一切都扛在了他的肩上——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這麽多年的仇恨其實都是空無的東西。”

“那是你對這個世界恨得還不夠深。”

男人沈默了片刻，將小船緩緩靠向前方不遠處的岸邊：“也許吧，反正從那個時候起我就不恨了，而他也接受了我們人類必將滅亡的結局——現在留在這個鎮子上的人都知曉這一點，他們都知道人類會滅亡，我們有一日會被屠戮——只是我們已經厭倦了逃亡和為了生存而露出的醜態，所以才在這小鎮上定居了下來，過著很原始的日子，靜靜地等著這一天的到來——而現在就是我們久等的日子了。”

“既然知道自己要死，那也許你們應該自己動手。”毀滅走上了岸，他已經可以感受到了，就在前方不遠處，有著大概一萬多的人類聚集在了一起，卻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

“我們覺得這不是一個文明應該有的姿態。”男人笑了笑，走上了案，松開了束縛著小船的繩索，任由那小船隨波而去，目光之中更多了幾分輕松和釋然，“我們可以平靜地接受我們的死亡，但是我們不會去自尋死路——畢竟，萬一有奇跡發生呢？”

“奇跡也許要等上上百萬年才會發生一次。”毀滅已經不需要男人的率領，他開始向著那些人聚集的地方走去。

“但是你終究沒有否認奇跡會發生的事實不是嗎？”男人快步跟上了毀滅。

毀滅沒有再接話，而男人也沒有再說話，他們只是穿過了一條小巷，便見到了在偌大的廣場裏安靜地坐著的人類，密密麻麻地，擠滿了那唯一有著極其明顯的現代文明標志的廣場。

無論是男女老少，他們都察覺到了毀滅的到來，他們都齊齊地扭頭看向了毀滅，然後齊齊站了起來。

毀滅面對著這一片人海，不為所動地前進著，而那茫茫的人海也悄無聲息地為毀滅讓出了一條道路，那個男人也隨之淹沒在了人海之中，化為了茫茫人海的一員。

所有人的視線都在跟隨著毀滅移動著，他們的目光之中也有驚懼，懷疑，好奇，惶恐，但是他們卻只是握緊了身邊的人的手，並沒有像毀滅所見到的其他的人那般嘶吼著到處奔逃——那個男人沒有說謊，留在這座小鎮上的人們，似乎的確已經接受了這命運。

毀滅走到了最中心的位置，那讓開的道路也隨之合攏，只在他的身邊留下了一些空間。

毀滅沒有任何遲疑地化身為烈焰惡魔，如此多的靈魂，還是只有以這個姿態來收割才能達到最快——他的雙翼“呼”地一聲張開，烈焰惡魔擡起了他的頭顱來，安靜的人群之中終於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聲音，人海微微有些散亂，不再那麽整齊。

毀滅將燃燒著的荒冢插向了大地，那打磨得極其光滑仿若明鏡一般的地面頓時出現了無數的裂紋，藍色的靈魂的火焰順著這裂紋蔓延著，直到將整片廣場染成了一片寧謐的藍色，與天空的昏黃相映成趣。

藍色的火焰終於漸漸地熄滅了，那些所站立著的身影都倒下了，相互枕藉著躺在冰冷的廣場之上，神色之中只有一片安詳，仿若陷入了夢鄉一般。#####最後一個人類文明寫得很平靜，沒有那麽瘋狂的掙紮，因為我其實真的寫不來、也不大喜歡寫瘋狂的東西。而且我覺得，平靜地對待這一切，是一個文明最後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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