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那人誰啊?”出了網咖大門拐進小巷子,柯葉忍不住問道。

“源哥對象。”滕喻說。

“對象?”柯葉震驚了,“你不說他女朋友是網紅麽?”

“我沒說過女朋友這三個字。”滕喻看了他一眼。

柯葉楞了楞,回想了半天,才瞪大了眼睛說道:“靠,還真是。”

他們今天挑了一家砂鍋米線,點完單往座位走的時候柯葉還在小聲嘀咕。

“那你怎麽當時沒說?”柯葉一邊坐下一邊問。

“不熟呢,還能瞎替人出櫃麽。”滕喻說,“幹嘛,你恐同啊?”

“這有什麽可恐的,”柯葉聳聳肩,“就覺得看不出來周老板是。”

“哪兒那麽容易看得出來,不都是人麽,”滕喻笑了,“你們班說不定也有,要沒有的話就隔壁班,你都得看出來啊。我要說我是,你看得出來嗎?”

“你是啊?”柯葉瞬間瞪大了眼睛。

“你說呢?”滕喻擡了擡眉毛。

“行吧,又逗我呢是麽。”柯葉指了指滕喻。

服務員很快端上了兩鍋米線,湯汁還在沸騰,香氣撲鼻。

滕喻從桌邊的筷筒裏抽了兩雙筷子,一雙遞給柯葉。

他又拿起花椒油在自己的砂鍋裏淋了兩圈,再加半勺陳醋,隨意翻攪了兩下,夾起一大筷送入口中。

“您這是真餓了啊。”柯葉也淋了兩圈花椒油,看到滕喻這一筷子有點吃驚。

“得趁熱吃。”滕喻含糊不清地說。

柯葉低頭吃了兩口,又問道:“周老板那個……”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那個對象,是做什麽的網紅啊?”

“算時尚博主吧,分享穿搭之類的,還有吐槽。”滕喻說。

“吐槽?吐槽什麽?”柯葉有點好奇。

“吐槽他倆的日常傻逼事兒。”滕喻面不改色地答道。

“啊?”柯葉的腦袋上出現一排問號。

“就是分享生活中隨時隨地發生的新鮮事兒。”滕喻解釋,“不過這個分類做得不多,主要還是時尚類。”

“哦……”柯葉點點頭,“那看的人知不知道他是……啊?”

“知道吧,”滕喻差不多快吃完了,他拿起勺子喝了兩口湯,“他沒瞞著,但源哥沒露過臉。”

“都能接受?”柯葉又問。

“不能接受就不看唄,”滕喻放下勺子,“感覺源哥他們也不是很在意這些。他倆湊一塊兒挺久的了,家人鄰居朋友什麽的,一路沒少遭白眼。”

“也挺不容易。”柯葉嘆了口氣。他的砂鍋也見底了,伸手拿起紙巾擦了擦嘴。

走回二期的路上,路邊兒有好幾輛卡車,老鄉敞著車鬥正在賣水果。

柯葉掃了一眼,看到一車賣臍橙的,拉著滕喻走了過去。

“買橙子啊同學。我這兒都是剛摘了運過來的,新鮮得很,都甜。”老鄉熱情地推銷起來。

柯葉拿了兩個塑料袋挑了兩袋。結了賬後遞了一袋給滕喻:“這兜兒一會兒給周老板送去。”

“我沒份兒啊?”滕喻接過塑料袋,沈甸甸的。

“有,”柯葉擡了擡手,“我手裏這兜兒咱倆分,行了吧。”

“那還差不多。”滕喻點點頭,和柯葉折回去給周源送橙子。

回到源時光的時候,周源還是一個人坐著,正拿著手機刷視頻網站。

“他買的,這兜兒給你們。”滕喻把塑料袋遞過去。

“這麽客氣啊。”周源接過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又回頭喊了一嗓子,“來一下。”

幾秒鐘後休息室的門被打開,運動裝男走了出來。

“小柯買的,你去廚房拿個盆洗洗吧。”周源指了一下塑料袋。

“行。”運動裝男提起塑料袋,沖柯葉點點頭,“謝謝。”

“就一兜兒橙子,別客氣。”柯葉笑笑。

周源看著運動裝男走進廚房,才開口:“我朋友,黎時。”

“嗯。”柯葉應了一聲,偷偷瞄了滕喻一眼。

“他知道了。”滕喻說。

“就知道你小子會告訴他,”周源指了指滕喻,又把視線轉回柯葉臉上,笑著說,“我男朋友,黎時。”

“哎,知道了!”柯葉哭笑不得,“有話好好說別撒狗糧啊。”

周源還是笑著,沖柯葉擺擺手:“橙子謝了,你倆趕緊回吧。”

兩人回到二期42號樓下,剛要走上臺階,手機震了起來。

他從兜裏掏出手機,是柯枝的電話。

柯葉皺了皺眉頭,按下接通鍵,把手機放到了耳邊:“柯枝?”

聽筒另一邊只有呼吸聲,還有一些遠處傳來的路人交談聲。

“出什麽事兒了?”柯葉有些著急。

滕喻在一旁看著柯葉,用口型問了一句:“怎麽了?”

柯葉搖搖頭。

柯枝還是不說話,柯葉聽到聽筒裏又傳來幾下走了調的叮咚聲,很熟悉,像是……宿舍樓最近的小超市的自動感應門鈴。

柯葉回頭,看向小超市的方向。小超市門前有一排梧桐樹,在一棵樹旁,柯葉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他一邊徑直跑向那棵梧桐樹,一邊沖話筒裏喊了聲:“柯枝?”

柯枝就站在那棵樹旁,背著書包,手裏還拿著一個一米多高的長方形銀灰色硬殼包。

“這是……”柯葉一時不知說什麽。

“你的漁具,竿兒漂線鉤子什麽的都塞進去了。”柯枝把手裏的漁具包遞給柯葉。

“你怎麽來了?”柯葉遲疑地接過漁具包,又看向柯枝。

柯枝垂下眼睛沒吭聲。

柯葉仔細看了看柯枝,眼睛和鼻子還有點紅,應該是哭過。

也不知道發生什麽了,這會兒急著問也沒用。

柯葉想了想,拍拍柯枝的肩說:“我宿舍你進不去,給你在這附近找間旅館吧。”

柯葉帶著柯枝走回42號樓門口,想先把漁具包放回宿舍。

滕喻還在門口站著,看到他們走回來,擡起手揮了揮。

柯枝擡眼看了眼滕喻,沒什麽反應。

“哎正好,”柯葉把漁具包和手裏的那兜兒橙子遞給了滕喻,“你替我帶上去吧。我妹來了,我帶她找個地方過夜。”

滕喻接過漁具包,看了眼柯葉,又看了眼柯枝,爽快地點了點頭,提著漁具包轉身走上臺階進了宿舍大門。

柯葉在二期附近找了間旅館。

進房間的時候柯枝依舊垂著眼睛,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她把書包扔在簡陋的木桌上,一屁股坐在床上繼續一言不發。

“出什麽事兒了?”柯葉抽出木桌下的皮凳,坐在柯枝對面。

“稻雨,”柯枝剛開口,眼眶又立刻紅了,“沒了。”

柯枝從小學水彩,初中起開始在網上參加一些愛好者自發的繪畫創作聯盟,時間久了就會認識圈子裏其他的畫手。

稻雨是圈子裏大神級別的人物。她主攻油畫,柯枝剛接觸圈子時她已經在美術雜志上發表過作品。

本職似乎是美院老師,空閑時也會參與一些圈子裏的原創或二創企劃,擔任美術指導。每次分配到畫插圖的時候也不含糊,每次都會給出非常完美的作品。

在大部分都是業餘愛好者的圈子裏,稻雨的繪畫技術和專業度一直廣為流傳。哪怕剛進圈子,也一定會聽說過她的名字。

她還會定期發布一些繪畫教程,從線稿到上色的視頻和帖子一應俱全,很多沒有系統學習過畫畫的畫手也都受益匪淺。

柯枝非常崇拜稻雨,她的收藏夾裏全是稻雨的教程。稻雨曾出版過幾本畫冊,柯枝也都買了時常翻閱。

柯葉聽到柯枝的話,吃了一驚:“怎麽會?”

“她……和我一樣,”大顆的眼淚從柯枝的臉上滑下,“她一直都是重度抑郁。”

“一直……?”柯葉下意識重覆。

“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就已經確診好幾年了。”柯枝擡手擦了擦臉,但又有更多的眼淚從眼睛裏滾了下來。

“小枝……”柯葉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麽才會讓稻雨突然做出這個決定,但他知道這件事情對柯枝的影響非常大。

他拿過紙巾盒遞給柯枝,試圖組織語言安慰她。

“我其實……很理解她,”柯枝抽了張紙覆到臉上,薄薄的紙巾立刻被大片淚痕浸濕了,“對她來說,可能是個解脫。”

柯葉靜靜聽著。

“但她……的消息傳開後,那些留言……”紙巾已經被新湧出的淚水泡得有些透明,柯枝卻依然保持著雙手掩著臉的姿勢。

有眼淚開始從指縫滴落下來,在她的牛仔褲上洇出一點一點深色圓形。

“他們說她不夠堅強,說她太矯情,不適合這個圈子,”柯枝的情緒開始激動起來,她整個人都在發抖,“我去留言下反駁,他們又說我是腦殘粉,只會盲目跟風。甚至說稻雨的教程過於老套,現在早就不流行了。我……”

柯枝的聲音裏漸漸帶上了哭腔。

柯葉握住了柯枝蓋在眼睛上早就被浸濕的雙手,輕輕地抱住了她。

柯枝貼著柯葉的肩,柯葉很快感覺到那部分的衣服布料也濕潤了。

“媽看到我情緒不好就來問我,我跟她說了這事兒,她說……”柯枝有些泣不成聲,她頓了頓,試著平覆了下情緒,但沒成功,聲音裏還是帶著顫抖,“媽說,別管其他人的事兒。馬上要統考了,先管好自己。”

她說完這些就沒再開口,只是抓著柯葉的衣袖小聲地哭。

柯葉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讓她放松。

不知道過了多久,柯枝的哭聲漸停。她吸了吸鼻子,推開柯葉坐直了。

眼睛和鼻子比之前更紅了,還有些腫。她拿過柯葉手中的紙巾,胡亂地擦了擦臉,說道:“他們真的沒有心。”

柯葉知道這個“他們”不僅指留言風涼話的網友。

老媽是個很理性的人,一切事情最先關註的就是對自己的影響。

比起關註感情的變化,她更註重現實的發展和走向。

腳踏實地的習慣固然好,但老媽時常會把這樣的思維強加於別人身上,並認為不關註現實的人就是過於理想化,會成為沒有實際價值的人。

柯葉認為自己是老媽心目中“沒有實際價值”的“理想主義”,但在成長過程中他開始學會不主動提起這份理想主義以避免被指責。

他能理解柯枝現在的痛苦和撕裂感,長期被最親近的權威者看輕,只會陷入無盡的自我懷疑。偶爾冒出權威者是否絕對正確的質疑想法,又立刻會產生一些自責和愧疚。

柯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但他也不說清,這聲嘆息是為了柯枝還是為了自己。

“我就是……”柯枝從書包裏拿出礦泉水喝了一口,“很沮喪,我覺得很悲哀。稻雨那麽好的一個人,到了這一步竟然要受到那樣的評價。這個事情本身就很荒誕。”

柯葉放下了手中的紙巾盒。

“我知道媽從來沒理解過我,以後也不會理解,”柯枝的情緒平靜下來,“但就是那一刻,我覺得很窒息。呆在家裏很窒息……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很窒息。”

柯葉沒說話,看著柯枝,眼睛裏有些擔心。

“放心,我帶著藥。”柯枝看到柯葉的表情,扭頭從書包的小口袋裏掏出一個藍色的藥品分裝盒晃了晃,裏面的藥丸哐當作響。

“沒,”柯葉終於開口,“我就是想說,我……都能理解。”

“嗯。”柯枝看著柯葉點點頭,擠出一個笑,“我實在是憋壞了,指導老師說我素描和速寫太薄弱,媽就不許我畫水彩了。”

“就還沒多久了,等統考完想畫什麽畫什麽。”柯葉摸摸柯枝的腦袋,感覺柯枝哭完之後情緒發洩了不少,這會兒已經好多了。

他這才看了看表,已經快十點了,又問道:“還沒吃飯吧,餓不餓?”

柯枝摸著肚子點了點頭。

“走,吃飯去。”柯葉拍了拍她的肩,站了起來。

柯葉帶著柯枝到了老馬燜面,要了四個門釘肉餅,還想要一盤什錦炒飯。

但他來的次數不多,老板還沒跟他熟到可以給員工餐的份兒上,只說店裏沒有炒飯。和老板打太極繞了半天,柯葉只能換了碗招牌燜面。

店裏這會兒沒什麽人。

老板把東西上齊後,回到廚房幹活兒去了。

柯葉把燜面推到柯枝的面前,自己拿起一個肉餅啃了起來。

柯枝拿起筷子大口地吃著,柯葉摸出手機看了看消息。

TY:沒事兒吧?

大綠:沒事,現在老馬吃飯

TY:炒飯?

大綠:沒呢,來得太少,刷臉失敗,只能點上燜面

TY:下次我來刷

柯葉笑了笑,擡頭看到柯枝盯著他。

他清了清嗓子,又把門釘肉餅的盤子推了過去:“這個巨好吃,你嘗嘗。就是特別燙,吃的時候小心點兒。”

柯枝點頭,伸手拿了個肉餅。咬了一口後立刻沖柯葉比了個大拇指。

柯葉又啃了一口手裏的肉餅,想起了什麽,問道:“老媽……知道你跑來我這兒了嗎?”

柯枝低著頭沒吭聲。

“沒事兒,”柯葉說道,“我跟她說。”

“我明天就回去。”柯枝放下啃了一半的肉餅,又開始扒拉起燜面。

“這麽快?”柯葉問。

“明天下午鄰市有網友自發的送別會,我去參加了再回家,”柯枝沒擡頭,“而且畫具也都沒帶,我還得回去練習。”

“休息一兩天沒事兒的。”柯葉聽到後半句話,忍不住說。

“不行,”柯枝搖搖頭,“我必須拼盡全力。”

“那……那明天我送你吧。”柯葉拗不過柯枝,只能說道。

柯枝應了一聲,三兩下就把剩下的燜面和肉餅解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