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早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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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點1

兩人拐上主街,沿路溜達到了大學城三期。

小公園裏正在舉辦附近店鋪的特賣會。

攤兒上有電器,服裝鞋包,小玩具,還有些音像書籍。除了學生,附近的居民也不少來溜達淘貨的。

柯葉在音像書籍的貨架前停住了腳步。

他的觀影列表和這架子上好幾列都高度重合,不過一旁的書架卻吸引了他的註意。

書架上有一些裝訂成冊電影劇本出版稿,柯葉很感興趣。他挑了幾本,打算回去細細研究。

拿著劇本正打算去結賬,發現滕喻拿著一盒電影碟。

“什麽電影?”他湊過去看了眼標題。

《落幕之海》

“講什麽的?”柯葉甚至沒聽說過這部電影。

“好問題,”滕喻思索了幾秒鐘,“人生吧。”

“您歸納總結得真好。”柯葉說。

“我也說不清。”滕喻笑笑,“聽說你挺愛看電影?”

“聽誰說的?”柯葉反問。

“有時間一塊兒看吧,去源哥那兒。”滕喻無視了柯葉的反問。

“休息室裏的三個大屏?”柯葉覺得兩個人貓一塊看三個屏幕的場景有點難以想象。

“想什麽呢,”滕喻樂了,“有包間。”

“哦,”柯葉點點頭,又說,“他那兒能有空?”

“一般是要提前預約,但這會兒學生都回家了,要談戀愛的也去市區裏壓馬路了,誰去他那兒啊。”滕喻說。

“也是,”柯葉笑笑,“行,那你什麽時候去提前聯系我。”

滕喻比了個OK。

結完賬兩人開始往回走。

手機震了一下,柯葉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是柯枝的信息。

他打開微信,看到了柯枝今天的練習圖。

還是速寫。但人物表情一改前幾天的苦大仇深,稍顯平靜起來。

畫中的男人大約三十出頭,看著天空的方向,似乎是在祈禱,又似乎是在思念。

男人的眉眼非常精致,整體表情沈穩靜謐,卻透露著一股淡淡的憂愁。

大綠:國慶放假嗎?

不綠:三天,但有練習作業

大綠:要是累了就休息休息

不綠:好

柯葉將手機揣回兜裏,感受到了一旁滕喻的視線。

“我妹。”他解釋道。

“親妹?”滕喻問。

“嗯,雙胞胎,我要是戴上假發肯定跟她一模一樣。”柯葉笑笑。

“也在K市上大學?”滕喻問道。

“還沒,她……休學了一年,明年才高考。”柯葉說著,聲音漸漸變低。

“哦。”滕喻點了點頭,沒繼續追問。

“不過她是美術生,12月中旬就要統考了,現在一直在上輔導班的針對訓練。”柯葉感覺到了氣氛微妙的變化,試圖把話題從休學的事兒上轉移了。

“你和你妹有心靈感應麽?”滕喻突然問道。

“什麽?”這話問得太過突然,柯葉沒反應過來。

“都說雙胞胎有心靈感應,我沒遇到過雙胞胎,特別好奇。”滕喻很真誠地看著柯葉。

“雙胞胎,不是魔術師,你想的那種心靈感應大概接近魔法了。”柯葉說。

“那就是沒有了唄。”滕喻將視線轉回了正前方。

“我也說不清,”柯葉試圖組織語言,“有時候她的感受,即使不說,或者說謊,我也能感覺到不是那麽回事。但我不知道這是心靈感應,還是……”

“還是什麽?”滕喻追問。

“還是因為本質上我和她有同樣的感受……”柯葉說,“不是因為心靈感應,而是因為我和她從小一起長大。同樣的環境,同樣的教育,在面臨同樣的狀況下,要是會產生同樣的感受,倒也很合理。”

滕喻聽著,點了點頭。

“但那些感受對她造成的困擾似乎遠大於我,我……能理解她,卻幫不了她。”柯葉的聲音漸漸變輕,“有時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沒有受到困擾。我……”

滕喻看了眼柯葉。

“或許吧,”柯葉嘆了口氣,“我不知道。太多事情我都不知道怎麽處理才是對的。”

“世界上沒有那麽多答案,也沒有非得到答案不可的問題。”滕喻輕聲說道。

“詩人啊,”柯葉有點驚訝,“下學期學院詩歌大賽沒你我不看。”

“哎,”滕喻笑了,“你情緒轉換得真快。”

“是嗎,一直都這樣,”柯葉也笑了,“要是我也……算了,不說了。對了,我跟你說我妹畫畫可牛逼了。那水彩,太美了真的。”

臨到宿舍門口柯葉還在絮絮叨叨地誇讚柯枝的畫,但暫時不能給滕喻看柯枝的畫,因為柯葉得“先問過我妹,不然不能隨便給人看她的畫”。

滕喻一邊按電梯按鈕一邊說:“一般不都會特自豪拿著家裏孩子的作品到處顯擺麽。”

“你也說了是顯擺,要我自己牛逼顯擺我自己就行了。拿別人的東西瞎顯擺跟逢年過節讓孩子表演個才藝有什麽區別。”柯葉搖搖頭,“我又不是……總之我得尊重我妹,明白了吧。”

“明白。”滕喻說。

“你要有弟弟妹妹也別瞎顯擺知道嗎。”柯葉指了指滕喻。

“你這操心的……”滕喻按了按太陽穴,“我沒有可顯擺的親弟親妹行了吧。”

“顯擺女朋友也不行,”柯葉補充,“人家也不是你的私人物品。”

“我沒女朋友,”滕喻滿不在乎地說,“就算我有,那我找到牛逼的對象也是我本事,那就是顯擺自己了。”

“什麽邏輯……”柯葉看了眼電梯,“這電梯怎麽這麽久不下來。”

“燈好像也沒亮啊。”滕喻仔細看了眼按鈕。

“哎同學,”看他倆杵了半天,宿管阿姨忍不住從值班間裏探出頭來,“放假呢,這一周電梯都不運行,開學前一天再開。”

“知道了,謝謝阿姨。”柯葉應了一聲,瞥了一眼滕喻,“你按了半天電梯亮沒亮不知道?”

“你不也跟我這杵了半天麽,不一樣沒發現。”滕喻說。

“真有你的。”柯葉轉頭往樓梯間走,滕喻在後頭跟著。

還好五層樓不是特別費勁兒。難怪樓上那幾層走得最快,估計早就看了電梯停運的通知。

終於爬上五樓,柯葉掏出宿舍鑰匙,一邊開門一邊扭頭說:“哎,那電影,記得叫我。”

“知道了。”滕喻開了門,進去了半個身子,還是回頭從門縫裏又給柯葉比了個OK。

“那就這樣吧,晚安。”柯葉揮揮手進了宿舍。

“晚安。”滕喻看到501的門完全關上後,才從門縫抽回腦袋,關上了門。

柯葉感覺一路溜達加最後的爬樓梯消化了不少,胃也不再撐得難受了。

他拿了睡衣打算洗澡,走了一半又想起什麽,放下了衣服,從褲兜裏摸出手機,點開新的好友申請。

【TY申請將您加為好友,備註:酷蓋采購員。】

柯葉撲哧笑出了聲,點擊了通過好友,又戳進了滕喻的朋友圈。

滕喻的朋友圈內容不多,基本都是一些電影和音樂,還有一些剪輯類的教程和素材分享。

柯葉這才放下手機,重新抱起睡衣去洗澡。

第二天柯葉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他在上鋪狹小的空間裏勉強伸了個懶腰,閉著眼睛裝屍體。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掩耳盜鈴似得把被子蓋過腦袋。

手機又震了一下。

柯葉一把甩開被子,挺不樂意地摸到手機,放眼前看了看。

TY:問了源哥,下午三點之後就有空包間了

TY:沒起?

大綠:剛醒

大綠:那就三點從二期出發吧

TY:OK

柯葉放下手機,又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才坐起來爬下了床。

去廁所洗漱完畢,正思索著是否要去去食堂買些燒餅豆漿之類的墊墊肚子,501的門就被敲響了。

柯葉一邊拿毛巾擦著臉上的水珠,一邊去開了門。滕喻站在門外,手裏拎著一大兜東西。

“剛去食堂買的,忘了宿舍都沒在,就不小心買多了。你要麽?”滕喻給柯葉展示了下手裏好幾個塑料袋。

“要,謝了。”柯葉趕緊點頭,不用他跑一趟食堂再好不過了。他把門開大了些,讓滕喻進來。

“燒餅,豆腐腦,還一兜羊肉包子。”滕喻把早點都分出來,堆在柯葉的桌上,轉身要走。

“哎,”柯葉掛完毛巾從廁所出來,“你這就走了?”

“啊。”滕喻點頭。

“有其他事兒?”柯葉拉開椅子,面朝椅背反著坐下。

“沒。”滕喻回答。

“你回宿舍吃早點啊?”柯葉看著滕喻手裏剩下的塑料袋,不解地說,“你不如就在這一塊吃吧,還有人可以嘮嗑。”

滕喻看了眼柯葉,沒說話。

柯葉對著書桌重新坐正,端起面前的豆腐腦吸溜了一口,又拎出個包子啃了一口:“你要介意就算了。”

“不介意,”滕喻抽出柯葉正對面淩通的椅子,也坐下來開始打開塑料袋,“怕你嫌煩。”

“我煩什麽?”柯葉嘴裏還塞著包子,回頭含糊不清地問道。

“咱倆從昨天到現在待一起多久你數過嗎,一會兒還得湊一塊兒看好幾個小時電影。”滕喻說。

“沒數過,我數那玩意兒幹嘛,”柯葉咽下了嘴裏的包子,又拎出一個啃著,“你數了?”

滕喻嚼著燒餅沒說話。

“你這早點上哪兒買的?”柯葉問,一食堂離得近,他們宿舍早上一般都去那兒解決,但只見過豬肉大蔥和三鮮餡兒的,羊肉餡兒還是頭一次見。

“東門二食堂。”滕喻咽下燒餅,又咬開一個包子,“一食堂早點窗口都放假了。”

“哦。”柯葉點頭,突然嗅到了一股茴香味兒,“你啃的那什麽餡兒?”

“茴香雞蛋。”滕喻說。

“還有嗎?我跟你換一個,我就愛吃茴香。”柯葉扯過還剩一個羊肉包子的塑料袋遞給滕喻。

“沒了,就我手裏這一個。”說完滕喻迅速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全塞嘴裏。

“你大爺的。”柯葉驚呆了,指著他說,“你故意的是不是?”

滕喻沒理他,戳開一杯豆漿喝了起來。

柯葉把塑料袋放回桌上,端起豆腐腦又灌了兩口,“沒想到二食堂早點種類還挺豐富,不知道打飯窗口怎麽樣。”

“都和一食堂一個樣。”滕喻說,他吃得快,塑料袋都空了。他把垃圾和空杯都塞進一個塑料袋,扔在了柯葉腳邊的垃圾桶裏。

柯葉還在吸溜他的豆腐腦,滕喻看到他書桌架子上擺著的電影碟和小說,站著仔細看了會兒。

“感興趣?”柯葉擡頭問。

“看過好幾本,”滕喻指著小說的那堆,“這本最喜歡。”

柯葉看了眼,是一本淺藍色封面的科幻小說短篇集。

“裏面好幾個短篇,標題同名短篇的設定特別好,”柯葉點頭,“表面只是山與海,其實是強引力引起的大幅度時間畸變。”

“可惜最後的結局不那麽圓滿。”滕喻說。

“但也不算非常壞的結局吧,”柯葉說,“至少在山的世界裏,女孩兒永遠都活著。哪怕山不存在了,女孩兒也還活著。”

滕喻沈思了一會兒,說:“但實際上她已經不存在在任何世界裏了。”

“誰又真的存在在世界裏呢,”柯葉輕笑,“你知道缸中之腦假設嗎?”

滕喻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缸中之腦是無意義的,既不能證明,又無法證偽。”

“是的,”柯葉點點頭,“我只是有時候忍不住會想,如果我們都是虛擬的,那感受到的所有情緒,喜怒哀樂這些,是不是都能夠沒那麽……沒那麽……”柯葉找不到合適的詞匯。

“鮮活。”滕喻說。

“對,鮮活,”柯葉站起來,和滕喻面對面,“現在的感受太鮮活太生動了,有時候我挺怕這種感覺的。”

滕喻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沒說出口。他低頭把柯葉桌子上的垃圾也一並收拾扔進了垃圾桶裏,去廁所洗了手,然後拉開501的門走了出去。

“哎,”柯葉追了出去,看著站在507門口的滕喻,“愛好者互相探討探討,我剛才杠精上頭,你沒生氣吧?”

“沒,我大人不記杠精過。”滕喻笑著說。

“你蹬鼻子上眼了是吧?”柯葉指了指他。

“一會兒出發了叫你。”滕喻揮了揮手。

“成。”柯葉退回了宿舍,關上了門。

他回到書桌前盯著那本短篇集發了一會兒呆,將書抽了出來,試圖重新看一遍那篇短篇,卻始終無法集中註意力。

很長時間以來他無法理清的迷茫感和時常亂成一團情緒,就在剛才,在滕喻的提示下出現了一縷微弱的線頭。

他害怕鮮明的情緒。

強烈的情緒波動讓他感到不安。

柯葉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有這種恐懼的。

或許是天生的,又或許是第無數次老爸老媽爭吵的聲音通過房門清晰傳來的時候,也可能是從柯枝生病時開始的。

柯葉放下了手裏的書,趴在書桌上,輕輕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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