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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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囿還是瞞著所有人，在魏譽動身三刻鐘後，騎著快馬挑著長槍，走上了另一條趕往北疆的官道。
臨行前，只來得及留下只言片語給宋吟，筆跡雜亂，語句顛三倒四。
但魏囿相信，宋吟看得懂。
魏囿騎著馬，站在那條小道上等了許久，才見到魏譽的身影。
他隔著塵煙，看向魏譽，魏譽也同樣看見了他。
魏譽“駕”了一聲，夾緊馬腹，獨自跑向了魏囿。
“魏囿，你敢抗旨，父皇說過不許你來。”
魏譽氣的面色通紅，這人怎麽一點也不把自己的身體放在心上，自己一個人這麽貿然前來，途中遇到危險怎麽辦？
魏囿又恢覆了從前的端莊溫潤，溫和道：“二哥這是說的什麽話？我並不是用臣子的身份來的，我只是一個妹妹遇到了危險的哥哥。”
“哥哥保護妹妹，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魏譽坐在馬上，槍尖對準了魏囿，罵道：“那我現在用哥哥身份，讓你回去，哥哥保護弟弟妹妹，是理所應當的事！”
魏囿目光懸在槍尖上，他看了好一會，才越過槍，與魏譽對視。
“可是哥哥，我很強大，我不需要你保護，但是妹妹需要。”
“妹妹，需要我的保護。”魏囿最後一句話消在風裏，輕到魏譽都沒聽見那一句話，只看到魏囿的嘴唇開合，“我夢到了，妹妹需要我。”
就算魏倩不是公主，他也要去保護她的，那可是自己帶著長大的妹妹啊。
魏譽知道自己爭不過魏囿，只好退一步。
“魏囿，你想跟著可以，但是你必須在幕後，不許上戰場一步，你只許在後出謀劃策。”
他像是怕魏囿不答應，末了語氣顫抖地補上一句：“算哥求你。”
說完後騎著馬轉身回了大部隊，魏囿沈默地跟上了隊伍。
大漠邊關，寒風呼嘯。
長日懸在長河上，映著天邊的殘霞如火如血。
涼月緩緩升空，風更寒涼，吹得人身子直發抖。
魏囿身上本就舊傷未愈，但被這風吹著卻不覺得有多涼，只是心卻像被剖開一個大洞，冷風往那兒吹著，心寒大過身體的寒冷。
這幾天，元軍同北疆蠻子打了幾場，有輸有贏，但還是元軍這邊贏的盤數多些。
那些蠻子的俘虜，嘴裏罵著，句句都是有辱魏倩的。
魏囿牙關要緊，手上青筋畢露，忍著半生的修養才沒有破口大罵。
他只是冷冷地拿著那些蠻子割肉的刀，一刀一刀的將那些人的舌頭割了烤熟，餵給了他們自己。
魏譽撞見過好幾次他剜肉的場景，只覺得魏囿已經被什麽惡鬼附身，但一想到這些蠻子說的那些關於魏倩的話，又默認了魏囿的行為，甚至還會在旁邊沈默著給魏囿遞上刀碗，叫他更痛快些。
夜間，除了守夜的將士以外，大部分人都已經睡了。
魏囿坐在自己的營帳裏，擦拭著自己的佩劍，劍倒映著月光，照出他頹唐的眼。
忽地，營帳外火光大盛。
“有敵襲！”
魏囿急急沖出營帳，向魏譽的方向跑去。
魏譽正掄著自己的大刀朝敵人砍去，可雙拳難敵四手。
“二哥，小心！”
魏囿幾步沖了上去擋住了魏譽身後之人的偷襲。
那彎刀正砍中魏囿脊背，鮮血在那一瞬間將身上的衣物浸透。
“魏囿！魏囿，頌芝，你怎麽樣，哥帶你去找軍醫，撐住！”
魏譽幾刀砍完人，將魏囿背起，拿著刀往更後方走去，偶爾會遇見蠻人，魏譽身側就已經有三兩戰士沖上前去將人砍了。
“軍醫，軍醫！快！包紮傷口！”
行軍醫者急忙忙給魏囿的傷口消毒。
“殿下，傷藥不夠了，三殿下身上舊傷未愈，又添上新傷，眼下無藥，三殿下若是還留在此處，怕是性命危矣……”
魏譽看著因失血過多而暈過去的魏囿，他的三弟此時收斂了這幾個月來身上的戾氣，除了面色蒼白些，仿佛又變成了從前那清冷的弦月，高冷又不容侵犯。
魏譽咬了咬牙，他知道魏囿醒後要是發現自己不在軍營，就算嘴上不說，心裏定也是要和自己生氣一段時間，但此刻他的性命才是重中之重，容不得魏囿再耍那些小性子。
“派人將三殿下送回京都，盡快！”
說完後就轉身出了營帳，去處理此次的敵襲事件去了。
魏囿醒來時，看著搖晃的馬車頂，意識到自己是要被送回京都了。
後背還在一陣一陣的發疼，他撐起身來，不可避免的拉伸到了背後的傷口，魏囿咬牙忍疼，鬢角沁出汗珠。
他緩了一會兒，掀起車簾。
趕車的是魏譽的親信，見車簾被撩起，騎著馬上前幾步，替魏囿拉著車簾，一板一眼的詢問：“三殿下可是有事？”
“回去，回軍營。”
“抱歉，三殿下，我只聽二殿下的，回京都。”
親信將車簾拉好，又騎著馬離馬車遠了點，繼續趕路。
魏囿不死心地將車簾繼續拉開。
“回京都是將孤送回三皇子府麽？”
“三殿下，當然……不是，是將您送回宮內您以前的居所，二殿下說了，只要將殿下送回了三皇子府，那麽不出九天，我們在邊疆就又能見到三殿下了呢。”
魏囿聽見這話，沈默下來。
在放下車簾前，只說了句：“那還煩請將我府裏書房的金絲楠木書桌搬來，多謝。”
“三殿下的請求，屬下知道了，會安排人將殿下的書桌搬來的，殿下可還有什麽別的需求麽？”
魏囿放下車簾，聲音從車內傳來。
“沒有了。”
魏囿的心卻在腹誹，就算有你們也不會聽我的。
馬車搖搖晃晃地到了京都城外，不知從哪兒來的難民或者是乞兒，向前討吃食，甚至有個孩子討到了魏囿車前。
保護他的士兵正想將人驅逐，可魏囿卻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見了那乞兒，想起了南下時折在賈系才手裏的那些孩子，心下有些不忍，但他知道，現下他不能給任何吃食，不然留在這出不去的人就會變成他們。
魏囿掀起車簾看了許久，才放下車簾。
“走吧，回城後記得說一下施粥的事。”魏囿皺了皺眉，“最近可有哪處隱瞞了災情不曾上報？”
魏囿這句話說的輕，除卻他自己，也無人聽到。
魏譽的親信趁著這段時間放飛了信鴿，騎著馬跟上了隊伍。
他們不曾註意的是，身後已經看不見的那些人裏，有人的手上纏滿了被血浸的烏黑的爛布條，還有些人的血肉已經開始糜爛，腐臭味夾雜著許久不曾洗澡的塵土，顯得是那麽平常。
在尋常的一天下午，一場人間地獄悄無聲息地到來了。
早春，魏勉宮裏的梨花開了滿枝頭，遠遠看去，還以為是何處的雪如此眷念人間。
可比起這樣的美景，魏囿卻是不知道的。
他宮裏的血水倒出去一盆又一盆，高燒卻遲遲未退，魏囿也很少有清醒的時間。
魏囿背上的傷在他昏睡近一個冬天裏，已經結痂，不需要再上藥，只是腳底塗了藥，好叫魏囿退燒，吸他體內寒氣。
某天下午，在漫天的紅霞裏，前來換藥的侍者看見那清減許多的謫仙人倚在床頭，目光看著窗外的霞光。
許是察覺到有人進來了，魏囿回過頭來，許久不曾開口，他的嗓子有些沙啞。
侍者放下手裏的藥，給魏囿端上了茶水。
魏囿喝下後清了清嗓子，溫和道：“城外是不是開始蔓延疫病了？”
那侍者沒想到魏囿睡了一個冬天，居然能知道這期間發生的事，更覺得他是仙人，惶恐低頭：“是，不止城外，城中也有人染上了疫病，不過沒城外人那般嚴重。”
魏囿的指尖點上了小臂處，點頭。
“你去告訴宮內所有人，從今往後，不許來孤寢宮，包括皇上和皇後，以及孤的皇兄，孤的小妹若是回來吵著要見孤，也替孤回絕。”
那侍者不知緣由，卻還是聽了吩咐，打算上前先將魏囿身上的藥換一換，魏囿卻制止了他。
“今日不需要你，你下去吧。”
等到侍者下去後，魏囿將手上的衣袖捋了上去，小臂處赫然是大片的淤青，淤青糾纏著血肉經脈，顯得十分可怖。
魏囿知曉，自己這是染病了。
他看了眼寢宮內，他那金絲楠木的書桌正擺在屏風旁，上方已經堆積了些許信件。
魏囿試著下了床，許久不曾走路，他的腿有些酸軟，他幾乎是半撐半爬地到了書桌邊。
之前的信件，魏囿來不及去看，只看了近幾天的。
宋吟：魏囿。
宋吟：魏頌芝。
宋吟：魏囿，你有好好喝補藥嗎？
宋吟：魏囿，你最近不回我，如果不是信件還會消失，我都要以為我那些記憶都只是我的一場夢了。
宋吟：魏囿，你在聽嗎？
宋吟：魏囿，我想你了。
……
魏囿一篇篇看去，除卻那些分享，剩下的都是他的名字以及宋吟叮囑自己喝藥。
魏囿拿起筆，在寫了魏囿兩個字的所有信件上都寫下了一句“嗯，我在。”
宋吟的每一聲呼喊，都有魏囿的回應。
這是他能跨越時空給予宋吟的最大的浪漫。
等他寫完所有回應，天已經黑了下來。
這次疫病，也讓他知道為何自己的事跡會那樣少，只是幾句話就能概括，也許，這就是答案。
宋吟那邊的信件還是很快就出現了。
宋吟：魏囿！
魏囿：嗯，我在，宋吟。
宋吟：魏頌芝。
魏囿：我在。
魏囿見宋吟打算一直喊下去，先發制人詢問：宋吟，你今夜是怎麽了？
宋吟：沒怎麽……就是突然很想見你，真正的你。
魏囿：阿吟，我也很想見你。
宋吟，這不獨獨是你一個人的想念，也是我的。
宋吟：魏囿，我記得你今年要二十九了對不對？
魏囿像是突然起了什麽性質，用宋吟曾在無意間調侃他的詞匯稱呼著此刻的宋吟：是啊，宋吟小朋友。
宋吟：你那邊是夏天了嗎？
魏囿：不是，春桃剛開。
宋吟眼眶酸澀，近乎要落下淚來。
原來他們之間，只剩下短短一個春。
短短一個春天，魏囿的病就開始顯出明顯特征。
爛開的血肉，腐臭的氣息，魏譽留在京都的親信已經將魏囿大概率染病的事飛鴿傳信告知了魏譽。
春三月，魏囿的寢宮內是魏囿抓爛的脫落的血肉，四處都是暗褐色的幹涸血跡。
魏囿坐在書桌前，手顫抖地不成樣子。
他的手臂上纏著布條，看著十分潦草。
他還在看宋吟的信件，他怕自己身上的疫病，過了四千年也會通過信件傳染給宋吟，故而不敢再回。
但宋吟的字字句句都是關心。
他最後還是顫抖地提起了筆寫道：宋吟，我夏天便要去周游列國，最近會很忙，不會再回你，你往後不要再給我寫信了。但你不要難過，我並非是不要你，只是太忙。
他盡力讓自己的字看不出端倪，才敢將筆放下，仔細查看信件上是否濺上了自己的血跡，還好沒有。
魏囿將信用幹凈的布托著塞進了信封，這才竭力倒在椅子上，痛苦地喘息著。
可宋吟的信件還是在寫來。
春四月，四月初七，宋吟的信件傳來：魏囿，今天是我的生日，你還記得嗎？給我寫一封信吧，魏囿，求你。
魏囿的回信帶著冷淡：生辰快樂，宋吟。
但宋吟卻好像是很高興一般，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被冷落，一封又一封信件出現。
魏囿強忍著不去看，打定主意要宋吟放棄給自己寫信。
初夏五月，魏囿開始吐血，身上已經不剩一塊好肉，就連那仙人面上也腐爛了一半，似是羅剎。
魏譽戴著面罩，在他寢宮外敲門。
魏囿拒絕了魏譽的探看，隔著門，魏囿請求魏譽：“二哥，我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麽，我大抵是活不過這個夏天了，求你替我向父皇求一個夫妻墓。”
“就要夫妻墓，皇兄，頌芝……別無他求。”
沒人知道魏囿為何執意要夫妻墓。
只有魏囿知道，這是他給後世某人的名分。
他這一生不曾娶妻，所求之人只有異世的宋吟一人而已。
他二十三歲那年與他通信，一直到二十九歲死前。
他之於他，合該葬在一處。
六月十六日，他開始回覆宋吟那幾封信，昨晚那封信，宋吟同他道了晚安，今晨這封信，宋吟祝他生辰快樂。
魏囿這回沒有遮掩自己顫抖的字跡，就算有心想遮掩，他也沒有這個力氣了。
魏囿：宋吟，你別難過，我要去周游列國了，你往後，不要等我，也不要再給我寫信。
宋吟的眼淚滴在“周游列國”上，回覆了最後一封。
宋吟：魏囿，周游列國玩的愉快，我等著你主動給我寫信，魏頌芝，今天提前說晚安。
魏囿沒有再回，他真的沒力氣了。
魏囿其實還想問，宋吟，你有沒有對我動過心？但又好像不必問，那些情，分明就藏在了信裏。
眼淚一顆一顆滾落，他爬起來，換了身體面的衣服，將枕下的信件貼在自己的胸膛處。
這寢宮的門，終於再一次打開，已經有蟬鳴開始起伏，天氣真好。
他自己走進了那座為他準備的夫妻墓。
那些信件伴隨著魏囿，貼著他的胸膛，葬進了皇陵。
後世考古，也曾疑惑，為何這禹王心前，放了一堆爛掉的紙，上頭只保留了寥寥幾個潦草至極的字。
只有宋吟怔在原地，他沒想到魏囿會將信件也帶著一塊走了。
那是兩個跨時代的人，情意的見證。
信裏不曾提一個愛字，但若是將所有信件一字排開，那便全都是愛了。
他們的通信，他們的相愛，最後都淹沒在歷史。
魏囿還是那個死於天花的三皇子，宋吟卻是現在正在考古的專家。
千百年前，宋吟在信裏，窺見魏頌芝的死亡；千百年後，宋吟在考古工程裏，看見了他們之間的情意。
原來自己，真的在魏囿的夏天裏，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們之間橫亙著的從來只有時間。
“宋老師！”考古隊的人在遠處呼喊，他走上前去，聽見那人聲音裏壓制不住的興奮和疑惑，“這座墓！是夫妻墓！只是為何這棺中只有禹王一個人啊？他的王妃呢？”
宋吟笑了笑，看著魏囿化成骨的屍身。
眼前卻浮現了魏囿的樣子。
因為他的王妃，正站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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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囿還是瞞著所有人，在魏譽動身三刻鐘後，騎著快馬挑著長槍，走上了另一條趕往北疆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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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魏囿相信，宋吟看得懂。
魏囿騎著馬，站在那條小道上等了許久，才見到魏譽的身影。
他隔著塵煙，看向魏譽，魏譽也同樣看見了他。
魏譽“駕”了一聲，夾緊馬腹，獨自跑向了魏囿。
“魏囿，你敢抗旨，父皇說過不許你來。”
魏譽氣的面色通紅，這人怎麽一點也不把自己的身體放在心上，自己一個人這麽貿然前來，途中遇到危險怎麽辦？
魏囿又恢覆了從前的端莊溫潤，溫和道：“二哥這是說的什麽話？我並不是用臣子的身份來的，我只是一個妹妹遇到了危險的哥哥。”
“哥哥保護妹妹，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魏譽坐在馬上，槍尖對準了魏囿，罵道：“那我現在用哥哥身份，讓你回去，哥哥保護弟弟妹妹，是理所應當的事！”
魏囿目光懸在槍尖上，他看了好一會，才越過槍，與魏譽對視。
“可是哥哥，我很強大，我不需要你保護，但是妹妹需要。”
“妹妹，需要我的保護。”魏囿最後一句話消在風裏，輕到魏譽都沒聽見那一句話，只看到魏囿的嘴唇開合，“我夢到了，妹妹需要我。”
就算魏倩不是公主，他也要去保護她的，那可是自己帶著長大的妹妹啊。
魏譽知道自己爭不過魏囿，只好退一步。
“魏囿，你想跟著可以，但是你必須在幕後，不許上戰場一步，你只許在後出謀劃策。”
他像是怕魏囿不答應，末了語氣顫抖地補上一句：“算哥求你。”
說完後騎著馬轉身回了大部隊，魏囿沈默地跟上了隊伍。
大漠邊關，寒風呼嘯。
長日懸在長河上，映著天邊的殘霞如火如血。
涼月緩緩升空，風更寒涼，吹得人身子直發抖。
魏囿身上本就舊傷未愈，但被這風吹著卻不覺得有多涼，只是心卻像被剖開一個大洞，冷風往那兒吹著，心寒大過身體的寒冷。
這幾天，元軍同北疆蠻子打了幾場，有輸有贏，但還是元軍這邊贏的盤數多些。
那些蠻子的俘虜，嘴裏罵著，句句都是有辱魏倩的。
魏囿牙關要緊，手上青筋畢露，忍著半生的修養才沒有破口大罵。
他只是冷冷地拿著那些蠻子割肉的刀，一刀一刀的將那些人的舌頭割了烤熟，餵給了他們自己。
魏譽撞見過好幾次他剜肉的場景，只覺得魏囿已經被什麽惡鬼附身，但一想到這些蠻子說的那些關於魏倩的話，又默認了魏囿的行為，甚至還會在旁邊沈默著給魏囿遞上刀碗，叫他更痛快些。
夜間，除了守夜的將士以外，大部分人都已經睡了。
魏囿坐在自己的營帳裏，擦拭著自己的佩劍，劍倒映著月光，照出他頹唐的眼。
忽地，營帳外火光大盛。
“有敵襲！”
魏囿急急沖出營帳，向魏譽的方向跑去。
魏譽正掄著自己的大刀朝敵人砍去，可雙拳難敵四手。
“二哥，小心！”
魏囿幾步沖了上去擋住了魏譽身後之人的偷襲。
那彎刀正砍中魏囿脊背，鮮血在那一瞬間將身上的衣物浸透。
“魏囿！魏囿，頌芝，你怎麽樣，哥帶你去找軍醫，撐住！”
魏譽幾刀砍完人，將魏囿背起，拿著刀往更後方走去，偶爾會遇見蠻人，魏譽身側就已經有三兩戰士沖上前去將人砍了。
“軍醫，軍醫！快！包紮傷口！”
行軍醫者急忙忙給魏囿的傷口消毒。
“殿下，傷藥不夠了，三殿下身上舊傷未愈，又添上新傷，眼下無藥，三殿下若是還留在此處，怕是性命危矣……”
魏譽看著因失血過多而暈過去的魏囿，他的三弟此時收斂了這幾個月來身上的戾氣，除了面色蒼白些，仿佛又變成了從前那清冷的弦月，高冷又不容侵犯。
魏譽咬了咬牙，他知道魏囿醒後要是發現自己不在軍營，就算嘴上不說，心裏定也是要和自己生氣一段時間，但此刻他的性命才是重中之重，容不得魏囿再耍那些小性子。
“派人將三殿下送回京都，盡快！”
說完後就轉身出了營帳，去處理此次的敵襲事件去了。
魏囿醒來時，看著搖晃的馬車頂，意識到自己是要被送回京都了。
後背還在一陣一陣的發疼，他撐起身來，不可避免的拉伸到了背後的傷口，魏囿咬牙忍疼，鬢角沁出汗珠。
他緩了一會兒，掀起車簾。
趕車的是魏譽的親信，見車簾被撩起，騎著馬上前幾步，替魏囿拉著車簾，一板一眼的詢問：“三殿下可是有事？”
“回去，回軍營。”
“抱歉，三殿下，我只聽二殿下的，回京都。”
親信將車簾拉好，又騎著馬離馬車遠了點，繼續趕路。
魏囿不死心地將車簾繼續拉開。
“回京都是將孤送回三皇子府麽？”
“三殿下，當然……不是，是將您送回宮內您以前的居所，二殿下說了，只要將殿下送回了三皇子府，那麽不出九天，我們在邊疆就又能見到三殿下了呢。”
魏囿聽見這話，沈默下來。
在放下車簾前，只說了句：“那還煩請將我府裏書房的金絲楠木書桌搬來，多謝。”
“三殿下的請求，屬下知道了，會安排人將殿下的書桌搬來的，殿下可還有什麽別的需求麽？”
魏囿放下車簾，聲音從車內傳來。
“沒有了。”
魏囿的心卻在腹誹，就算有你們也不會聽我的。
馬車搖搖晃晃地到了京都城外，不知從哪兒來的難民或者是乞兒，向前討吃食，甚至有個孩子討到了魏囿車前。
保護他的士兵正想將人驅逐，可魏囿卻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見了那乞兒，想起了南下時折在賈系才手裏的那些孩子，心下有些不忍，但他知道，現下他不能給任何吃食，不然留在這出不去的人就會變成他們。
魏囿掀起車簾看了許久，才放下車簾。
“走吧，回城後記得說一下施粥的事。”魏囿皺了皺眉，“最近可有哪處隱瞞了災情不曾上報？”
魏囿這句話說的輕，除卻他自己，也無人聽到。
魏譽的親信趁著這段時間放飛了信鴿，騎著馬跟上了隊伍。
他們不曾註意的是，身後已經看不見的那些人裏，有人的手上纏滿了被血浸的烏黑的爛布條，還有些人的血肉已經開始糜爛，腐臭味夾雜著許久不曾洗澡的塵土，顯得是那麽平常。
在尋常的一天下午，一場人間地獄悄無聲息地到來了。
早春，魏勉宮裏的梨花開了滿枝頭，遠遠看去，還以為是何處的雪如此眷念人間。
可比起這樣的美景，魏囿卻是不知道的。
他宮裏的血水倒出去一盆又一盆，高燒卻遲遲未退，魏囿也很少有清醒的時間。
魏囿背上的傷在他昏睡近一個冬天裏，已經結痂，不需要再上藥，只是腳底塗了藥，好叫魏囿退燒，吸他體內寒氣。
某天下午，在漫天的紅霞裏，前來換藥的侍者看見那清減許多的謫仙人倚在床頭，目光看著窗外的霞光。
許是察覺到有人進來了，魏囿回過頭來，許久不曾開口，他的嗓子有些沙啞。
侍者放下手裏的藥，給魏囿端上了茶水。
魏囿喝下後清了清嗓子，溫和道：“城外是不是開始蔓延疫病了？”
那侍者沒想到魏囿睡了一個冬天，居然能知道這期間發生的事，更覺得他是仙人，惶恐低頭：“是，不止城外，城中也有人染上了疫病，不過沒城外人那般嚴重。”
魏囿的指尖點上了小臂處，點頭。
“你去告訴宮內所有人，從今往後，不許來孤寢宮，包括皇上和皇後，以及孤的皇兄，孤的小妹若是回來吵著要見孤，也替孤回絕。”
那侍者不知緣由，卻還是聽了吩咐，打算上前先將魏囿身上的藥換一換，魏囿卻制止了他。
“今日不需要你，你下去吧。”
等到侍者下去後，魏囿將手上的衣袖捋了上去，小臂處赫然是大片的淤青，淤青糾纏著血肉經脈，顯得十分可怖。
魏囿知曉，自己這是染病了。
他看了眼寢宮內，他那金絲楠木的書桌正擺在屏風旁，上方已經堆積了些許信件。
魏囿試著下了床，許久不曾走路，他的腿有些酸軟，他幾乎是半撐半爬地到了書桌邊。
之前的信件，魏囿來不及去看，只看了近幾天的。
宋吟：魏囿。
宋吟：魏頌芝。
宋吟：魏囿，你有好好喝補藥嗎？
宋吟：魏囿，你最近不回我，如果不是信件還會消失，我都要以為我那些記憶都只是我的一場夢了。
宋吟：魏囿，你在聽嗎？
宋吟：魏囿，我想你了。
……
魏囿一篇篇看去，除卻那些分享，剩下的都是他的名字以及宋吟叮囑自己喝藥。
魏囿拿起筆，在寫了魏囿兩個字的所有信件上都寫下了一句“嗯，我在。”
宋吟的每一聲呼喊，都有魏囿的回應。
這是他能跨越時空給予宋吟的最大的浪漫。
等他寫完所有回應，天已經黑了下來。
這次疫病，也讓他知道為何自己的事跡會那樣少，只是幾句話就能概括，也許，這就是答案。
宋吟那邊的信件還是很快就出現了。
宋吟：魏囿！
魏囿：嗯，我在，宋吟。
宋吟：魏頌芝。
魏囿：我在。
魏囿見宋吟打算一直喊下去，先發制人詢問：宋吟，你今夜是怎麽了？
宋吟：沒怎麽……就是突然很想見你，真正的你。
魏囿：阿吟，我也很想見你。
宋吟，這不獨獨是你一個人的想念，也是我的。
宋吟：魏囿，我記得你今年要二十九了對不對？
魏囿像是突然起了什麽性質，用宋吟曾在無意間調侃他的詞匯稱呼著此刻的宋吟：是啊，宋吟小朋友。
宋吟：你那邊是夏天了嗎？
魏囿：不是，春桃剛開。
宋吟眼眶酸澀，近乎要落下淚來。
原來他們之間，只剩下短短一個春。
短短一個春天，魏囿的病就開始顯出明顯特征。
爛開的血肉，腐臭的氣息，魏譽留在京都的親信已經將魏囿大概率染病的事飛鴿傳信告知了魏譽。
春三月，魏囿的寢宮內是魏囿抓爛的脫落的血肉，四處都是暗褐色的幹涸血跡。
魏囿坐在書桌前，手顫抖地不成樣子。
他的手臂上纏著布條，看著十分潦草。
他還在看宋吟的信件，他怕自己身上的疫病，過了四千年也會通過信件傳染給宋吟，故而不敢再回。
但宋吟的字字句句都是關心。
他最後還是顫抖地提起了筆寫道：宋吟，我夏天便要去周游列國，最近會很忙，不會再回你，你往後不要再給我寫信了。但你不要難過，我並非是不要你，只是太忙。
他盡力讓自己的字看不出端倪，才敢將筆放下，仔細查看信件上是否濺上了自己的血跡，還好沒有。
魏囿將信用幹凈的布托著塞進了信封，這才竭力倒在椅子上，痛苦地喘息著。
可宋吟的信件還是在寫來。
春四月，四月初七，宋吟的信件傳來：魏囿，今天是我的生日，你還記得嗎？給我寫一封信吧，魏囿，求你。
魏囿的回信帶著冷淡：生辰快樂，宋吟。
但宋吟卻好像是很高興一般，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被冷落，一封又一封信件出現。
魏囿強忍著不去看，打定主意要宋吟放棄給自己寫信。
初夏五月，魏囿開始吐血，身上已經不剩一塊好肉，就連那仙人面上也腐爛了一半，似是羅剎。
魏譽戴著面罩，在他寢宮外敲門。
魏囿拒絕了魏譽的探看，隔著門，魏囿請求魏譽：“二哥，我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麽，我大抵是活不過這個夏天了，求你替我向父皇求一個夫妻墓。”
“就要夫妻墓，皇兄，頌芝……別無他求。”
沒人知道魏囿為何執意要夫妻墓。
只有魏囿知道，這是他給後世某人的名分。
他這一生不曾娶妻，所求之人只有異世的宋吟一人而已。
他二十三歲那年與他通信，一直到二十九歲死前。
他之於他，合該葬在一處。
六月十六日，他開始回覆宋吟那幾封信，昨晚那封信，宋吟同他道了晚安，今晨這封信，宋吟祝他生辰快樂。
魏囿這回沒有遮掩自己顫抖的字跡，就算有心想遮掩，他也沒有這個力氣了。
魏囿：宋吟，你別難過，我要去周游列國了，你往後，不要等我，也不要再給我寫信。
宋吟的眼淚滴在“周游列國”上，回覆了最後一封。
宋吟：魏囿，周游列國玩的愉快，我等著你主動給我寫信，魏頌芝，今天提前說晚安。
魏囿沒有再回，他真的沒力氣了。
魏囿其實還想問，宋吟，你有沒有對我動過心？但又好像不必問，那些情，分明就藏在了信裏。
眼淚一顆一顆滾落，他爬起來，換了身體面的衣服，將枕下的信件貼在自己的胸膛處。
這寢宮的門，終於再一次打開，已經有蟬鳴開始起伏，天氣真好。
他自己走進了那座為他準備的夫妻墓。
那些信件伴隨著魏囿，貼著他的胸膛，葬進了皇陵。
後世考古，也曾疑惑，為何這禹王心前，放了一堆爛掉的紙，上頭只保留了寥寥幾個潦草至極的字。
只有宋吟怔在原地，他沒想到魏囿會將信件也帶著一塊走了。
那是兩個跨時代的人，情意的見證。
信裏不曾提一個愛字，但若是將所有信件一字排開，那便全都是愛了。
他們的通信，他們的相愛，最後都淹沒在歷史。
魏囿還是那個死於天花的三皇子，宋吟卻是現在正在考古的專家。
千百年前，宋吟在信裏，窺見魏頌芝的死亡；千百年後，宋吟在考古工程裏，看見了他們之間的情意。
原來自己，真的在魏囿的夏天裏，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們之間橫亙著的從來只有時間。
“宋老師！”考古隊的人在遠處呼喊，他走上前去，聽見那人聲音裏壓制不住的興奮和疑惑，“這座墓！是夫妻墓！只是為何這棺中只有禹王一個人啊？他的王妃呢？”
宋吟笑了笑，看著魏囿化成骨的屍身。
眼前卻浮現了魏囿的樣子。
因為他的王妃，正站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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