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永東

宋行雲每晚都要摟著岑西睡,他那麽大的個頭壓在岑西身上,她實在承受不住。

他喜歡她身上的味道,有時候會和岑西一起洗澡。

起初把岑西驚到了,她罵他:“出去,流氓!”

他卻視若罔聞一般,只自顧自地當著她的面一件件脫掉衣服。

他進來時,岑西捂住自己身體,只顧著和宋行雲搶水洗澡。

衛生間沒暖片,森林裏又冷,她受不了。

宋行雲看她反應,只笑話她:“你哪裏我沒看過,西西不用害羞。”

岑西索性不遮擋身體了,專門用水呲他,宋行雲卻一副享受的模樣。

岑西嫌沒意思快速洗完頭發,吹幹後就上床睡覺了,但她其實根本睡不著。

宋行雲一上床就要摟住她,他語氣興奮:“岑西,你能自如地把所有的頑劣都給我了,你是不是喜歡我。”

岑西說:“不是,我只是也需要開心一點,這裏空氣是很好,但我覺得壓抑。”

“宋行雲,我承認在你面前我從來都是有恃無恐,什麽都不需要考慮,可以放心做自己。”

她也很絕望,語氣哭喪,偏偏又狠心:“你很好,但我不愛你。”

宋行雲將頭貼在她後腦勺,又慢慢輕吻她。

嗓音低沈:“你肯定我,又否定我。”

“岑西,你對我一點都不好。”

岑西閉著眼睛說:“那別愛我了,好不好?”

他繾綣地呼吸她的味道,仍然堅持道:“做不到。”

我愛上你了,我要怎麽辦?

岑西感受到自己身體越來越差了,宋行雲也發現了這個問題。

每晚他親近她的時候,她都皺眉,他以為是她覺得惡心,但是次數多了他發現她好像很疼,可他明明已經很輕了。

渾身無力地癥狀越來越明顯,宋行雲“折騰”她的時候她老是不專心地說:“我好累。”

她捂住胸口喊疼:“宋行雲,你去把窗子打開一點,你怎麽都不覺得悶嗎?”

宋行雲就知道不對勁兒了,他抱住岑西又不敢箍得太緊,只小心地問她:“真的很悶嗎?”

她急得想踹他,可是使不上勁兒來,只默不吭聲。

宋行雲卻急得不行,他一邊拍拍岑西後背,想著能給她順順氣,又抽出手機聯系醫生。

他把岑西抱下樓,給她披了層薄毯,仆人已經把座椅平放,岑西躺上去。

她額頭上都是汗,臉也泛著白。

他懊悔急了,森林裏沒醫生,只能趕到最近的私人醫院去。

他盯著前方的路,又焦急喊著岑西的名字,他安慰她也安慰自己,“快到了,岑西你別睡覺,把眼睛睜開。”

去了醫院後,宋行雲囑托醫生一定要好好檢查。

岑西在病房輸液,情況稍微好一點了。

宋行雲拿著報告單坐在她床邊,只握著她手,邊揉邊問:“暖和點了沒?”

岑西安慰他:“嗯,已經沒事了。”

他想大聲質問她,但話轉喉間就又變成了:“岑西,你怎麽老是什麽都不說。”

“我很久沒這樣無助過了。”他捏捏眉心,語氣委屈:“我總是拗不過你,為什麽不說。”

岑西慢慢開口:“沒想過會來的這樣快,我不想你傷心。”

“你不想我傷心難過,但是又不愛我,你怎麽可以這樣殘忍?”

岑西又一次勸他:“宋行雲,讓我回國吧,我改變主意了。”

“我本來打算陪許懷野一段時間就離開的,那場綁架案讓計劃提前了,我也陪了你這麽久了。”

她輕嘆一聲:“我得去看看那個傻子怎麽樣了?”

他心裏泛酸,面上不顯神情,只是眼眶兀自紅了起來,岑西閉著眼不肯再看他。

可他不知道,岑西不忍心也不敢多看他,再看一眼,她都要舍不得了。

可是,比起他,她更放不下許懷野。

岑西在醫院住了下來,期間宋行雲一直托人給她辦身份證明,一個星期後岑西出院。

宋行雲帶她去了市裏的房子,把那只金毛和長毛貍花也帶了過去,兩只小動物比岑西更早到家。

宋行雲打開門時,金毛就要朝向她撲過去,梨花貓呲它一聲,它便嚇得縮著尾巴要將岑西往裏帶。

岑西笑著叫它們:“十八,十九,快過來我看你們胖了沒?”

岑西坐在沙發上,梨花貓跳到她腿上半躺著露肚皮撒嬌,金毛不敢這樣做,只趴在岑西腳邊用腦袋蹭蹭她腳。

宋行雲去臥室放行李,從包裏拿出藥時楞了一下,又想起來醫生說她除了心衰之外有點抑郁傾向。

那個醫生當時問:“那位女士出現這種情況多久了?”

宋行雲只記得大學時帶岑西去檢查,醫生說她有抑郁癥,她當時抗拒這個病連藥也不肯吃,他只得依著她。

他以為這病會慢慢好起來,看來,岑西一直沒能痊愈。

是他失職。

宋行雲最後將兩種藥放在了餐廳玻璃格架上。

出來時岑西一手摸十八,就是那只長毛貍花,另一只手在給十九撓癢癢,小動物舒服得瞇起眼來享受。

宋行雲看了一眼後就去做晚餐,做的都是岑西愛吃的。

岑西給兩個寵物倒糧餵食隨後也去吃飯,飯桌上岑西問他:“身份證明什麽時候可以下來啊?”

宋行雲拿碗的手頓了頓,給岑西夾了一筷子青菜,又隨口說道:“有點麻煩,還要再等等,我會催他們的。”

岑西點點頭:“好,急也沒用。”

吃完飯後兩人陪十八十九玩了一會兒,然後宋行雲跟她一起泡腳,問她:“要不要吃藥?”

岑西很爽快地說:“吃吧,還想再多活些時間。”

臨睡覺前岑西吃了藥,兩人躺在床上,宋行雲只堪堪虛摟著她,他不敢抱太緊,害怕她又會覺得胸悶。

岑西看他笨拙的動作覺得好笑,像個沒長大的青澀男孩一樣,她主動說:“行雲哥哥想抱就抱緊點,再不抱就沒機會了。”話說完她才又明白過來,他也只比她大兩歲而已。

宋行雲聽完她的話也只多用了點力氣圈住她。

他輕輕出聲問:“你有沒有什麽想去的地方?”

岑西沒吭聲,她胸口又開始慢慢疼了,她連大氣也不敢出。

宋行雲卻誤會了,只慌忙解釋道:“我不帶著你去,只問問而已。”

岑西慢慢吐著氣說:“海,從來沒看過海。”

宋行雲想起了些什麽,忽又開口:“婚禮你說去室內舉行也是因為這個理由吧,想讓許懷野陪你去趕海?”

岑西現在感覺舒服一點了,回他:“確實有這個考量。”

岑西對他說:“睡吧。”

身邊的人沒出聲,她也沒有再問,她真的好困啊。

兩人在公寓待了一星期,宋行雲跟她相處得宛如情侶一般,岑西也沒問過回國的事。

又過了幾天,晚上睡覺時岑西埋在他胸膛,親他下巴一口,低聲說:“後天帶我回中國吧。”

宋行雲摟住她,很不舍很不舍地,慢慢纏綿地親吻她,“你又知道了。”

岑西蹭蹭她下巴,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重新躺好,“我又多陪了你一個星期。”

他在她額頭留下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慢慢又箍住她,嗓音低緩,他說:“西西,我好舍不得你,我很感謝你讓我又多偷了些日子跟你在一起。”

他又把他的頭緊緊靠在她的腦袋,他又說:“你走了,我要怎麽辦?”

岑西忍了很久很久,聽完他說的這些話,她忽然輕松開口,但話又顯得沈重:“最後一次。”

她將身體貼上來,流著淚親吻他,吻得很輕很慢,淚水也糊在了他臉上,嘴巴上,逐漸越來越多,最後一同流進倆人的胸口,分不清到底是誰的。

宋行雲動作很輕,基本隔一會兒就要問她受不受得了,岑西其實有些吃力,但仍然搖著頭說可以。

他們緊緊相擁,巨大的悲愴縈繞著彼此之間,他們都知道沒有以後了。

再見面,就是下輩子了。

岑西最後閉眼睡著時,他輕聲說:“西西,下輩子,你要愛我像我愛你一樣多才行。”

後天一早宋行雲和岑西一同坐飛機回國,到均縣許懷野的出租屋時,沒有一個擁抱,他看著她從副駕駛下車慢慢走到車子前方,他眼眶又泛起了酸澀,岑西也不敢回頭看他一眼。

許懷野出門下樓時隨意一眼就瞟到了一個身形單薄的女人朝他的方向慢慢走來,他忽然怔住仔細擡眼望去,猛一沖岑西跑去,他摟住她,勁使得大了些岑西痛苦得皺眉。

宋行雲想出聲提醒,最後也只慢慢開車離去。

許懷野急切地問她:“你還好吧,沒受苦吧,那些匪徒沒欺負你吧?”

他有好多好多問題要問她,他把她帶上樓,將她扶到沙發前坐下。

他紅著眼不知所措地問:“岑西,你還好嗎?怎麽不說話?”

岑西雙手捧住他的臉,湊近了說“男朋友,你怎麽瘦了好多?連胡子也沒刮?”

許懷野笑著說:“刮!馬上就刮!”

晚上張林給他打來電話:“許懷野,岑西回來了吧?那些匪徒抓住了,確實是岑天揚當年養的那批混混。”

許懷野只激動得連聲應他,隨後掛掉了電話。

岑西看他高興的樣子到底沒吭聲,她親手給他刮了胡子。

他還是什麽都沒問。

晚上在床上的時候岑西告訴他:“我時間不多了。”

許懷野摟緊她,身體傾靠在她身上,毫不意外地開口:“我帶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高三寫的許願瓶我看你寫的是想和喜歡的人去看海,我們去看海,好不好?”

岑西點頭,“我想去威海。”

他全都答應,只說:“你再養一小段時間,然後我們就出發。”

岑西問他:“你怎麽知道的這麽多,我一點都沒費力解釋呢。”

他輕刮她鼻子,“你被綁走的那段時間,我自己去了你當年的孤兒院,看到了你的檔案,上面說你有心衰。”

他說:“我第一次這麽痛恨我為什麽這麽聰明,就什麽都知道了。”

半個月後,初秋時節他們自駕從均縣出發前往山東看海。

沿途經過了許多地方,他們速度比較慢,到一個地方就能體驗一種別樣的風情,節奏緩慢了很多,岑西心情稍微好了那麽點兒。

國慶時他們終於到達目的地,來旅游的人好多。

岑西堅持穿著好看的裙子,帶著純黑墨鏡在海灘上走來走去,幼稚地留下自己的腳印。

他們住的民宿樓下就是一個籃球場,許懷野每天下午會去打球,岑西坐在球場外圍的座椅上,身旁放著給許懷野的礦泉水。

迎著黃昏落日,他面向她走來,身後盛著細細碎碎的大片光亮,在這樣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裏,岑西靜靜依靠在他肩頭,許懷野的手在兩腿間輕輕搖晃水瓶,隨意又自然。

奇妙的是,明明還沒到冬季,岑西有一天在海邊看到了海鷗,她也什麽都沒拿,那只鷗鳥卻在她身旁的低空盤旋了許久許久。

她也不敢亂動,生怕驚擾了這美好的一幕。

岑西本來還想繼續往南走,順便到江蘇看看海,但是深秋時她的身體突然急轉直下,去醫院醫生告訴他,岑西已經是四級心衰了。

岑西攔住他手,握緊了說:“我們現在回均縣吧,我不想死在路上。”

他也不敢反駁她,只低頭望著她床邊的地面說:“好。”

路上又花了些時間,岑西將這些天拍的風景全都給宋行雲發了過去,不過他沒回消息。

初冬時,某個夜晚,天很冷,風到處亂刮,岑西在病房裏聽著它“嗚咽”的叫聲,岑西疼得額頭沁出大顆大顆汗珠,許懷野握緊她手。

岑西留著淚沒力氣地說:“男朋友要好好生活。”

許懷野沒應,只對著她說:“岑西,這輩子我一直追著你跑永遠在等你,如果有下輩子,我們一定要好好在一起。”

她點點頭,沒能說出那句好。

許懷野枯坐在床前一夜,第二天清晨開始處理她的事。

他拿著岑西的手機撥通一個號碼,“她走了。”

宋行雲買了最早的一班飛機,跟許懷野一起完成了她的葬禮,儀式很簡單,岑西認識的人不多。

宋行雲出國的前一天晚上來墓地看岑西,他其實都有看到那些照片,但不敢給她回覆,怕要是又跟她聯系上就又要舍不得她了。

許懷野在他進飛機之前告訴他:“岑西回來的那段時間,其實沒有多麽高興,她心裏也對你懷有愧疚,她應該也喜歡過你。”

宋行雲沒轉身,許懷野只看到他瀟灑地離去。

到了國外,宋行雲開始了世界旅行,他四處去看海,他想,“西西,你怎麽那麽好,寧肯自己痛苦也不要我傷心。”

許懷野在春天來臨的最後一個冬夜自殺了,岑西走後他整個人都很沒勁兒,他躺在床上,慢慢等藥效來臨。

他好像又看到了岑西,笑得軟軟的,很乖。

他告訴她:“岑西,男朋友來陪你了,這次你要對我好一點。”

蒼耳沒能活到春天,它用自己去埋葬一整個冬。

春不歸,再無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