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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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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客廳裏,三人相對而坐,誰也沒有說話,氣氛一時有些僵硬。

“王爺,你是怎麽過來的?”最終還是許知月率先開口打破沈默。

見他長發高束,一身玄色刺繡錦袍,難道他也穿越了,還是身穿?

“機緣巧合罷了。”趙毅淡淡的回道,視線一偏,落在許知炘的身上,“這位便是你的兄長麽?”

忽然才想起來,她好像還沒有給他們做介紹來著。

“這位是我哥,許知炘。”

“這位是那邊的王爺,趙毅,字君澤。”

“也是你的丈夫。”趙毅隨口補充道。

許知月瞪圓了雙眼,嘴唇微張,難以置信的看著他:你在說什麽?

趙毅歪了歪頭,無辜的看著她:“我三書六娉迎娶你入門,又正式拜了堂,怎們不算是你的丈夫呢?”

“可……”

“呵!這位王爺或許不知道,在我們這邊,唯有領了國家頒發的結婚證,才有資格自稱別人的丈夫,便是你們舉行過了婚禮,沒有得到國家的認同,也是不作數的,更何況……”許知炘頓了頓,從容的繼續道,“月兒才十七歲,還是個未成年。隨便一提,在我們這邊無論男女,都是十八歲成年。而法律規定的女生可以結婚的年齡是二十歲。”

四目相對,空中似有火光閃爍。

許知月咽了咽口水,她也不知道怎麽就演變成了這副針尖對麥芒的場面了。

“啊,那個,王爺,你突然就來到這邊了,那還能回去麽?”許知月機智的趕緊扯開話題,不過她也是真的關心這個問題就是了。

“或許吧!”趙毅收回視線,回答得漫不經心。

“或許?你都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你就敢來這邊?萬一回不去了可怎麽辦?”許知月著急,嗓門不自覺提高。

“回不去便回不去吧!”趙毅偏頭看著許知月,面上一副無所謂,他頓了頓,似想到了什麽,揚起一道笑意,“若我回不去了,你可願意收留我?”

許知炘又輕呵一聲,“這位王爺,”

“哥,已經很晚了,要不咱們明日再說吧!”許知月趕緊開口打斷他,深怕他們倆吵起來

許知炘無語翻了個白眼,沒良心的妹妹,他這是為了誰?

許知月親自收拾了一間客房出來,又抱了一套嶄新的睡衣遞給趙毅:“這是我哥新買的還沒有穿過的睡衣,一會兒你可以換上。屋裏也有淋浴室,你若想洗澡,也可以使用。”

趙毅展開睡衣,看向許知月,“我不會穿。”

這麽簡單你不會穿?許知月一臉狐疑的看向他,不過轉念又一想,她當初剛去那個世界的時候也不會穿他們的衣服,或許在她眼裏很簡單的服裝,到了他的眼裏就成了奇裝異服了吧!

許知月接過他手裏的睡衣,“這是睡褲,直接套上就可以了,這個是上衣,也是直接穿上,然後再這樣把扣子都扣上就可以了。”許知月大致演示了一遍,然後看著他,“明白了嗎?”

“月兒講的真好,我一聽便明白了。”趙毅淺淺笑著。

“還有什麽不懂的嗎,沒有的話我就要回去睡覺了。”許知月撇開視線,低著頭不肯看他。

趙毅盯著她的頭頂,半晌沒有接話。

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再講話的時候,卻又聽他忽然開口:“為什麽不願意回去?”低沈的嗓音中似帶著幾分落寞。

“我不是,”許知月擡起頭了,正要辯解,忽然想到了什麽。

難道柔兒沒有告訴他?

許知月仔細觀他神色,好像確實是不知道的樣子。

“我困了,先回去睡覺了。”許知月轉身就走,留下趙毅站著原地,眼底神色覆雜。

客房是在一樓,許知月蹬蹬的跑回二樓,就見許知炘雙手抱胸倚在門口。

“哥,你是在等我麽?”

“嗯。”

“那要不進來再說?”許知月推開房門,仰頭看著他。

許知炘擡手摸了摸她的頭,“不用了,就幾句話,就在這兒說吧。”

“也行,哥你要說什麽?”

“月兒,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希望你能考慮清楚。”許知炘嚴肅道。

“考慮什麽?”許知月先是不解,隨即想到什麽,瞪大了雙眼,“不是,哥,你都知道了?”

見她終於反應過來,許知炘笑著點了點她額頭,“不然你以為這些天整日陪著你,無條件的縱容你是為了什麽?”

“可,你怎麽知道的呢?我明明就沒有講過。”

“你剛醒過來的時候,我去了趟靈遠寺。”許知炘解釋道。

“那你怎麽不告訴我呢?”許知月委屈巴巴的看著他。

“我原以為你不知道來著,我只想讓你剩下的這些日子,都過得快樂。”許知炘伸手在她頭頂輕撫,眼中滿是溫柔。

“哥哥。”許知月鼻子有些發酸,她伸出雙手環抱住許知炘的腰。

許知炘一手抱住她,一手輕輕拍撫著她的背,“月兒,那個世界太過覆雜,那位王爺的身份註定了無法帶給你平靜的生活,我希望你能考慮清楚。”

“好,我會好好考慮的。”

許知炘最後拍了拍她的頭,“好了,夜深了,快去睡吧。”

替她關上房門,許知炘輕嘆了口氣,隨即轉身下樓。

樓下客廳只留了一盞燈,而那人果然正端坐在沙發上等他。

第二日是個天氣不錯的周日,林清羽睡到十點才磨磨蹭蹭的爬起來。

她頂著一頭亂發,打著哈欠從樓梯上下來,瞥見沙發上端坐著的正在看雜志的長發帥哥,許知月打了一半的哈欠頓住,昨晚的記憶回籠,她僵硬的轉身。

“你……”趙毅放下手中的雜志,正要打招呼,卻見她跟個兔子似的跑開了。

許知月蹬蹬的跑回樓上,隨手關上房門。

呼!她跑什麽呀?

許知月煩躁的抓了抓頭,隨後生無可戀的進了浴室收拾了一番,才重新下樓。

見她頭發梳順了,睡衣也換掉了,趙毅淺淺笑了笑。

他將廚房準備好的早餐拿過來,“過來吃早餐。”

“你不吃嗎?”見他只端出來一份早餐,許知月隨口一問。

“我已經吃過了,你吃吧。”

“哦。”許知月來到餐桌前坐下,“我哥呢?”

“他早上接了一個電話,說有事要出去一趟。”

“可能是公司又出了什麽狀況吧。新開的公司,問題都比較多。”許知月咬著面包,解釋道。

趙毅默默的看著她,半晌忽然開口:“月兒也想將來自己開公司嗎?”

許知月擡起頭來,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突然問這個問題,想了想才道:“我倒是對開公司不怎麽感興趣。”

“那月兒是想從政?”趙毅繼續問道,眼底藏著幾份探尋。

“從政~也不是很想。”

“那你想做什麽?”

“我,”許知月放下手裏的面包,認真思考了起來。

從前上中學那會兒,她只要好好讀書就可以了,也沒有考慮過將來要做什麽。高考完填志願的時候,倒是大概思考了一下,覺得當律師好像很高大上的樣子,便隨手填了一個經濟法學。

“或許是想當一名律師的吧。”

“律師?”趙毅不解問道。

“就跟狀師差不多吧,利用所學的相關法律知識,替委托人辯護。”

“是嗎,聽起來好像很厲害。”趙毅嘴角掛著一道淺淺的笑意,眼中柔情似水,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你有沒有想去玩的地方,難得有這樣的機緣,不去玩一玩太可惜了。”許知月低頭戳著盤子裏的面包,不大自然的岔開了話題。

“曾聽知柔姑娘提起過,你正在上大學,我可以去你的學校看看嗎?”

“學校?”

“嗯,學校。”趙毅點了點頭,又重覆了一遍。

“也行吧。”

吃完早飯來到學校已經是十一點。

許知月給趙毅找了一身現代衣服穿上,又給他找了頂鴨舌帽戴上,柔順的長發如一條墨色的瀑布散落在挺直的背脊,一路上倒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早知道就給你紮個丸子頭了。”許知月小聲的嘀咕了一句。

“你說什麽?”趙毅測過身來,側耳靠近。

“沒什麽。”

雖然是周末,可臨近期末,大大小小的教室裏還是坐了不少正在覆習的學生。

“月兒你平時也是在這裏上課的麽?”兩人在一間較大的梯形教室停下來,趙毅指著裏面問道。

“我們平時上課並沒有固定的教室,都是根據課程,前往不同的教室上課,像這種比較大的教室,一般都是兩個班級一起上課用的。”

趙毅了然的點了點頭,看著裏面正埋頭苦讀的男男女女,他想象了一下他家月兒坐在裏面上課的樣子,一定是認真又專註的吧!

差不多已經逛完了一層樓,許知月道:“教室而已,沒什麽好看的,我帶你去圖書館看看吧!”

“好。”

A大的圖書館有七層,呆在圖書館裏覆習的學生倒是比教學樓的還多些。

許知月帶他逛完了圖書館,又去參觀了一□□育館。

不知道是不是體院又組織了什麽比賽,許知月與趙毅來到體育館的時候,裏面正打得熱火朝天。

一個身高一米九的大帥哥扣完籃之後,直接掀開衣擺擦汗,露出結實的八塊腹肌,瞬間引起館內迷妹哇聲一片。

“哇偶~”許知月也跟著不自己感嘆了一聲。

誰知趙毅卻是直接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非禮勿視,沒什麽好看的,我們走吧。”

“哎,等一下。”許知月被他捂著眼睛,直接半抱半攬的拖出了體院館。

“看一下又不會怎樣,真是的,老古董。”出了體育館,許知月撅著嘴小聲嘀咕。

“你說什麽?”趙毅面無表情的低頭撇她一眼,隨即又嘆了口氣,輕聲道,“你若想看,可以看我的。”

許知月瞳孔微顫,她聽到了什麽?

一股熱意瞬間爬上了臉頰,她呼出一口氣,伸出一只手給自己扇風,她聽錯了吧,趙毅怎麽可能說出這種話?

“許學妹!”

一道略有些熟悉的聲音響起,許知月轉頭朝著聲音的主人望去。

是之前在游樂園遇到的那個江學長。

“江學長,這麽巧啊。”許知月硬著頭皮尷尬的打招呼。

江清辭點了點頭,又看向站在她身旁,一個有些怪異的男子,低頭瞥見兩人牽著的手,他的眉心不自覺蹙起。“這位是?”

“他是我的一個朋友。”許知月著急開口,險些閃了舌頭,”那個江學長,我們還有事,就不打擾您了,我們先走了。”

趙毅聽她說朋友時,眸光稍有一暗,但見她還肯牽著自己的手,心下又止不住有點小雀躍。

他被許知月牽著往前走,還不忘回頭朝那個男人得意一笑。

江清辭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兩人在附近的餐館解決了午餐,下午又接著把整個校園都逛完了。

也不知道趙毅到底得了什麽機緣,什麽時候會回去,接下來的兩日,許知月索性帶他逛遍了C市的所有景點。

到了第二日晚,趙毅忽然提出想看日出,許知月糾結了半天,最後還是咬牙答應了。

伴隨著朝露,許知炘親自開車將他們送到了丹雲山的山腳下。

“哥,你不跟我們一起上去嗎?”

“昨晚忙到淩晨一點,你們上去吧,我在車裏睡會兒。”

“那好吧,你一個人註意安全啊。”

“趕緊去吧。”許知炘朝兩人揮了揮手,把車停到一片樹蔭下,然後關上車窗,放下椅子,帶上眼罩開始補眠。

許知月從來不愛運動,再加上早起,才爬到半山腰她就已經累得氣喘籲籲了。

她插著腰,大口的喘著粗氣,“不行了,休息一下吧。”

“要不我背你上去?”

“啊!”

趙毅直接蹲在了許知月面前,看著眼前寬厚有力的肩膀,許知月眨了眨眼睛,“這裏距離山頂還挺遠的,又是上坡,你……”

“怎麽,你擔心我背不動你?”趙毅轉過頭來,眼角帶著明顯的笑意,“你以為我的武是白練的?”

“我可沒這麽說。”見他這麽自信,她當然就只好勉為其難的成全他了。

許知月趴到他的背上,只聽他道一聲,“抓穩了。”隨即便被他直直的背起來了。

許知月驚呼一聲,下意識的抱住了他的脖子。

“夫人勒得這般緊,為夫要喘不過氣了。”趙毅笑著道。

許知月輕哼一聲,“你不是大周的常勝將軍嗎,才這點程度就喘不過氣了?而且誰是你夫人,你沒聽我哥講嗎?我還是未成年,我們的婚禮是不作數的。”

趙毅輕哂一聲,沒有接話,他穩穩背著她,一步一步從容往山頂而去。

兩人到達山頂時,正好趕上太陽緩緩從東邊升起。

趙毅慢慢放下許知月,兩人面朝東方,並肩而立,靜靜的欣賞著這美麗的日出,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忽然想起當初趙毅出征那一日的朝陽,許知月偏過頭,看了一眼他堅毅的側臉。

似乎自那日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好好見過一面了。

若有所覺,趙毅也偏過頭看著她,四目相對,眼波流轉,兩人明明誰也沒有開口,似又已經交談過了千言萬語。

“月兒,”

忽然好似有什麽閃了一下,許知月被分散了註意力,她揉了揉眼睛,仔細去看,卻發現趙毅的手有一瞬間變得透明了。

她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的擡起頭來。

見她發現了,趙毅將手擡起來放到她眼前,輕嘲一聲:“看樣子,期限快到了。”

“什麽期限?”似是想到了什麽,許知月一頓,低下了頭。

“月兒,我沒有多少時間了,擡起頭來看著我好嗎?”

許知月抿了抿唇,擡起頭來看著他。

“月兒,你不願意回去是因為在怨我嗎?”

許知月不解的看著他,“為什麽會這麽覺得?”

“你有疼愛你的父母,對你愛護有加的兄長,若不是因為我,你本該無憂無慮的長大,過著平凡而美好的生活,可因為我,你靈魂錯位,甚至險些喪命,你怨我是應該的。”

“我,”許知月頓了頓,怕說錯話傷害到他,特地在心裏組織了一下措辭,覆又開口道,“我從來沒有怨過你,是柳貴妃和懷仁心生執念,誤入歧途,你的母後是受害人,我是受害人,柔兒是受害人,你,也是受害人,我又怎麽會怨你呢?”

趙毅看著她真誠的雙眸,忽然就笑了,他伸手將許知月攬入懷中,緊緊的抱著她,將頭埋在她的肩窩處,“月兒,有你這句話就夠了。其實原本我還想了好多話想對你說的,可見到你在這裏過得快樂又自在,那些話我便都說不出口了。”

許知月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伸手環抱住了他。

她看著天邊被染紅的朝雲,輕聲道:“既然來都來了,不妨就把你想說的都說出來吧!”

明顯感覺到趙毅身子一僵,他緩緩松開她,想看看她是不是認真的。

只見她面帶笑意,眼光純粹而真摯。

喉結滾動,趙毅咽了咽口水,嘴角揚起一道微不可查的弧度,緩緩開口道:“我原本想跟你說,雖然那邊的世界沒有飛機汽車,沒有手機電腦,也沒有蛋糕奶茶,可那裏有一個我,我可以給你那個世界最好的生活,可以讓你自由出入宮廷,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吃什麽就吃什麽,生氣了可以打我罵我,不會有三妻四妾,不會強迫你生孩子,不會讓你去遵守那些讓你難以接受的禮教,你還沒有成年,我可以等你到了你們這裏的結婚年齡再提圓房的事,只要你願意,我全都可以滿足你。”

沒想到他會說得這麽直白,許知月定定的看著他,一時忘了言語。

他在那個世界生活了二十幾年,出生便站在了權利的高處,對她而言,或許那些條條框框的規矩是壓迫人的封建腐朽,可對他而言,那些卻是習以為常的理所當然。

一直沒能得到她的回答,趙毅眼底的光芒逐漸黯淡,他原以為她又要像那晚一樣逃避,不想讓她為難,正想要岔開話題。

“我,”見她起唇欲語,趙毅瞳孔微顫,心跳不受控的開始加速,人生二十餘年從未有過的緊張,這一刻,他切實體會到了。

許知月呼出一口氣,揚起一道淺淺的笑意,“趙毅,我仔細考慮過了,美婢環繞,衣來張口,飯來張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日子好像也不錯。”

趙毅雙眼睜大,有些難以相信,他心中懷中忐忑,小心翼翼的輕聲開口:“所以,你的意思是,願意跟我回去?”

許知月笑著點了點頭。

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湧上心頭,他再次將許知月攬入懷中,緊緊的抱著許知月,連眼角都透著欣喜。

“那你什麽時候回去?今日就走,可以嗎?”趙毅松開她,抓著她的肩膀彎腰與她平視,小心翼翼的問道。

“唔,看我心情吧!”許知月歪著頭,眼珠子轉了轉,不想將他覺得,自己答應得太輕易,她故意賣了個關子。

按照了空大師所言,她最遲明日也該回去了,且就先瞞著他,明日再給他一個驚喜。

她能答應回去,已經是意外之喜,不能逼她太緊,趙毅笑著點了點頭,“好,那我就在那邊等著你。”

談話見,趙毅的透明狀態越發的明顯,肩膀以下都已經開始變得若隱若現。

趙毅最後身後抱住了她,湊在她耳邊輕輕說道:“我在那邊等著你,一定要回來啊。”

許知月點了點頭:“好。”

最後一個字說完,伴隨著一道微弱的藍光,趙毅徹底消失不見了。

天邊霞光漸濃,許知月悵然若失的望了一眼遠方,隨即轉身下山。

回到山下,天色已是大亮,許知炘依靠在車門上,正垂首專註的發著消息,察覺到前方落下一片陰影,他擡起頭來。

沒有瞧見那人,許知炘眉梢一挑,“回去了?”

“嗯。”

許知炘了然,放下手機,打開車門,“行,那咱們也回去吧。”

“哥。”

許知炘扶在門框上的手一頓,他轉過身來低頭看著神色認真的妹妹。

十年的朝夕相處,他們是彼此最熟悉的家人,即便她只字未說,他也懂了她眼底的千言萬語。

“考慮清楚了是麽?”

許知月仰起頭直視著他的雙眼,輕輕點了點頭。

“考慮清楚了就好。”許知炘擡頭看了一眼天際紅雲,露出一道淺淺的笑意,欣慰中又帶著幾分惆悵。

那個他捧在手心裏用心呵護的妹妹長大了,可也要離開了。

“哥,我……”

許知炘低下頭溫柔的看著他。

看著他眼底流淌著的萬般溫柔、千般包容,許知月眼角泛紅,忽然就說不出話來了。

她一下撲到許知炘懷中,緊緊抱住他,豆大的淚珠滾落,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感受到胸口滾燙的熱意,他心頭有一瞬的刺痛。

他伸手擁住她,一手覆在她的頭頂上,手掌從後腦勺滑下,一下又一下,就像小時候她受了委屈撲到他懷裏哭泣時那樣,無聲又滿是柔情的安慰著她。

不知哭了許久,許知月稍微平覆下來,退出許知炘的懷抱,她鼻尖紅紅的,臉上的淚水盡數抹在了他的襯衫上,睫毛上還掛著幾滴細小的淚珠,仰頭看著他,時不時還要抽噎一下,好不可憐的模樣。

許知炘溫柔地拍了拍她的頭頂,笑著道:“好了,快別哭了,你看你眼睛都哭腫了,活像只小兔子。”

許知月吸了吸鼻子,破涕為笑,“你才像兔子。”

見她終於笑出來了,許知炘也松了口氣

你哭得這樣委屈,我可就要舍不得讓你去那邊了!

“時候也不早了,回去吧。你想吃什麽,今晚全都滿足你。”

“真的嗎?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許知炘打開車門上車,許知月立馬跟了上去。

“我要吃鐵板牛肉,蜜汁燒鵝、椒鹽大蝦、麻椒雞……”

——

哐當!

林風手裏的銅盆掉落在地上,他兩眼含淚的看著坐在床邊的人:“嗚嗚~ 王爺,您終於醒了,您再不醒,屬下都要被陛下剁成八塊丟進護城河裏餵魚了,嗚嗚~”

趙毅嫌惡的皺了皺眉,“閉嘴。”

“哦。”林風撇嘴撿起地上的臉盆。

他可太委屈了,他家王爺自靈山寺回來,當晚就陷入了昏迷,一連睡了兩天,宮裏來了幾波太醫,偏什麽也查不出來,皇帝的臉陰沈得發黑,他站在一旁瑟瑟發抖,差點以為自己就要小命不保。好在許大人站出來解釋了一番,三言兩語就將皇帝安撫下來了。

林風重新打了一盆熱水進來,又替他家王爺將一會兒要穿的衣服找出來,站在一旁猶猶豫豫的欲言又止。

趙毅穿好衣服,瞥他一眼,“有什麽話就說,扭扭捏捏的像什麽樣?”

林風呼出一口氣,小心翼翼的看著他家王爺:“王爺,後日就是您的冊封大典了,您還不去把王妃接回來麽?”

他三天前就提過一次了,可他家王爺卻半點沒有放在心上,就連這兩日他家王爺陷入昏迷,王妃也只回來看了一眼就又回林家去了,難道兩人吵架了?

趙毅沈默了。

雖然月兒答應了他會回來,可卻沒有說什麽時候回來,後日的冊封大典又確實需要她在場,要不去請知柔姑娘幫個忙?

“明日我去接她。”

林風聞言笑意逐漸在臉上漾開,太好了,肯接回來就好。夫妻之間吵架不怕,最怕的就是冷戰,更何況是有距離的冷戰,感情都是在沈默中消散的。

只要王妃肯回來,再大的矛盾,只要有他林風在,還怕化解不開嗎?

第二日。

趙毅在書房忙了一早上,直到中午才在林風不停的眼神催促下不急不緩的起身。

見他家王爺終於肯出門了,林風大大松了口氣,他活動了一下眼睛,他家王爺再不出門,他的眼睛都要瞟得抽筋了。

到了林府,小廝眼力見不錯,見是他家王爺,立馬就將大門打開了。

趙毅提步往前走,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他家王爺的背影似乎有點僵硬。

果然是跟王妃吵架了,不然怎麽會走得這麽沈重?

林府的小廝跑得挺快,兩人才剛進了大門,許知潔便迎了過來。

“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殿下勿怪。”

“是本王來得突然,不怪你。”

兩人大致客套一番,一齊往正廳而去。

路過前院的小花園,有一道歡快稚嫩的笑聲傳來。

“哈哈哈,小姑姑,好癢。”

兩人循聲望去,只見花圃後的石凳上,一大一小的姑侄倆正在紮花環。

許知柔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狗尾巴草,有一下沒下的刷在對面小人兒的鼻尖上。

五歲的林意安身體還不夠靈活,歪著腦袋躲來躲去,可每回都會被許知柔得逞。

她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即便和許知月做著同樣調皮的事,可兩人的神態卻是截然不同。

趙毅收回視線,繼續往提步往正廳而去。

許知柔停下逗弄小意安的手,轉身看了眼那人的背影,嘴角勾起一道耐人尋味的笑意。

“風有點大了,小意安,我們回去吧。”許知柔起身前去小意安的手往回走。

自仙靈島回來以後,林景樞一家三口就暫時先在林府住下了。

雲素弦雖不能再使用靈力,可曾經在島上所學的知識還在,許知柔的靈魂還沒有徹底穩定下來,她便暫時先留下來再觀察觀察。

許知柔牽著小意安回到聽雨閣,雲素弦似乎正在煎什麽東西。

許知柔與小意安同時捂住了鼻子,一臉嫌棄的看著她:“表嫂,你在煎什麽東西,好臭啊!”

“這可是好東西,你表哥之前在島上不是受了很多傷嗎,看起來雖然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可到底傷了裏子,需得好好補補。”

“好好補補?”許知柔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她好像有點想歪了。

“你想什麽呢?”林景樞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不客氣的敲了一下她的頭。

“我哪有在想什麽?”許知柔不服氣的看向他,眼中分明透著幾分心虛。

“表妹要不要也嘗一碗,有養氣通經的功效。”雲素弦倒了一碗藥汁出來,那股難以言喻的腥臭之味愈發濃烈。

許知柔捂著鼻子後退了三步,連忙擺手:“不了,我已經沒事了,表哥比我更需要,還是都留給表哥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許知柔揮了揮手,腳下生風,徑直跑回了自己的院子,深怕雲素弦追上來要她喝藥。

許知柔剛一回到自己的院子,林氏後腳就到了。

“母親,您怎麽來了”?許知柔連忙迎上前來。

林氏牽過她的手,笑著道:“我為什麽而來,你猜不到?”

許知柔笑了笑,抱著她的手撒嬌:“哎呀,母親~”

“你呀~”林氏寵溺的點了點她的額頭:“明日就是殿下的冊封大典了,你作為他的妻子,定然是要出席的,快去收拾行李,今晚便隨殿下回王府去吧。”

“母親,我舍不得您。”

林氏拍了拍她的手,她又何嘗舍得呢!日後入住東宮,只怕更是難得見上一面了,她深吸一口氣,將心頭那份不舍壓下去,柔聲道:“你已經在家裏住了許多日了,再不回去,只怕要惹來閑言碎語,對你,對殿下都不好。”

許知柔抱著她的手臂無奈的點了點頭,“我知道了,這就去收拾。”

“嗯。”林氏笑著點了點頭。

她收拾好東西出來,林氏還在院子裏等她。

林氏看了一眼她的小包裹,和藹一笑,她牽著女兒的手,一路往前院而去,“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殿下?”

“嗯,再說吧!”許知柔調皮一笑。

兩人來到前院時,大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她的父親母親,兄長,表哥表嫂,小侄兒,以及趙毅。

她站在馬車前,看著府門前站著的她的家人,她微笑著福禮:“父親,母親,兄長,女兒走了。”

趙毅瞥了一眼她的小包裹,沒有說什麽,朝著眾人頷首致意,隨後翻身上馬。

許知柔登上趙毅準備好的馬車,馬車緩緩啟動,她透過車窗的縫隙,偷偷瞧了一眼騎在馬背上的趙毅。

哼!當時說得多好聽,這會兒竟然連認都認不出來。

馬車停在豫王府門前,趙毅先下了馬,立在馬車前等候許知柔下馬車。

許知月做了一個深呼吸,隨後臉上掛起了一個與許知柔分毫不差的溫柔微笑,她挺直了背脊,學著許知柔端莊的姿態,起身下馬車。

見她出來,趙毅伸出一只手,落在她眼前。

許知月將手搭在他的掌心,淺淺一笑:“有勞王爺了。”連語調都與許知柔一般無二。

趙毅揚唇一笑,“應該的。”

許知月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哼,渣男,對誰都笑得這麽燦爛。

到了晚間,兩人一起坐在膳廳用著晚膳,許知月端著儀態,吃得很是優雅,也很累。

她心裏越發生氣,趁著趙毅沒註意,狠狠翻了他一個白眼。

好不容易用完了晚膳,許知月跟他虛情假意的客套了幾句,隨後便帶著清雨一起回了自己的驚蟄院。

本以為趙毅會回自己的院子,誰知道他竟然也跟在她身後。

踏進驚蟄院的院門,趙毅還是跟在她身後,她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心底的怒火也越來越旺。

“王爺,您,不回自己的院子嗎?”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誰知趙毅那廝竟故作一副疑惑的姿態,委屈的說道:“夫人忘了,我的院子被白蟻蛀蝕,已經沒法居住了。”

許知月頭頂著問號,先是震驚於他的無恥,隨後逐漸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在林府見到夫人的第一眼,我便已經發現了。”趙毅笑著道。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他這份笑容洋溢著幾分得意,她很想伸手給他一拳。

發現了不早說,害得她裝端莊溫柔裝得那麽辛苦!生氣!

趙毅收起臉上的笑意,變得有幾分委屈:“夫人回來了也不肯告訴我,叫我思念欲狂,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許知月斜眼嫌棄的看他:從前怎麽不知道這廝臉皮竟然這般厚?

“好了,不逗你,你能回來,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趙毅直接將她攬入懷中。

其實在林府見到她的第一眼,他便想沖上去擁抱她了,奈何還有外人看著,好不容易回了王府,她卻還繼續跟他裝,他便只好耐著性子陪她玩。

終於這會兒不用再裝了,他只想擁抱著她,直到天荒地老。

太子的冊封大典很是隆重,文武百官,接在列觀禮。許知月穿著繁重的禮服,站在趙毅身側,隨著他一起受封太子妃。

冗長的儀式結束,許知月的脖子幾乎要被那頂厚重的鳳冠給壓折了。

回到東宮,她迫不及待的摘下鳳冠,扭了扭脖子,能清晰的聽到哢嚓哢嚓的響聲。

趙毅放下手中的詔書,親自過來給她揉了揉脖子:“舒服些了麽!”

許知月皺著眉頭:“嗯,舒服了一點點吧!果然這就是美麗的代價麽!”

趙毅失笑出聲:“你不用付出代價也很美麗。”

許知月轉過頭來,一臉嫌棄的看著他,“咦,肉麻死了。”說著還不忘搓一搓手上的雞皮疙瘩。

趙毅先是一怔,隨即搖頭輕笑,她家月兒果然不同於尋常女子。

林風給他找的那些話本子該燒了

算了,還是讓他再重新找一些來吧。

夜幕降臨,許知月沐浴完回來,卻發現趙毅還待著她的宮殿裏。

她眉梢一挑:“太子殿下,您還不回去嗎?”

趙毅朝她溫柔一笑:“太子妃的寢殿不就是我的寢殿嗎,太子妃要我回哪兒去?”

許知月皺著眉頭看他:“趙毅,你還記得我哥之前跟你將的吧,在我……”

“我記得,你放心吧,在你成年之前,我不會動你。”趙毅斂眸,認真的說道。

“難道不是在到達結婚年齡之前?”許知月無辜的看著他?

趙毅失笑搖了搖頭,“若是夫人不肯,我自然不會強迫你。”

許知月仰起脖子,輕哼一聲,這還差不多。

不過或許成年之後倒是可以試一試,畢竟都已經成年了嘛!許知月眼珠子一轉,如是想到。

“夜深了,快睡吧,放心,我答應你的,都會坐到。”趙毅拉過許知月,兩人一起躺倒床上。

“哦!”

永興三十六年春,許府備下聘禮登威遠侯府門,替長子許知潔,求娶威遠候嫡長女武喚,兩家核對庚帖,天作之合,於同年九月完婚。

永興三十八年底,皇帝身子愈發虛弱,朝政大半由太子趙毅處理。

永興三十九年春,皇帝正式下旨退位,由皇太子趙毅繼位。

趙毅牽著許知月的手,站在觀星樓上,望著宮墻外的萬家燈火。

趙毅偏過頭來,看著許知月臉上燦爛的笑意,他只覺得心中仿佛被什麽填滿了,無比滿足。

“月兒,”

許知月轉過頭來看著他,看著他溫柔的眼神,眨了眨眼睛。

“謝謝你肯陪我。”

許知月笑彎了眼,輕聲道:“也謝謝你肯包容我。”

心中被愛意填滿,趙毅忽然傾身,一吻落在她的眉間,然後是鼻子,他擡起頭來看了看她的反應,最後一吻落在她的唇上。

砰!

身後煙火炸開,瞬間的絢爛,照亮了這座昏暗的摘星樓,也照亮了他眼中無盡的愛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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