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劇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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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本2

徐煥經過十年的治療,思想也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他用了兩個月時間將自己以前的稿子和筆記都看了一遍,順便做了批註,總結了自己的問題和改進方法,每周妻子都會開車帶他到處走走,會向別人講述自己的故事,所遇到的人都很友好。

終於在三個月後完成了時隔十年的第一本劇本。

分別給了妻子女兒閱讀並給了各不相同的意見,作為讀者給予編劇的看法,徐煥也重點在他們提出的地方加以琢磨,一月後總算是完成了。

半年過去,徐煥也逐漸適應了新時代的生活,每天除了劇本就是接妍妍放學,一家三口很開心。

妻子和女兒都支持徐煥去投稿,女兒告訴他千萬別只按著一家,一定要多投幾家,說不定啊他以前投稿的出版社對他的作品審美疲勞了,一看到他的名字就下意識降低期望,沒有看的欲望。

趙貞真說她鬼機靈,但也不無道理。

於是徐煥將自己的作品同時投了五家,如女兒所說,當初一直投稿的出版社是第一個退稿的,依舊用著老套的借口。

說不定是位認識自己的老員工了,徐煥想。

等了一個月,兩家出版社退掉了他的稿子,徐煥沒有氣餒,繼續準備下一本劇本。

又一周後,徐煥的手機響起,趙貞真和徐妍都放下筷子看著他的手機。

徐煥深吸一口氣接起。

“你好,我是徐煥。”

“啊,徐煥先生您好,我們是海陸出版社的,您的稿子我們看了,很有感染力和潛力,所以我是來通知您,您的稿子我們準備下周出版。”

三個人眼裏立馬充滿光芒,趙貞真溫柔的看著徐煥,徐妍也做出鼓掌的動作。

“您是說...我的稿子通過了?”徐煥覺得不真切。

“哎是的,希望您的聯系方式不要變更,未來要是有其他變更一定會通過此方式通知您的。”

“好...好的,辛苦了。”什麽樣的變更?無非就是劇組聯系和抄襲鑒定。

“客氣客氣,那祝您生活愉快,再見。”

“恭喜。”趙貞真拿出珍藏的紅酒為徐煥倒上。

徐妍:“恭喜~”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徐煥的臉上,清楚的映出了他臉頰的一道淚痕。

他猛地低頭捂著臉,裝作不好意思不經意擦掉淚痕。

其實趙貞真和徐妍都看見了,母女倆對視一眼都沒有說。

沒過幾天最後一家出版社——斑馬出版社也通知他通過了審核,下周進行發表,並表示非常樂意徐煥先生投稿他家。

就這樣徐煥的名字變得小有名氣。

五年後,徐煥已經跟上新時代,並且是當地極具名氣的編劇作家了。這五年裏徐煥沒有一篇稿子是投在第一個拒絕他的出版社的,當然投的最多的還是海陸和斑馬兩家出版社,因為可以說二十幾年,他們是唯一接受自己的作品並發表的機構。

第一個拒絕的出版社曾經多次向徐煥發出邀請,但都被拒絕了。

徐煥在本市一個有名的小區買了房,將爸媽都接到裏面住,妍妍成績優異上了本市重點高中,今年六月份就高考了。在四年前徐妍終於接受了徐煥,叫了爸爸,可把他激動壞了,簡直是將徐妍當成眼珠子,寵成了掌上珠。

女兒隨了母親長相出眾,學校不少男孩子追求女兒,幸好女兒有著長遠明確的目標,並沒有考慮感情這方面,趙貞真和徐煥也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如果可以,他們希望女兒永遠留在她們身邊,因為......

又五年過去了,徐煥已經是國內知名的編劇、作家,他的書每每出版都會暢銷,偶爾會辦簽售會全國到處飛,趙貞真辭掉了工作跟著徐煥,他們經常出國旅游,女兒徐妍五年前考上北清,三年前作為交換生去英國留學,一年前保研繼續學習。

爸媽年邁徐煥將他們送到了國內最好的養老院,每一兩個月就過去看一次,二老在養老院過得舒坦他們也就過的放心。

今天是徐妍研究生畢業典禮,徐煥早早訂了鮮花和趙貞真開車過去。

北清禮堂門口都是等待入場的畢業生,他們穿著顏色各不相同的學士服、碩士服、博士服。

趙貞真手裏抱著一束新鮮的向日葵,和徐煥在人群中找女兒的位置,終於在一棵榕樹下看到了他們心心念念的女兒,榕樹下三三兩兩的學生聚在一起說笑。

“妍妍!”兩人走近,徐煥看了一眼站在徐妍身邊的男生,男生抿唇向他微微一笑。

“徐煥老師您好!”

沒想到這個男生認識他。

“你好,你是妍妍同學吧。”

男生頓了一下,點頭:“我叫林喻,文成堪喻宋的喻。”

滑頭,徐煥想。

林喻用的是徐煥某一部作品裏的一個章節名作自我介紹。

那本書叫《舊武》,八年前寫的了,很老的書,林喻倒是記得清楚,他都有些忘了。

秋至。

徐妍出國旅行回來,順便帶回了一個男生。

正是那位文成堪喻宋的,林喻。

夫妻倆這才知道這三個月的畢業旅行,徐妍一直跟林喻在一起。

徐煥很生氣,根本不給林喻好臉色,趙貞真也是一臉擔憂的看著女兒,欲言又止。

林喻本就是心細的男孩子,很敏感的感覺到自從徐妍介紹他是她男朋友後家裏不尋常的氣氛。而徐妍則是一家人生活這麽久,任何風吹草動都很精準的察覺,她搞不懂自己爸媽對於她的感情是什麽樣的看法。

沒有很嚴厲的阻止她談戀愛,反而對她的戀愛充滿了擔憂。

長這麽大,第一次和爸媽發了脾氣。

“你們到底在擔憂什麽!害怕什麽!為什麽不能告訴我?瞞著我有意思嗎?!”徐妍見爸媽沒有回答的意思,回房間收拾了行李離開,任徐煥怎麽阻止徐妍都冷著臉堅持要走,可是一想到林喻和徐妍的關系,愧疚的心迫使他不得不放徐妍離開。

整整半年徐妍都沒有回過家,找了一個離她租房比較近的公司上班。

徐煥和趙貞真偶爾會去她公司遠遠看上一眼,偶然一次發現林喻也進了徐妍租房的那棟樓,這不得不讓二人懷疑他們是不是同居了。

他們知道如果貿然就進女兒的租房,女兒一定會更加生氣,所以他們給徐妍發了消息,說要去看看她。

[你們什麽時候告訴我,我就什麽時候回去。]

意思明確的拒絕了他們的看望。

十三年一晃而過,因為徐妍還在讀書他們就下意識地忽略了女兒的感情問題,現在女兒已經二十五歲了,再怎麽樣都沒有理由阻攔她談朋友。

可那件事太過殘忍了,根本難以開口。

就這麽一拖再拖,到了過年。

徐煥將爸媽接回家過年,沒想到徐妍會帶著林喻上門,爺爺奶奶倒是很高興,塞給林喻一封厚厚的紅包,林喻從進門就表現的很有禮貌,一看就是個溫柔的乖孩子。

飯桌上很照顧徐妍,為她夾菜,給徐煥趙貞真、爺爺奶奶斟酒。

越是對他們這麽好,兩人心中的愧疚就像是春雨後的草瘋狂滋生。

徐煥和趙貞真對視一眼,妻子的眼中滿是心疼和不舍,然後慢慢變得堅定,向徐煥點點頭。

飯後徐煥點了根煙站在陽臺,眉頭緊鎖,煙嘴被咬扁。

這麽多年生活在忙碌裏,他已經不在年輕,已經是烏發與華發對半並存了。

林喻走到徐煥身邊,重新給他點了根煙,煙的名貴程度完全不輸徐煥現在抽的。

徐煥接過猛抽一口,緩緩吐出。

“叔叔,我對妍妍是真心的,我從大一開始就在追求,研究生畢業後妍妍才答應我,這麽多年我從來沒有想過放棄,所以...希望叔叔能夠同意我們。”林喻看著窗外飄落的零零星星的雪花。

七年時間,人生又能有幾個七年呢?又能為了誰堅持七年?還是無名無份的關系。

徐煥沒有回應,一直等這根煙抽完,林喻很自覺的將煙灰缸捧到徐煥面前。

狠狠將煙嘴滅掉,嘆了一口氣。

“你很有分寸,對妍妍也很好我都看在眼裏,只是...你們註定不是一個好的婚姻。”

林喻一楞,為什麽?

“即便你們結婚了,也不能有孩子,因為...很大概率會患有精神幻想癥。”徐煥說到最後整個人都顯得很無力。

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林喻不可置信的看著徐煥。

“怎...怎麽會?妍妍根本看不出來...”

“妍妍很正常,患有幻想癥的是我...在妍妍生下來後我就隱隱開始有征兆了,妍妍三歲之後的十年我都在‘長恒’醫院接受治療。

是屬於隔代遺傳,我的爺爺患有很嚴重的幻想癥,最後自殺而亡。”

“啪”手機掉落的聲音。

徐煥和林喻同時回頭,臉色蒼白死死咬住唇的徐妍和紅著眼眶的趙貞真站在門口。

原來在自己出生後爸爸就出現了幻想癥,之後的十年也在醫院治療,長恒是什麽地方,她很小就聽說過,裏面關著的都是嚴重的精神病患者,醫院外圍像是身在井底的高墻和鐵柵欄門,茂密高大的樹林。

每個房間門口都是像監獄一樣的鐵門,治療手段足夠將一個正常人逼瘋,小學的時候有些家長就會用長恒來嚇孩子,不聽話就送到長恒醫院。

徐妍不在意自己能不能生下孩子,她是心疼爸爸在醫院裏受這麽久的苦。

“妍妍...”徐煥低聲呢喃。

再也忍不住的徐妍跑過去一把抱住爸爸,身體顫抖,紅著眼眶無聲流淚,徐煥閉了閉眼輕柔的撫摸女兒的頭發。

女兒沒有討厭他,反而跑過來抱著他安慰她,徐煥再也忍不住流下眼淚。

自從出院後,前幾年依舊沒有改掉在醫院裏的習慣,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有時候還是要借助藥物才能睡著,後來將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劇本創作和妻女身上,久而久之才改掉,即便是現在身上依舊留下醫療儀器的痕跡。

“我和林喻才不在乎有沒有孩子,在意的從來都是你們對我們的態度!瞞了我這麽久,這半年你們知道我有多難受嗎?”徐妍哽咽。

“是的叔叔,我和妍妍近幾年都沒有計劃生子的計劃,我也舍不得讓她承受這種折磨,甚至我們還討論過到福利院領養一個孩子。這大半年妍妍過得並不開心,最在乎的就是叔叔阿姨了。”

“所以說你們這些年輕人還沒有我老人家看得清,在養老院啊,多的是丁克的老人,依舊活得開心,身體健朗,年輕的時候掙錢,老時候用這筆錢啊在養老院享受晚年。”奶奶笑得露出僅剩無幾的牙。

趙貞真心疼女兒不能有屬於自己的孩子,但只要女兒過得開心,做父母的也安心。

說開後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坐在投影儀前看電影,偶爾討論討論劇情,說說笑笑。

徐妍和林喻在一起兩年後兩家就籌備了訂婚和結婚。

婚禮上徐妍看著面前的父母忍不住流下眼淚,徐煥故作嚴肅的說:

“妝哭花了就不漂亮了,憋回去。”

徐妍破涕而笑。

回程的路上,或許是對女兒出嫁的不舍,車裏很安靜,徐煥和趙貞真沒有說話,駕駛座上的代駕看了一眼後視鏡,心裏猜想是不是吵架了,安靜的讓人不自在。

徐煥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風景,回想出院後十幾年的生活,妻子沒有選擇改嫁而是一直在等他,自己也實現了多年的夢想,女兒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雖然這段幸福終究會帶一點遺憾,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麽充足又圓滿。

“停車。”徐煥忽然出聲。

他越看越覺得這段路異常熟悉,直到那個熟悉的五角星的標志出現,徐煥才肯定這裏是長恒醫院。

趙貞真疑惑為什麽停車,順著丈夫的視線看向車外,看到那個標志頓時睜大眼睛,如果徐煥回頭的話一定會見到妻子充滿驚訝和害怕的表情,之後她開始發抖。

希望徐煥不要去。

但是事與願違,徐煥打開車門。

趙貞真忽地拉住他的衣擺,徐煥不解的回過頭。

“別過去。”趙貞真帶著祈求的語氣。

徐煥以為趙貞真又想起他的那十年,可現在的他已經完全沒有癥狀了,已經痊愈了,和以前不一樣了,現在的他功成名就、家庭幸福美滿,長恒對於他來說只是過去。

溫和的拍拍趙貞真的手無聲安慰。

“不用怕,只是,最後看一眼罷了。”

他堅持要過去,沒辦法趙貞真一直提著心慢半步跟在他身後,一同向長恒醫院走去。

醫院已經人去樓空了,鐵門銹得像酥脆的餅幹,一碰就簌簌掉渣,滿庭院的枯枝爛葉,六月天卻一片蕭條景象。

這裏的一切徐煥一看到,那段記憶就會從記憶深處翻滾上來,只是這麽多年過去了,倒也沒有當時那麽害怕。

站在庭院裏環顧一圈,仿佛還能看到當時大家送他出院的場景。

正當他沈靜在回憶中時,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020934?你怎麽又跑天臺上了!趕緊下來!”

徐煥猛地回神,卻發現自己身在醫院樓天臺,距離邊緣只有一步之遙,十層樓的高度使他眼前一陣暈眩,連連後退。他晃晃頭使勁閉上眼睛再睜開,發現依舊是天臺。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徐煥心中大駭。

環視四周,跟他一起來的妻子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帶著黑框眼鏡一臉嚴肅的王珂,他的主治醫生,她身後兩個孔武有力的女護士,眼神麻木呆滯。

王珂略帶不耐煩地說:

“該打針吃藥了,快下來吧,你們把他拉下來,真是,天天站在天臺,一待一整天,外面的世界啊多姿多彩,等你好了就可以出去看個夠。”

心裏嘀咕:真是越來越嚴重了,這都十五年了,依舊沒有好轉的跡象,估計啊也就這樣了。

“不...不該是這樣!我怎麽可能還在醫院!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兩名女護士一邊一個,架著徐煥的胳膊,將他帶下天臺。

徐煥奮力掙紮,卻發現自己渾身無力,他的胳膊也瘦得只剩骨架,電梯倒映出他的臉,枯黃瘦削,留著極短的發茬,嘴唇蒼白幹裂,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六十歲的大爺,事實上他也才四十五,在長恒已經十五年了。

“這...這不是我!”徐煥趴在電梯門上,目眥欲裂,眼裏泛著血絲。

“我妻子呢?我和她一起來的!”

“沒有別人。”

“不可能!我好不容易出院了,妻子一直在等著我!女兒聰明漂亮,考上了北清還嫁了個好人家...”徐煥堅決否定,隨後露出幸福的表情。

“你又幻想了吧。”

“你胡說!我明明已經好了,當初還是你們送我出去的。”他指著她們。

“您的病又重了。”一位女護士微微皺眉。

“叮——”四樓到了。

徐煥又被女護士架著胳膊走向他的病房,四樓都是重診患者,每個患者都有單獨的病房。

一直掙紮的徐煥讓醫生無法治療,只得給他打了一針鎮定/劑。

徐煥逐漸冷靜下來,陷入睡眠。

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想:這一定是夢,睡醒了就好,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已經出院了,妻子女兒還在等著他...妻子叫...叫...

迷糊間他已經想不起來妻子女兒叫什麽了...

時光回溯至十七年前。

二十六歲的趙貞真和徐煥結婚了,兩年後他們有了愛的結晶。

隨著時間的流逝,之後兩年間趙貞真越來越發覺丈夫的不對勁。

丈夫時常對著空氣說話,一開始她以為只是丈夫自言自語,可某一次他聽到了丈夫說話內容,談論他的劇本內容,真的就像是有人在他身邊和他對話。

會冷不丁的大笑,說著稀奇古怪的話,有時會一整天持續這樣的奇怪行為。

她感到害怕,讓徐煥去醫院做檢查,徐煥很不解妻子為什麽要他去醫院,實在很莫名其妙,堅定的拒絕掉。

終於有一天趙貞真忍不住了,很生氣地質問婆婆為什麽丈夫會做出這些行為,公公婆婆支支吾吾根本無法解釋。

徐煥一直被要求去醫院檢查,在工作和家庭的雙重壓力下他的脾氣越來越暴躁,雖然做的是銷售工作,但一直堅持寫作,希望有一天成為著名劇作家,然後自己的作品被拍成影視讓更多人看到,可是每次投出去的稿子都會被拒絕。

上班時趁著空閑時間就會在隨身帶的小本子上記錄靈感,下班回家就在房間寫劇本,原本的生活還很正常,可是現在每次回家都會被妻子嘮叨,告訴他他應該去醫院,徐煥身心俱疲。

“你到底在說什麽?我看你更應該去醫院,不要再煩我。”

趙貞真無奈獨自一人去醫院咨詢徐煥的情況,醫生說:可能是精神分裂中的幻想癥,想要對方來醫院,千萬不能受刺激,可以適當暗示對方其實是在幻想中,不要太過直白,當然也要患者到醫院檢查才能夠下定論。

今天趙貞真回家發現丈夫又在對身旁的空氣自言自語,次數也越來越頻繁,她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即便她們剛吵完一架,她也能夠理解和原諒丈夫,因為,他生病了。而且即便是身在冷戰期,徐煥也很細心地照顧她,只不過總冷著一張臉。

之後趙貞真不經意就會對丈夫暗示他有幻想癥,徐煥醉心於劇本創作,即便聽了總會因為腦海裏一閃而過的靈感而忘掉她的話。

就這樣磕磕絆絆過了半年,半年來一點起色都沒有,趙貞真試過各種各樣的方法讓丈夫去醫院檢查,甚至錄像給醫生看開了鎮定藥物徐煥都警覺地發現,讓趙貞真別聽信陌生人的話,誰知道是真是假。

徐煥癥狀愈加嚴重,每天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暫,甚至於徐煥所在公司的同事都會給趙貞真打電話說丈夫看起來怪怪的,是不是生病了。

三歲的孩子早已能夠記事,趙貞真不願女兒看到自己爸爸奇怪的樣子,將她送到了公公婆婆家。

回來後徐煥拿著一本空白的筆記本開心的和她說他的劇本終於完成了,丈夫的笑一如當年她初見他時的笑容,可現在趙貞真只感到心酸。

正在辦公的趙貞真接到了本地出版社的電話。

“您好,我是趙貞真。”

“您好,我是明火出版社編輯,請問您是徐煥的家屬嗎?我看備註是...親愛的。”

趙貞真眼神柔軟。

“是的,我是,請問有什麽事情嗎?”

“是這樣的,您先生一直在我公司門口說要投稿,我看了他給我的筆記本,裏面...一片空白,什麽也沒有啊?”

對方的語氣有些猶豫。

趙貞真了解到情況,只得請假去了明火,向被耽誤了工作的工作人員道歉。

出公司的途中聽到隱隱私語說丈夫一定是腦子有問題,可惜了長得真俊。

趙貞真倒也反駁不了,他們說的是實話,但也不需要別人來對她的丈夫品頭論足,自己會照顧好。她有意無意的看了一眼說悄悄話的人,他們尷尬的散開。

回家路上徐煥一直抱怨為什麽不能投稿?

趙貞真安慰他一定會成功的,她會一直支持他的,徐煥輕輕抱了抱她,說謝謝媳婦兒。

一周後又接到了明火出版社電話,說徐煥跟公司保安吵起來了,質問為什麽該雜志上沒有他的作品,是不是他們偷偷給裁了?

趙貞真再次向出版社道歉,之後回家妻子坐在沙發上沈默不語,丈夫坐在一邊和空氣對話,訴說出版社多麽多麽不講理。

她既心疼又生氣,於是她想到了一個辦法,她打印了一張當地的報紙,上面登了一篇署名徐煥的作品,她激動的將報紙擺在徐煥面前,他十分驚喜,高興的擁抱妻子。

報紙上發表的是趙貞真悄悄從他以往的作品中摘錄的一篇。

幾個月裏徐煥終於不再糾結出版社的事情,像是又恢覆正常,正常上班回來後沈靜在劇本創作中,時不時的拿起那張報紙看幾眼。

中秋節前一天徐煥的同事來看望他,順便帶了公司中秋節禮品,徐煥熱情地招待同事,他談到了自己劇本創作並被發表的話題上,同事真心祝賀,徐煥很高興的將那份報紙拿給同事看,同事看了那篇文章,倒真覺得很有意思。

晚上趙貞真下班回來就去廚房做晚飯,徐煥在房間裏接到了今天那個同事的電話,同事很疑惑地跟他說:

“我本來是想把你的文章分享給朋友的,我那個朋友是個文化人,說不定能幫到你,可是我找出當天的報紙,根本沒有你的那一篇啊?”

徐煥反覆確認,同事也反覆卻確認,事實也確實沒有。

掛了電話後徐煥整個人恍恍惚惚,踉踉蹌蹌走到廚房,妻子正在切菜,徐煥一把抓住妻子的頭發,趙貞真跌坐在地驚恐地看著丈夫。

“為什麽要騙我!這上面根本沒有我的文章!你騙我!”

疼痛、委屈、無奈、疲憊一瞬間侵襲趙貞真,終於忍不住爆發:

“我這麽做是為了誰?!你每天都拿著空白的筆記本去找出版社,空白的!什麽都沒有!要怎麽發表?天天沈靜在自己的世界裏,你有沒有想過我和女兒!你還記得你還有個女兒嗎?每天對著空氣說話,你生病了你知不知道!”

徐煥目眥欲裂,一股怒火沖天將趙貞真狠狠推了出去。

他才沒有生病!她在胡說!

妻子額頭磕在大理石臺邊,眼前景物模糊旋轉,緩了很久才能站起來,徐煥已經回到房間,砸著房間裏的東西。

趙貞真失魂落魄的開車到婆婆家,公公婆婆看到她滿臉的血跡被嚇了一跳,趙貞真這才手忙腳亂的清洗自己的臉,最後一言不發的要帶著女兒回娘家,並告訴公公婆婆,她會將徐煥送到醫院,醫院對他來說是最好的去處。

公公婆婆終於妥協,告訴她徐煥的病情,是隔代遺傳精神分裂。

原來徐煥爺爺就是重度幻想癥,最後實在是接受不了在醫院自殺而亡了。

三天後趙貞真當做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回到家裏,告訴徐煥婆婆生病了,他們一起去醫院看看她吧,徐煥海身在對妻子動手的愧疚中,很是聽她的話。

趙貞真開車來到長恒醫院,聽上次詢問的醫生介紹說這裏是最好的治療精神病的醫院。

徐煥不解為什麽要來這裏?難道她不知道這裏是精神病院嗎?

妻子一言不發帶著他進去,剛走進醫院的大門徐煥就被兩個醫護人員帶走了。

他這才恍然發覺自己被騙了,他是生病了有幻想癥,可不是傻子,進了精神病院意味著什麽他不會不知道,趙貞真沒有聽說過長恒醫院的傳言可他聽過。

這裏不是醫院,是地獄啊...

“我無時無刻想要離開,可是這裏有很多‘眼’,二十四小時被盯著,根本不可能。

這裏就是囚籠、是地獄,就算是個正常人,進來之後短短幾天就會變得不正常。

他們瘋瘋癲癲,他們目光呆滯嘴角流著涎水,每天所有人都要打胰島素、鎮定劑,實在不行就會將人綁起來浸入冰水,只將頭部留在外面,還有電擊痙攣...痛啊...實在是太痛了,我什麽時候能出去啊...

趙貞真...我恨你...

不...你什麽都不知道,你也是被騙了,我不怨你,你什麽時候來看看我...

還是不要來了,我這幅模樣,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妍妍還好嗎?爸媽,過得還好嗎?是兒子不孝...

...

冬天來了,這個冬天格外冷,但是我做了一個很美很美的夢,夢到我出院了,你沒有改嫁還在等我,妍妍也長大了,很漂亮,一看就像你真真。

我還夢到我終於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女兒成績很優異,找的對象啊我們所有人都喜歡呢...

醒來後我很後悔,為什麽不能活在夢裏...

...

醫院的外面種了一小片迎春花,十六年來每到初春我總站在窗邊看她。

我想,今年看不到你最愛的迎春開花了...”

——2018年12月31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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