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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絞肉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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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絞肉機(一)

“我……呸呸呸呸呸。”

解方澄剛張口,直接迎風被灌了一嘴的沙子。

他還在呸呸,面前的人影已經又罵了一聲臟話,隨後摘下了自己的面罩,要套到解方澄臉上。

解方澄是很感激他這麽仗義,但這面罩從外面看一層灰撲撲的土,裏面肉眼可見的還有被汗漬浸濕後形成的泥水。

解方澄大驚失色,簡直是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擰身閃過這面罩。

讓給他面罩的人也完全沒想到,自己這舍己為人的,對方還避如蛇蠍。

於是他重新帶回面罩,一雙眼睛透過面罩的天窗瞪著解方澄。

“你小子怎麽回事??”

解方澄緊閉嘴巴,比劃了兩下,對方一點兒也沒看出來他到底什麽意思,也不管了,一把揪住他,帶著他往前走去。

四周的狂風簡直已經不是風了,巨大的風力讓走在前方,自覺承擔起破風任務的戴風平舉步維艱。

他是出來做任務的,但就在昨天,他們遇見了小型颶風,慌亂之間他和小隊的人走散了。

戴風平只能安慰自己,起碼抓地器和風向儀都在小隊其他人手裏,他們一共五個人呢,總能把資源帶回蒼翠島去。

日食已經快要來了,自己和這個剛剛找到的不知道哪個小隊的人還沒有進入蒼翠島。

越是臨近日食,風力就越大……兩人怕是要死在這兒了。

每一步都變得像是走在沼澤裏,周圍被卷起的狂沙都成為了武器,打在防護服上,簡直像一粒粒的細微的刀片,隔著防護服都能感覺到那種威力。

自己這還穿著防護服呢都這樣了,他剛撿到的這小子別是死了吧……

就在戴風平艱難地想要扭頭看看被他保護在身後的人還有沒有氣的時候,戴風平眼前一暗。

只穿著T恤牛仔褲的,看起來很瘦弱的人站在了他的前面,反手牢牢抓住他的手腕。

狂風之中,解方澄瞇著眼睛,只留出一條勉強看路的眼縫,口鼻處用他自己T恤下擺撕了片布料蒙上,整個一蒙面大俠。

解方澄指了指前方的位置,無聲詢問戴風平這個方位對不對。

戴風平不知道他想幹什麽,楞楞地點完後頭,就見對方如履平地的一只手拉著他向著前方走去,腳下簡直像是裝了抓地器一樣穩固。

???

戴風平沒反應過來,被拉得踉蹌了一下,對方還饒有餘力的扶住他,等他站穩了這才繼續往前走。

??這人是誰啊?

戴風平忍不住低頭看他的雙腳。

沒有抓地器,那就是一雙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白球鞋……要說哪裏不對勁的話,確實也不太對勁。

太幹凈了。

從末日開始到如今,已經一百七十九年了。

狂風、黃沙,這成為了整個世界最基礎的色調,每個人身上都灰頭土臉的,水資源雖然並不缺乏,人類已經有了完備的從海水中凝取食用水的經驗,但哪怕是被“天使之眼”保護著的蒼翠島內城,那也是一片灰蒙蒙的,四處都是塵土。

多數人身上的衣服洗完後很快就會蒙上一層土,因此現在最常見的服裝顏色是耐臟的黃褐色和土灰色。

但面前這人這一身,白T恤,藍牛仔,小白鞋……也不能說很怪異,一些臭美的小子也會這麽穿,但大家不會舍得在外出出任務的時候穿得這麽幹凈。

他為什麽穿著這麽一身來到“風場”?還有他的防護服呢??

沒有防護服在風場內行走,只地上這些沙子就能殺人,還有隱藏在附近的變異蠍子……

想什麽來什麽,當戴風平腦海中一片漿糊,不知道到底怎麽回事的時候,前方沙地凹陷,粗壯的有嬰兒手臂大小的尾針直直地沖著走在最前面的解方澄紮來。

“小心蠍……????”

解方澄一把抓住尾針,眼疾手快地將身體陷在沙地裏的一米多長的巨蠍抓了出來。

蠍子掙紮著想咬他,解方澄生怕這蠍子跑了,松開尾針後又是一把撈起,抓著蠍子的身體瘋狂搖晃。

他什麽力氣啊,搖了沒兩下蠍子內臟都勻了,直接昏死過去。

解方澄把蠍子的屍體往自己面前一頂,擋住了撲面而來的夾雜著黃沙的風。

戴風平聽見他舒了口氣。

戴風平:……

有這巨大的蠍子頂著,解方澄終於說了一句完整的話:“往這兒走方向對吧?”

“……對。”

“哦哦。”

解方澄繼續樸實地在前面走著,一只手繼續拉著戴風平的手腕。

兩人一路上都很沈默。

解方澄是不想說話,雖然有蠍子屍體在,但這風可不講道理,四面八方的狂吹啊,解方澄感覺自己每次張嘴都是對自己口腔衛生的考驗。

至於戴風平,他感覺大腦裏空空一片。

人類再次進化了?沒聽說還有二次進化這回事啊?

一路這麽沈默的走著,速度可不慢。

終於,解方澄不需要辨認方向,前方已經能看到幾十米高的巍峨的城墻了。

看見戴風平的時候,解方澄還以為這是個比較落後的小世界,畢竟戴風平身上這一身也看不出什麽科技感。

但當看到城墻的時候,解方澄才知道自己錯了。

前方是一座鋼鐵城市,城墻外墻上塗抹著亮銀色的某種金屬。

遠遠望去,就能看到城門口有不少機器人正在來來回回的修補運送著什麽。

在高大的城墻上方,穿著很未來科技感的銀色服飾,背著外骨骼背包,手裏提著激光槍的戰士正在來來回回的巡邏。

而在整個城市的正上方,一顆巨大的機械眼球不停轉動著。

厲害啊!高科啊!

還有——

那眼球應該就是“天使之眼”了吧?

解方澄看著這遠遠看去就很巨大的眼球,陷入了沈思。

這玩意……他要怎麽帶走啊?這比他都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了吧??

解方澄這麽想著,兩人終於到了城墻下方。

靠近之後解方澄才發現,城墻外面還有著一層虛幻的膜一樣的東西,倒是沒有阻攔他,只是天空中懸浮著的天使之眼好像轉向他看了看。

一路沈默的戴風平直到解方澄也進入了這層膜之後才松了口氣。

這是防護膜,只有人類可以通過,是用來隔絕外面的風沙和沙子中藏匿的小型變異動物的。

戴風平這一路都在腦內狂補一些科幻小說,一時間甚至覺得拉著自己的人怕不是沙漠裏的什麽動物變得。

現在他順利地通過了防護膜,確認是個人類,戴風平這才長舒一口氣。

他心情覆雜,表情也很覆雜:“你好,我叫戴風平,謝謝你救了我。你是……”

解方澄樂呵呵的:“解方澄。”

“你是哪個小隊的?為什麽沒有穿防護服就進入了風場?你的防護服呢?”說著戴風平已經又腦補起來了。

他是聽過一些八卦的,據說現在有一些不怎麽樣的小孩,為了報覆跟自己不對付的人,會刻意將人帶到風場中,然後用各種手段搶奪對方的設備和物資。

在風場內,沒有防護服和抓地器,相當於只能在原地等死。

……雖然戴風平到現在也沒想清楚,這個叫解方澄的到底是怎麽做到在風場內都如履平地的,但對方一個人落單是事實,沒有防護服和抓地器也是事實。

沒想到啊,蒼翠島內還真有這種霸淩現象出現?這幫人是真不怕警衛隊?

就在這時,戴風平聽見對面的人開口道:“啊?我沒有什麽小隊啊。”

說罷這一句,解方澄還問呢:“話說回來,這是哪兒啊?”

“什麽??”戴風平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這能是哪兒?這是蒼翠島啊!”

這小子哪兒蹦出來的?

戴風平眉頭緊皺,就在這時,四周的機器人自動上前來為兩人清理沙塵。

無論如何,面前這個有些奇怪的人都救了自己一命,戴風平張開胳膊讓機器人給自己清理沙塵,一邊清理一邊跟解方澄說著話。

“兄弟,真是謝謝你啊!一會兒咱倆一起去吃個飯吧?我請客。”

目前各類動植物資源枯竭,蒼翠島內部能培養出來的動植物都很珍貴,屬於需要被保護的研究產物。

大家都靠營養液過活,說的“請客吃飯”的含義就是品嘗各類口味不同的營養液。

解方澄也學著他一樣張開胳膊:“好啊。”

“你喜歡什麽口味?最近剛研究出來的麻婆豆腐味的你喜歡嗎?”

“可以啊!我不挑食……”

就在兩人聊著天的功夫,周圍的機器人突然響起警報聲。

【滴——滴——滴——警告!警告!不明身份入侵!不明身份入侵!】

下一秒,原本手裏拿著像吹風機一樣的清掃器的機器人瞬間收起清掃器,機械手臂一折,變成了激光槍的樣式,瞄準了解方澄。

“啊?哎,這什麽意思?”

解方澄還沒什麽反應,戴風平已經有些著急了。

末日這麽多年了,或許一開始,環境剛變得有些惡劣之初,人類還不能夠團結一心。

那時候的危險不僅來自於大自然,更來自於人類社會內部。

但到現在,當死亡的人數越來越多,僅存的人類不得不蝸居在蒼翠島裏時,不管願意不願意,都只能被迫團結了起來。

很多年了,“入侵”這個詞語更多的時候前面跟著的“巨蠍”、“海章魚”這類的詞語,至少戴風平還是頭一回聽見“不明身份入侵”這種警告。

一時間,周圍的機器人,城墻上的士兵都齊刷刷地端起手裏的槍炮,對準了解方澄。

“啊……”解方澄有點兒不知所措地想撓頭,但他剛有一點動作,城墻上便傳來一個聲音。

“不許動!!”

雖然語氣不太好,但解方澄很能理解啊!

都是小世界要崩潰的難兄難弟,要是在自己的小世界裏看見有不明身份的入侵者,解方澄的反應肯定比他們還要粗暴。

於是他很耐心地真的不動了。

很快,蒼翠島的城門打開,一個穿著白色軍官服的長官走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眼解方澄。

解方澄現在的形象著實不怎麽好,他身上的T恤短了一截,那是被他撕下一段當口罩了,原本灰藍色的牛仔褲現在變成了土藍色,鞋子上面也是灰撲撲的,解方澄甚至能感覺到鞋裏面有砂礫。

他頭發更慘,原本黑色的短發成了土灰色,整個人灰頭土臉的,臉上蒙著的“口罩”還沒摘,看上去比戴風平這個在風場中奔波了三四天的人還淒慘。

戴風平站直身體行了個軍禮:“報告!”

“講。”

戴風平快速地將自己在風場中是怎麽遇見解方澄的,解方澄又是怎麽以一己之力將他帶出來的都說了,著重突出了一下他不是壞人。

主要是什麽自己讓給他面罩他也沒要之類的。

徐邑聽完後一言不發,只是看著面前的解方澄。

像戴風平這樣的普通成員不知道,但徐邑這種上層軍官是知道的……他們的世界裏進來了一些入侵者。

這些入侵者普遍具有一些非常神奇的技能和道具,那是不能用科學解釋的。

只是之前,這些入侵者都是偷偷摸摸進入蒼翠島的,跟做賊一樣潛入進來,隨後還想給自己偽造身份,希望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成為蒼翠島的居民之一。

但這幫人不知道,在天使之眼的監視保護之下,島內發生的一切異常都會被察覺。

眾人就當做不知道,隨後等待合適的時機,悄無聲息地將這些人關起來。

面前這是頭一個進來的這麽聲勢浩大的,那是一丁點都不遮掩啊!

偏偏他這麽聲勢浩大,搞得徐邑一時間有些摸不準要怎麽對待他。

就在這時,徐邑的通訊器亮了起來。

他點開通訊器後看完訊息,訝然地擡頭看向解方澄。

“解方澄?”徐邑問。

解方澄怔了怔,點了點頭:“對。”

徐邑點了點頭,手一揮:“綁起來。”

“啊?”解方澄猶豫。

都是小世界要崩潰的難兄難弟,以解方澄的本心來說,他個人是不太想對這些人下手的。

雖然還不清楚這個小世界是什麽情況,但顯然這個小世界的人類還在奮力維持他們的世界。

這種情況下解方澄對他們的心態都非常寬容。

不過這都要綁他了,不掙紮一下不太好吧?

解方澄這麽想著,就聽見徐邑補充道:“大家對人客氣點。”

這矛盾的命令讓他身後跟著的士兵都茫然了,四個人走到解方澄面前把他圍起來,一張張堅毅的面孔一個勁兒地看向徐邑。

但徐邑接到的命令就是這樣的。

——綁起來吧,客氣一點。

四個士兵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於有人拿出了電子手銬,隨後看向解方澄,客氣地詢問:“可以嗎?”

這場景玄幻的解方澄都不知道說什麽是好,但他就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性格,此時人家這麽客氣,解方澄看看那手銬。

也不是他瞧不起高科技,但這玩意對他確實不會有什麽作用,非常好掰爛。

於是解方澄也幹脆兩手往前一伸,但很快又縮了回來。

“等一下!”

徐邑如臨大敵,警惕地問:“怎麽了?”

解方澄指指他周圍的機器人:“我身上那麽臟,也給我掃掃唄?”

“……”

.

解方澄清掃完後戴上電子手銬,被這麽簇擁著進入了這座名為蒼翠島的城市。

從城市外部看,蒼翠島好像應該是比較雄偉的高科技的城市,但進入城市之後,解方澄才發現,確實有高科技的地方,但割裂感非常的嚴重。

街道上都是低矮的平房,偶爾會有兩層小樓,外墻灰撲撲的。

街道是平整的土路,連柏油馬路都不是。

很多地方看起來很落後,像入目所見的,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穿得衣服顏色都很暗淡,完全沒有高科技城市的炫酷感。

但空中停著懸浮車,整個城市最多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個忙碌的機器人。

甚至解方澄還看到,有一些人的四肢部分是靈活的機器。

真奇怪啊,這又高科技又不高科技的。

解方澄正感慨著,就在這時,他耳朵動了動。

——有海浪聲。

其實名字叫“蒼翠島”,解方澄已經有預料了,這四周可能是海洋。

但還是不一樣……因為海浪聲太大了,大到解方澄在這一瞬間都皺起了眉。

怎麽回事?簡直比海嘯的聲音還要吵……

整座城市內突然響起了刺耳的鈴聲,緊接著是一陣來自於天使之眼的響徹整座城市的播報。

【親愛的蒼翠島居民們,日食將要出現!請居民們進入安全區域內等待!請各區將官回到指揮臺,各支隊照例應對本次日食!】

幾乎是鈴聲剛打響開始,整座城市的居民都開始有條不紊地行動起來。

穿得各式各樣的居民們帶著孩子向著各區域的安全點前進,而穿著和戴風平一樣防護服,戴著面罩的各支隊的士兵和軍官向著城外湧去。

懸浮車不停在頭頂穿梭,在這一刻倒顯出了一種未來感。

徐邑看向自己的通訊器,很快,他擡起頭。

“帶他去內城1號監牢。”說罷,徐邑又補充道,“客氣點。”

這搞得解方澄都有些哭笑不得了。

說他們有禮貌吧,這幫人又是給自己上電子手銬,又是要把自己送牢裏去的。

但說他們沒禮貌吧,看看眼前這軍官這每次發了任務之後還要補充一句“客氣點”的樣子……好,他個人還沖解方澄禮貌地點了點頭:“辛苦了。”

辛苦了?

……行吧。

四個士兵很快攔了輛懸浮車,主動打開車門:“請。”

解方澄:……

他就沒遇見過這麽囧的事。

打吧,伸手不打笑臉人;不打吧,這真是解方澄忍耐度最高的一次了。

以前誰敢綁他啊?

“行行行。”都已經這樣了,解方澄也放棄抵抗了。

他接受邀請,進了懸浮車。

懸浮車快速地浮空,以極快的速度向著內城而去。

也是在浮空的時候解方澄才知道,他聽到的海浪聲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是怎麽回事?”解方澄指著不遠處已經初具規模的颶風和水墻問到。

車裏的士兵們面面相覷,終於,有人開口解釋道:“快要日食了,那是……‘絞肉機’。”

蒼翠島並不是一個孤立的島嶼,或者說它確實是孤立的,所以才叫島。

蒼翠島是人類在陸地上一步步退守,最終終於退無可退,只能堅守的在大陸上的最後一片立足之地,也是目前全部幸存人類的唯一基地。

它三面是海,另一面是一望無盡的沙漠……不,那原本其實不是沙漠,而是一片連綿的高山。

人類最終選擇這兒作為最後的基地,原本也是企圖用這樣的高山擋住那可怕的【風】。

末世到來之後,陸地上的環境變得極端,動植物大量死亡,原本郁郁蔥蔥的樹林大面積枯死。

就在人類還在激烈的討論生態環境的問題時,新的考驗在某一天降臨了。

最開始,沒有人把那些風當回事,那只是一場小型的龍卷風,一場臺風,一場略有些寒意的,吹在身上有些冷的料峭春風。

當生態環境變得極端之後,有更多臻待解決的嚴峻問題擺在面前,風的異常並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到底是從哪一天開始,原本頂多能將房頂卷起的風,進化成了仿佛絞肉機一樣的颶風已經無從考究了,現存的人類裏很多從降生開始,印象中的風就是那樣的。

沒有什麽春風、秋風之分,風就是寒冷狂躁的,威力巨大的,如果不穿防護服和抓地器,尋常的風也會將人整個割裂毀滅。

颶風在這片大地上橫行無阻,將人類一路吹趕到了蒼翠島附近。

最開始有高山的阻攔,被追擊的毫無還手之力的人類終於獲得了一點兒喘息的空隙。

但誰也沒想到,這樣的風在很短的時間內便將高高的山脈整個吹散,原本的高山變成了沙漠,颶風所到之處,真如絞肉機一般絞殺了目之所及的一切生靈,並一路吹到了海上。

正如現在一樣——

蒼翠島三面的海洋上,颶風吹卷起巨大的海浪,並且隨著時間,海浪一次比一次還要高。

無數變異的海洋生物被拍打上岸,守護在蒼翠島四周的士兵們拿著槍炮一擁而上,將這一波的海洋生物打退。

但很快,下一波又再次到來。

當颶風的風力達到最大的時候,巨浪遮天蔽日,會將整座蒼翠島淹沒,見不到一絲光亮,那就是“日食”。

與此同時,臨近沙漠的那一面會出現許多龍卷風式的颶風。

這種風會將黃沙吹卷起來,那些看上去渺小的砂礫在狂風之中就仿佛刀片一般,連堅硬的蠍子一旦被卷入其中,就會裂的連碎片都找不到,直接化為黃沙中的新的粉末,因此這些龍卷風式的颶風也被稱為絞肉機。

到日食那一刻,人力已經無法抵抗這樣的威力了。

“幸好我們還有天使之眼。”

說到這兒,士兵的臉上露出了慶幸的神色。

他崇敬地擡起頭。

解方澄也跟著擡起頭。

天使之眼在整個蒼翠島上方懸空而立,像是真正的眼球一樣“看”著蒼翠島。

無形的保護膜從它的瞳孔中的射出,籠罩在整個蒼翠島上。

“只要天使之眼一天不關閉,蒼翠島就一天不會毀滅。”

聽著這句話,解方澄沈默了。

他接到的任務是帶走“天使之眼”……可這是這個小世界的人類的最後的希望。

解方澄有些不死心:“那些颶風是怎麽形成的?”

或許背後有什麽妖獸之類的呢?

要是這樣的話,解方澄完全可以打死這種妖獸,那樣蒼翠島就不再需要這顆天使之眼了。

但士兵搖了搖頭:“不是。是因為環境變化,整個大陸後來找不到一棵樹,風就沒有了阻攔。”

歸根到底那是自然的威力,不是某一個具體的妖獸或者什麽可以打死就能改變局面的東西。

解方澄一下陷入了發愁中。

狩獵場雖然沒有時間限制,完不成任務的話會一直被困在狩獵場中,聽起來如果可以的話,玩家還不如在小世界內養老。

但實際上沒有那麽簡單。

小世界會本能的排斥外來侵入者,玩家在小世界內,實力會一點點消失,記憶、人格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一點點被磨去。

短時間內在小世界裏無所謂,玩家本身的實力可以抵抗住這種消磨。但時間一久,玩家要麽隨著實力的下降而走向死亡,要麽記憶慢慢消失,最終被小世界同化。

解方澄更不可能一直在這個小世界裏耗著,他還得查清楚這個游戲的真相,東岳神君死亡的原因,害死仉教授的兇手到底是誰,他的小世界要怎麽拯救……事兒多的很呢。

可讓他直接拿了天使之眼就跑,相當於直接送這個小世界走向毀滅,那更不是解方澄能做的事情。

他愁眉苦臉地想了一路,一直到被帶到了牢裏。

內城的一號牢房是關押重要犯人的地方,現在空空蕩蕩的。

到了牢裏之後,解方澄被客客氣氣地讓進去,不客氣的當著他的面鎖上了牢房的門。

四個士兵對他的印象也不錯。

畢竟又是戴手銬又是關牢裏的,對方一直表現得都很配合。

於是臨走之前,四個士兵裏還有人開口安慰他一句:“您放心,顏長官不會冤枉任何一個人的。”

“顏長官?”

提到這個人,四個士兵的表情都變得很崇敬。

“是的。他也是天使之眼的開發者,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科學家。”

解方澄很捧場:“謔,這麽厲害啊。回來一定要見見他。”

士兵們相互對視一眼,眼神裏都流漏出了一種遺憾。

“有機會的。”

四人也都有各自的工作,將解方澄好好送到牢裏之後便走了。

解方澄在牢裏很無聊地待了一會兒。

周圍很安靜,但架不住解方澄對環境的感知力比較強。

他能隱約聽到外面的風聲摻雜著海浪的聲音,幾乎已經在頭頂了。

“絞肉機”嗎?

解方澄猶豫了一下,又一想,他又不是要越獄,他就出去看看,一會兒就回來。

於是解方澄伸手輕輕用力一推,門開了。

但他沒想到的是,這門還有警報系統。

解方澄這邊推開,那邊整個牢裏都響起了警報聲。

但因為所有人都該幹什麽幹什麽去了,而且這監牢的牢固性很高,也沒有什麽牢頭看著,於是解方澄頂著這尖銳的警報聲走了一路一個人都沒見到。

那就不怪他了啊!

他慢悠悠地從牢裏出來,一出來就感覺到了黑。

明明是大中午,剛剛還是艷陽天,但現如今卻像是傍晚時分一般,三面被黑色的海浪籠罩,連在內城都能看到這遮天蔽日的海浪拍擊著保護蒼翠島的薄膜。

每一次海浪的沖擊都會帶來一些海產,不停的有穿著防護服的士兵沖上去與這些變異動物進行搏殺。

如果說三面海浪已經很可怕了,那麽剩下的那一面,那是更可怕的存在。

黃沙。

難以想象到底有多少黃沙,簡直像是另一道海浪一樣,被龍卷風卷起,不停地進攻著從天使之眼處籠罩下來的薄膜。

那層薄膜看上去岌岌可危,但又始終沒有破裂。

很快,當海浪和巨量的黃沙在風中混合後,日食到來了。

周圍漆黑一片,整個蒼翠島都籠罩在這種黑暗中,半點光亮也無。

戰鬥的聲音也停了——也不需要戰士們再去戰鬥,“絞肉機”會帶走全部的被卷進來的變異海洋生物。

四周只有風聲。

嗚——嗚——嗚————

像是鬼魂在哀嚎,像是這個世界在發出最後的悲鳴。

這樣的風聲一直響了十多分鐘,才終於有第一縷陽光從黑暗中透射進來。

整座蒼翠島內很快就有條不紊的開始進行戰後清掃。

有毒的海洋生物要丟回海裏去,受傷的、死亡的戰友要得到妥善的安置,薄膜雖然可以隔絕大部分的海浪和黃沙,但並不是完全沒有缺漏的。

城墻也要補,蒼翠島內一些被波及的民居也需要修。

大家要做好準備,等待下一次日食再次到來。

解方澄看著周圍,陸續有普通居民從安全區域內走出來,這些人臉上也沒有什麽劫後餘生的慶幸,主要是這種場景經歷的次數多了,實在慶幸不起來。

解方澄站在陽光下,想了想,還是先轉身回牢裏去了。

這確實是個……要崩潰的小世界。

蒼翠島面積並不大,可容納的人數滿打滿算不超過十萬。

這十萬人是這個世界裏剩下的最後的智慧生物。

外面的颶風毀掉了所有的動植物,人類只能在這方寸之地生活。

這是個沒有希望的世界,所有人依靠著天使之眼生存,沒有人知道這個東西什麽時候就會壞掉,然後大家一起死。

而在天使之眼外面,已經沒有了適宜生存的地方。

解方澄這還是頭一次真的見到一個小世界走向崩潰是什麽樣子的。

每個世界都是有類似“天道”的存在的,可能各個小世界的叫法不同,但這是小世界的根本。

“天道”制訂了規則,例如“植物可以充饑”、“動物的肉可以飽腹”、“時間是不可逆的”……等等等等,只有“天道”存在,各類生物才能在世界內生存。

解方澄知道天道有缺是什麽狀況,就像當年的汝國一樣。

神界聯合起來,將汝國境內的“生死規則”更改,解方澄為了扭轉填補被更改的天道,付出的代價是神魂俱滅,魂飛魄散。

這個小世界的“天道”已經殘缺了,天使之眼努力撐起了一片尚有規則存在的地方……但是不長久的。

解方澄忍不住嘆了口氣。

小世界的崩潰果然是不可逆的嗎?

他在牢裏支著下巴東想西想的時候,徐邑終於完成了手頭的工作。

接到通訊消息之後,他就快速趕往了監牢。

結果到了牢裏先聽見了警報聲,他眼前一黑。

那個叫解方澄的,看起來很配合啊!現在怎麽回事?他已經跑了嗎??

徐邑這麽想著,幾乎已經預感到自己要看到空蕩蕩的牢房了。

結果走了幾步,遠遠就看到一號牢房裏,一個人影像是思考者一樣,一只手握拳撐著下巴,正在沈思著什麽。

聽見聲音,這人才擡起手。

“喲。”

徐邑松了口氣,眼角餘光就看見,原本關好的門鎖已經爛了。

這間監牢裏目前就一個人,不用問也知道是誰搞的。

“……”

這大哥到底是配合還是不配合啊!!

徐邑心裏吐槽。

解方澄不見外的問:“現在對我什麽處置啊?”

徐邑看著他:“顏長官要見你。”

第221章 絞肉機(二)

該說不說,因為那四個士兵對這位顏長官的推崇,搞得解方澄都有些期待了。

這個顏長官顯然在蒼翠島內德高望重,畢竟這保護著整個島的天使之眼就是對方開發的。

解方澄別的也不想,他唯一的願望是……這人要是可以的話,能不能再造個天使之眼出來?

雖然想想也覺得這願望是有點兒離譜了,畢竟如果真的可以做到的話,不至於整個蒼翠島就只有那一個天使之眼。

但解方澄想完成任務的話,必須有天使之眼才能離開這個游戲,他又不能把人家現在正用著的天使之眼給搶了,那就只能想別的法子了。

解方澄就不擅長這種動腦子的事情,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這個了。

不管怎麽樣提提試試嘛!對方做不到就再說嘛!

徐邑完全不知道,身後的人現在正在非常囂張地考慮著這種事。

他帶著解方澄從牢裏出來——這就不得不說了,那個電子手銬被解方澄一不小心給弄壞了。

確實不是故意的,主要是解方澄是真不適應啊,他什麽時候主動被綁過?

徐邑只能當不知道,又給他重新上了一個。

不過解方澄的表現讓人忍不住心裏警鈴大震。

這個新的入侵者的實力到底有多強徐邑都不敢想,電子手銬他輕輕松松能一不小心弄壞,面對激光槍也從來沒流露出害怕的神色。

蒼翠島上有可以制衡他的東西嗎?

這種實力要想搞破壞的話,豈不是真的能讓大家死無葬身之地?

之前的入侵者一個個都不懷好意,還有想在城裏殺人的,解方澄表現得很配合,可他這種配合就像是核武器停留在發射架上一樣,哪怕表面人畜無害,但見到他的人依舊會覺得心驚膽戰。

——不過有顏長官的話,他一定可以限制住這個可怕的入侵者吧?

徐邑只能將這種希望放在了顏長官身上。

兩人很快到了天使之眼的正下方,一座兩層高的小樓佇立在那兒。

蒼翠島內其他地方都灰撲撲的,這棟小樓卻幹凈的不像話。

外墻是銀色的,在陽光下顯出一種冷凝的金屬光感,感覺和蒼翠島城墻塗的金屬是同一種,非常有未來科技感。

當兩人走到門口時,徐邑自動停住了腳步。

“顏長官只邀請了你,請。”

解方澄點了點頭。

一層和天使之眼很相似的薄膜充當大門,當解方澄從薄膜處進入時,只覺得自己好像渾身被掃描了一遍。

等到進入了這棟樓後,解方澄看著周圍的環境,忍不住“我去”了一聲。

只從外墻上看,這棟樓已經很有科技感了,但樓裏更科技。

整體白色的樓內沒有一個活人,只有來來往往的各類機器人……不,很多機器人並沒有人形,它們千奇百怪,每一個看起來都有自己特定的功能。

解方澄的進入沒有引起任何機器人的關註,只能聽見機械發出的摩擦碰撞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輛機械車停在他面前,沒有感情的電子聲從屏幕處傳來。

“尊敬的客人解方澄,您好,請乘車。”

機械車很簡易,只有一個座位,奇異的是座位上放著一束機械白玫瑰。

解方澄拿起玫瑰後坐上座位,安全帶自動系好。

車輛平穩地向前駛去。

很快,機械車進入傳送電梯,眨眼的功夫,解方澄進入了二樓。

相比起一樓機器人們走來走去正在忙碌,二樓十分空曠,整個樓層只有一張白色的辦公桌,辦公桌前,一道穿著白色軍服的身影坐在那兒。

“聽到”機械車的聲音,這位“顏長官”擡起頭來。

看到顏長官的樣子,解方澄忍不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機器人……不,不能這麽說。

這位“顏長官”從遠看是個很英俊的男人,但只要靠近就會發現,他臉上的皮膚是平整的嵌合在一起的仿生皮膚,嵌合處有銀色的金屬光澤透露出來,一雙眼睛是灰色的機械眼。

手腕、指節處活動時能隱約看到銀色球狀金屬,顯然身上的骨骼也是金屬構建成的。

而在他身後,懸空著一道圓形的機械輪,就像是人類的心臟一樣,每轉一圈都隱約有什麽進入他的身體。

看向解方澄之後,顏長官站起身來。

“你好,解方澄。我是顏洵。”

聲音比剛才的機械車的AI電子聲更像真人,但還是能聽出來,這是沒有感情的電子AI的聲音。

解方澄跟人打交道打得多了,這還是頭一次跟機器人打交道。

“啊……你好。”他口齒都努力清晰了不少,擔心這機器人聽不懂。

結果對方竟然像是真人一樣領略到了他的努力。

顏洵笑了笑:“我搭載了語音語義分析系統,能夠‘聽清’的。”

他的笑容讓人感覺非常舒適,就像是普通人類一樣,沒有一點兒機械的凝滯感。

如果忽略他身上那些明顯的金屬冷光,這人真就像是普通的人類一樣。

但解方澄又非常清楚,這是個機器人。

到底要用什麽樣的態度跟一個非常像人的機器人打交道?解方澄陷入了糾結之中。

像是知道他在糾結什麽,顏洵聲音平穩地開口:“我的系統非常先進,先生。從您的表情中我可以看出,您來自一個科技比較落後的世界,在您心裏,‘機器人’的技術很落後,您怕我聽不懂您的意思。但請放心,我遠比你見過的任何AI技術都要強大,您可以認為我是另一種形態的智慧生物。”

“倒也不僅僅是這個原因……”

機器人耐心傾聽著,一雙漂亮的灰色機械眼瞳註視著他。

解方澄不知道怎麽解釋,不過對方看上去確實跟他印象中的機器人不一樣。

他確實不像是設定好的程序那樣,甚至看到解方澄糾結的表情,對方做了個很人性化的招手的動作,一臺金屬桌子便駛過來,上面放著茶壺和一杯泡好的茶。

茶杯裏的茶水熱氣蒸騰,解方澄道謝之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楞了一下。

“這是我覆原的龍井茶的味道,根據我的‘記憶’,你所在的小世界內很流行喝茶。”顏洵開口道。

“‘記憶’?”解方澄怔了怔。

機器人點了點頭:“可能我的另一個身份你會更熟悉。”

說罷,眼前的顏洵臉上的骨骼發生變化,幾乎轉瞬之間形成了另一張熟悉的臉。

看到這張臉,解方澄“豁楞”一下站了起來,啞然看著面前的機器人,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眼前的“人”手中像是像素重構一樣,很快構建出一副眼鏡,戴在了鼻梁上。

他笑了笑,連笑容的弧度和溫柔的眼神都和解方澄記憶裏一模一樣,簡直讓解方澄瞬間感覺仿佛回到了《不要應答》的無限游戲內。

“仉道安……”

頂著仉道安那張臉的機器人連聲音都變成了仉教授的聲線:“是的。”

但也是這個雖然熟悉,但摻雜著微微電流的聲音,一下子讓解方澄重新醒過神來。

他看著面前的顏洵,久久不能回過神。

“你……”

顏洵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鏡,連動作都和仉教授別無二致。

機器人不需要思考,他很快就開口回答了解方澄的問題:“我是顏洵,也是仉道安、張思泉、路加。但我也不僅僅是這些人……或者說,現在的我具有的思維能力,來自於他。”

“168天前,‘我’發現這個世界馬上要崩潰了。”

那其實是很微妙的一種感覺。

顏洵從小就很聰明,但這種聰明是設定好的聰明,他小時候是普遍意義上的“好學生”。

末日降臨之後,人類經歷過一段時間的混亂。

主要是對資源的爭奪。

環境變得極端之後,動植物是首先變異的。

它們並不是一朝一夕之間變成現在這樣巨大強悍的樣子,而是弱小的族群被自然淘汰,能夠活下來的物種自然是能夠適應環境的。

但人類始終沒有什麽進化或者變異出現。

原因很簡單,當科技發展到一定程度之後,人類對自然的依賴性就會大大降低。

在末日來臨之前,人類都市內部已經基本看不到什麽真正的動植物了。

口感絕佳的,方便快捷的營養劑代替了絕大多數人的食品,它們營養均衡,價格低廉,健康又實惠。哪怕想有飽腹感,也有合成肉、合成菜可供選擇,口味口感都可以根據個人私人訂制,這比自然界的動植物安全可口的多。

街道上郁郁蔥蔥的綠化樹是仿真樹,四季常青,恒溫調控,不會落葉生病,還能置換有害氣體,釋放氧氣。並且這些仿真樹也是相當賺錢的商業品,每一棵仿真樹都兼顧著廣告、太陽能等資源的獲取。

仿真寵物更是熱銷,陪伴寵物們可以自定義任何性格,不會掉毛,忠誠護主,還可以成為家庭醫生,在緊急情況下進行急救。

那時候的城市是真正的鋼鐵之城,高樓大廈、懸浮列車,應有盡有,唯獨沒有除了人類之外的其他生命。

而因為太過於便捷,很多人從出生起就沒有見過真實的動物和植物。

科技將所有人放入了保護罩中。

因此末日最開始的時候,其實大家都很不在意。

人類已經成為了自然的主宰,科技可以控制天氣,想要艷陽天就是艷陽天,哪怕夜晚想要看到太陽,網上都有仿造太陽可買。

想要刮風下雨更簡單,不僅有四季體驗倉,甚至在某些城市舉行大型活動的時候,可以來一場人造雪,能精確控制每一片雪花的降落地點。

為了更好的保護全體人類,動植物有專門的劃分區域,以避免這些不可控的物質傷害到人類本身。

有些極端份子很久之前就喊出過“滅絕所有動植物”的口號,因為這些動植物的基因序列早就被收錄了,真的需要哪一個物種,在實驗室內就能合成出來,何必讓這些東西占據空間?

人類已經站在了自然的頭頂上,根本不需要“自然”。

這種情況下,不過是某一座火山有了活動的痕跡,某一片海域最近不是很太平……沒關系,這些都是小問題,解決起來就像制造一場雪景一樣簡單。

直到這無窮無盡的風刮倒了這座鋼鐵之城的高樓。

解方澄覺得這座蒼翠島很割裂,有的地方很高科技,有的地方卻又給人感覺很落後,那很正常。

因為這些高科技基本都是末日之前的產物,直到末日之後,人類先經過了接近五十多年的內戰,後來大逃亡,再後來建立蒼翠島,所剩下的科技產物已經不多了。

並且這些東西幾乎都是絕版,現在已經沒有完整的產業鏈,能供給人類再次生產這些高科技的產品。

換言之這些都是遺產,用一點少一點。

像戴風平之所以和小隊的人一起穿過風場,任務就是去尋找一些還能找到的高科技產品帶回來。

但有些東西帶回來也沒用,像之前找到的非常高端的一款手持激光炮,炮身還在,但填充能量已經沒有了。

以現在蒼翠島的情況來講,又無法覆刻這種激光能量。

雖然沒有人說出口,可基本上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個微弱的聲音提醒:大家只是在等死罷了。

等著僅剩的資源耗盡,等著周圍人都死光,等著某一天,天使之眼不堪重負的關閉。

只有顏洵——或者說只有“覺醒”後的顏洵,他還不肯放棄。

原本聰明的“好學生”、厲害的“科學家”,在某一天突然明白了什麽。

——更像是有一道靈魂鉆進了名為“顏洵”的身體內。

但他來的太晚了,單靠個人的力量是很難改變現在的情況的。

於是他想出了一個極端的辦法。

“天使之眼其實早就關閉了。”

最開始的聰明的顏洵確實是天使之眼的開發者,但這個東西的開啟需要大量的能量,如果只靠最開始的“天使之眼”,是根本無法應付現在越來越頻繁的日食的。

新來的“顏洵”便想到了一個新的辦法。

“人的神經元有千億個,每一個神經元都比AI,比電腦更精細。於是‘我’決定將神經元和機械融合。”眼前有著仉道安的外貌的顏洵說得很輕松,“你在這座城市裏看到的每一個機器人都是‘我’。”

機器人的建造流程比任何武器都要精密,主要是芯片,這種東西早就不是末日後的人類可以建造出來的了。

而當“顏洵”化身成千萬個機器人之後,他能做到的事情就更多了。

人類不是一塊鐵板的,哪怕是到末日的現在,這裏還是有爭鬥。

機器人可以解決大部分這類矛盾,它們雖然芯片是神經元,但設定好了處理的程序,可以保證絕對的公正。

同時每一顆神經元都通過顏洵堪稱恐怖的思維空間鏈接,仿佛鉤織成了巨大的網絡,訊息傳播變得飛快。

而每一個機器人都搭建了共享的知識結構,各自進行急速計算。

天使之眼如今是一多半的顏洵的神經元構成的,它們可以在日食來臨之時,保證每一分子的能量用在最恰當的地方,並且每時每分都在自動進行更深層次的運算,不停升級著自身系統,以應對更恐怖更極端的環境。

保護著整座蒼翠島的不是天使之眼,而是顏洵。

他也已經不再是廣義上的“人類”,為了保證運算結果的穩定性和快速性,理性被無限拔高,感性卻已經被剔除出去了。

但就在不久前,顏洵的資料庫中憑空多出來一份陌生的記憶。

他進行了分析,得出了結論。

機器人認認真真看著面前的解方澄,他手中分子重構,握著一支仿生白玫瑰,“謝謝你來到這個世界——我的愛人。”

機器人是沒有感情的,顏洵的行為並不是發自“內心”,而是計算後的結果。

解方澄的實力在“記憶”中很強大,於是顏洵保持了戒備,進行了試探。

試探之後發現,他確實很強大,強大到已經脫離了目前蒼翠島可以控制的範疇。

不能像對待之前的入侵者一樣關起來,等待有需要的時候再使用,那就只能對他進行拉攏。

通過數據計算,兩人的相處模式是“情侶”,在“路加”的記憶內,發現對方似乎對一種名為“白玫瑰”的物種很青睞。

扮演完美男友,能夠讓對方放下戒心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七。

對方實力超群,可以在增進關系之後進行利用,根據對方之前的行為方式,計算出可以利用的概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

計算後得出最新指令:扮演完美男友。

機器人換上了計算中,對方最喜歡的名為“仉道安”的容貌和聲音,並對自身的行為模式進行調整——他甚至采用了“情話”模板,用以增進兩人的“感情”。

但下一秒,機器人面前的解方澄睜大眼睛,耳朵好像都紅了。

“咱倆好像……還不是那個關系。”

“……”機器人開始再次瘋狂計算,但根據現有的記憶資料庫,再綜合人類行為模板去分析,得出的最終計算結果還是相同的。

顏洵眉頭皺起,展示出一個有些茫然的表情:“可是我們是情侶吧?”

“咳……”解方澄捂住嘴,又撓了撓頭,眼神也飄忽起來。

他看天看地,“呃”了半晌。

“你……之前好像是,有在喜歡我。”

機器人沈默。

解方澄瞟他一眼:“反正……好像……咱倆還……”

機器人瘋狂的計算著,無數神經元得出了一個新的結論。

“抱歉,先生。”他決定坦誠,因為按照記憶數據,對方會更青睞坦誠的人,“我現在的情況很特殊,我很難計算人類的情感。但我的分析告訴我,我們應該是情侶的關系。是我的數據庫樣本不夠多,做出了錯誤的分析,如果冒犯到您,還請諒解。”

對方頂著仉道安這張臉這麽認真客氣的道歉,搞得解方澄都不自覺地正襟危坐起來。

他不自在地擺了擺手:“沒事沒事,你……反正你,你也是仉教授,咱們就像之前一樣相處就好了。”

顏洵問道:“請問我應該用什麽態度對待您比較好?”

“啊?那……好兄弟?”解方澄也有些不確定。

聽見他這麽說,顏洵搖了搖頭:“我無法使用‘兄弟’的模式來應對您,因為這與我們之前的相處模式產生了沖突,並且違背了‘我’的意願。”

解方澄尷尬地端起杯子來喝水。

“那你有什麽建議嗎?”

顏洵很快進行了二輪計算:“或許我可以使用‘追求者’的模式嗎?”

“噗!”

解方澄一口茶水噴了出去。

顏洵困惑的詢問:“不可以嗎?可是這是最接近我們相處方式的模式了。”

被一個機器人這麽問……

解方澄擡起頭想說什麽,對面的機器人卻有一張仉道安的臉。

“……”周圍的機器人已經自覺上來清理他吐出去的那口茶水,甚至貼心的為他重新倒了一杯,一想到這些機器人其實都是顏洵的分身,解方澄又忍不住開始抓耳撓腮了。

他咬了咬牙,點了點頭:“行……吧。”

下一秒,面前的機械桌子上,分子重組成仿真的玫瑰花束。

“顏洵”神色溫柔:“謝謝您的允許。”

……

靠!

這機器人……

對方還還頂著仉道安的臉,表情又這麽溫和,搞得解方澄感覺這花不接好像都不好。

他和別扭的接過來:“咳……要不,咱們說正事吧?”

“好。”顏洵的反應很快,在解方澄說完之後,對方先詢問道,“你的任務是什麽?”

“拿走天使之眼。”

解方澄說完這句,顏洵的計算中心就亮起了警報。

幾乎是轉瞬之間,計算中心便分析了一整套的應對措施。

已知這位入侵者實力不俗,不能跟他開戰。

對方此時又坦誠了自己的任務,他對己方的信任度是高的。

可以合作。

“可以。”顏洵點頭,“‘天使之眼’並不難覆制,只要材料足夠,我可以覆制出第二個。”

解方澄松了口氣,立刻詢問:“那材料在哪兒?”

顏洵轉瞬之間就生成了一長列的材料清單,甚至貼心的標註好了可能出現的地點方位。

“蒼翠島的設備不夠,而且人員的實力也達不到要求,可能需要你自己去收集。但我會跟隨你的。”

“啊?你要怎麽跟隨?”

顏洵又是完美的笑容:“制造新的領路機器人並不困難,如果你有別的需求,例如機器人的外觀、聲音,甚至其他功能——包括私人功能,都可以指定。”

“私人功能?”解方澄指了指面前的茶杯,“泡茶?”

“不僅僅是泡茶,還包括搭建暫時住所、行車、娛樂、解決個人……”說罷,顏洵“思索”了一下,搖了搖頭,“我的計算結果告訴我,我不可以向你提及關於‘性’方面的任何詞語,包括性暗示,那是對您的冒犯。”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解方澄要嗆死了。

直白的機器人並不理解,但還是走上前來,伸出沒有溫度的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眼看著他好像要說什麽,解方澄趕忙做了個暫停的手勢。

“你……有仉道安、張思泉、路加的記憶對吧?”

“是的。”

解方澄沈默了一下,有點兒沈痛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解方澄已經開始為下一個仉教授感到尷尬了:“少說兩句吧。”

機器人從善如流的點頭:“好的。”

敲定了天使之眼,又有仉教授……呃,面前這機器人也不知道能不能算是仉教授。

雖然有仉教授的記憶和樣貌,但這個性格……

算了。

不管能不能算是,解方澄都沒辦法置之不理。

於是解方澄問道:“需要我做什麽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帶回‘中央都市研究所’的一份試劑。”

那是末日到來之後,科學家們總和了各處的力量創造的一份“覆原種子”。

裏面含有“生命力”,據說可以長成參天大樹。

——其實計算結果顯示,需要很多份這種試劑才有可能真的建成一道生物防護墻,讓颶風有可能停下。

這個停下的概率也不超過百分之十。

一份試劑只能種出一棵“生命之樹”,但顏洵的計算告訴他,覆刻天使之眼和尋找一份試劑,這樣的付出算是同等的。

蒼翠島需要對方的幫助,機器人不能去賭百分之一被發現自己這方占便宜的概率,以免得罪對方。

解方澄聽見他這麽說,倒是飛快地點了點頭:“好啊。”

別說人給覆制天使之眼了,就算不給覆制,假如顏洵主動開口請求幫助,解方澄也會答應的。

別說對方還有仉教授的記憶了,就算跟仉教授無關,解方澄也實在不太能看到一個小世界在自己面前崩潰掉。

解方澄問:“我們現在就出發?”

顏洵搖了搖頭:“很抱歉,我需要一些時間來準備。”

能防風的暫時居住所是用特殊防風金屬建造的,還有基本武器、行駛儀等等等等,都需要時間來組裝。

哪怕機器人速度再快也不是眨眼之間就能完成的。

只不過在跟解方澄說話的時候,城內的多數機器人已經開始行動了。

解方澄表示理解:“哦哦。那你好了叫我。”

“好的。”

對方應聲完之後就不說話了,身後的圓輪轉動著,一雙機械眼睛也不停地閃爍,大概是在不停地工作。

仉教授變成機器人的消息太過於讓人震驚,解方澄進來之後一直惦記著這個,都快忘了他最開始是為什麽進來的。

等到慢慢平覆下來心情,解方澄才想起來——

“哦對了,我有個朋友,叫‘詹小明’,他是不是在你們這兒?”

蒼翠島有天使之眼,還有這麽多機器人在監控著,詹小明那點兒實力怕是到了之後就暴露了。

解方澄合理懷疑詹小明現在在牢裏。

果然,顏洵點了點頭。

“他在牢裏,需要去看看他嗎?”

“行啊。”解方澄站起身,很快,他來時乘坐的那輛機械車停在了他面前。

解方澄坐上車後,顏洵還站起來送客,看起來非常人性化。

“一路順風。”機器人開口說道。

解方澄笑了:“回見。”

當機械車將解方澄送到門口之後,臨走時,這輛車上還“變”出了一束火紅的玫瑰。

玫瑰被舉到解方澄面前,解方澄“啊”了一聲,有點兒猶豫。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玫瑰內傳來“仉道安”的聲線。

“這是用來聯絡的聯絡器。”

解方澄嘀咕“聯絡器做成這樣幹什麽”。

沒想到玫瑰聽到了,於是用平緩鎮定的聲音回答他:“因為我是你追求者。”

“……”

解方澄一把將玫瑰抱了起來,不說話了。

仿生玫瑰入手是金屬的質感,倒是不沈,甚至隱約還散發著玫瑰的香味。

解方澄心情很覆雜,但也很快發現了有這個玫瑰的好處。

“下一個路口右轉,前面就是2號牢房了。”

玫瑰不僅能指路,還會自動幫他打開地牢的門鎖,並且貼心的提前通知附近的守衛不要進行阻攔。

於是解方澄一路暢通無阻,很快找到了正在蹲大牢的詹小明。

詹小明也是慘啊。

當時解方澄找不到路,要去傳送點進二級本,詹小明怕他解哥再迷路,於是親自把他送過去的。

結果他跟解方澄依依惜別,心裏還想著“解哥這實力在二級副本裏應該沒什麽問題吧”,結果下一秒,一道白光籠罩了他。

再睜開眼睛,他一頭霧水地正站在一棟房子面前。

說詹小明運氣好吧,他被抓到D級狩獵場裏來了;

說他運氣差吧,等他也進了牢裏,見到了其他玩家,這才知道,自己是唯一一個開局就在城裏的玩家。

其他人,尤其以周意安最倒黴,他進來的時候正是日食的時候,絞肉機的風將他直接刮到了天上。

黑魔法師整個人一下子去了半條命,要不是身上還有道具和技能,尤其上一次的一級本的百分百通關率給了他一個D級的防護罩,讓他勉強渡過了這要命的日食,周意安當場就去世了。

他到現在都是看不出人樣的樣子,整個人身上全是被風刮出來的深深的疤痕,一個人蹲在角落裏誰都不理。

這個狩獵場很恐怖。

除了詹小明和周意安之外,其他還有四個玩家,都是D級狩獵者,其中有一個甚至通關了五次D級狩獵場了,想著再通關一下這一個就去升級的,結果都被抓到了牢裏。

“那個顏洵真不是個人啊!”

牢裏的玩家們最長的已經被關了半個月了,這牢也沒人管他們,每天自動給一瓶營養液維持生命就夠了。

解方澄不覺得牢房和電子手銬有什麽難掙脫的,可實際上對於正常玩家來說,不提這可以抗住D級狩獵者全力一擊的牢房門,這電子手銬就很可怕了。

玩家們平時怎麽動都沒事,電子手銬都不會有什麽反應,但只要他們稍稍表現出想越獄的念頭,電子手銬上便會發出一道針對人體內臟的激光。

激光直接像火一樣灼烤內臟,哪個玩家被烤個兩次就會放棄抵抗。

至於為什麽都抓了他們了,為什麽不直接殺了他們……顯然,那個顏洵要留著他們做更多的事情。

大家在這牢裏也是沒什麽別的事情可以幹,每個人一個獨立牢房,只有聲音可以傳播,相互也見不到面,於是只能聊天。

這就導致了詹小明壓根不知道,除了他之外,其實周意安也來了。

所以詹小明更不清楚他是怎麽進來這狩獵場的。

小明很焦躁,卻又不知道怎麽辦。

他每天都戳開自己的系統界面,試圖在上面尋找到“反饋BUG”的按鈕,但一連三天過去了,壓根無事發生,倒是知道了其他玩家跟自己是同樣的任務。

“看來是‘集體任務’了。”

狩獵場的集體任務顧名思義,所有人的任務都是相同的,只要有一個玩家完成,其他玩家也會完成。

但這種任務的難度也很高……能不高嗎!?

一開始進來的時候大家還以為“天使之眼”,這任務要找的東西是“眼睛”,那不是小小的。

結果大大的,不僅大,還懸空,周圍連個借力點都沒有,沒有飛行技能連天使之眼的邊都摸不到;而且不僅懸空,還他媽全島人民都能看見。

想偷?沒靠近呢,激光炮都把人射穿了。

什麽破任務??

當然,也有天才提出過設想:“看來這個任務是要我們屠城了。”

提出這個設想的天才不僅想,還做了。

於是在他第一次想要偷偷對居民下手的時候,隨處可見的看起來無害的機器人在他動手之前用激光槍結束了他的生命。

打打不過,偷偷不了,玩家們都要等死了。

這種環境下,詹小明也不出意外地更加焦躁。

就在他感覺自己都要瘋了的時候,他眼前一花。

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自己面前。

“喲!”解方澄打招呼。

詹小明的視線從解方澄的臉上挪到他懷裏抱著的火紅的玫瑰上。

幻覺了?他終於瘋了?

他不僅看到了解哥……解哥還抱著玫瑰來接他??

不僅如此,幻覺中的解哥還低下頭跟玫瑰說話:“就是他,放他出來吧。”

下一秒,詹小明面前的牢房門打開,甚至他手腕上的電子手銬也自動脫落,掉在地上後形成一個小型的機器人,非常自覺地飛走了。

“……”

解方澄見識過一遍了,倒不覺得怎麽樣。

倒是詹小明,在感覺自己瘋了之後還能看到這樣的場景……詹小明為自己的想象力鼓掌。

解方澄喊了他兩聲沒得到回應。

“這小子怎麽了?”

玫瑰有求必應,有問必答,掃描了一下詹小明後:“傻了。”

不僅這麽說,根據記憶庫,這個聲音還專門換成了張思泉的聲線。

解方澄莫名感覺這機器人好像有點兒惡趣味。

詹小明楞楞地擡頭:“我果然是瘋了……我還聽見了張哥的聲音……”

解方澄“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叔讓我來救你。”

“……”

“幹嘛?還不信啊?”解方澄對這個也算有經驗,他拍了下詹小明,稍稍用力。

痛覺讓詹小明回過神來:“……解哥?”

“嗯。”

“……”

“……餵餵餵別哭啊!”解方澄大驚。

“嗚嗚嗚嗚解哥!”詹小明淚流滿面,淚眼朦朧,“你是專門進來救我的嗎?”

“之前是。”解方澄笑,“不過現在進來的理由有了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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