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想自己的這些話與其說是說給風鬥聽的,不如說是說給自己聽的。

“與此相對的是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就不要對自己選擇舍去的東西戀戀不忘。與其去貪戀自己舍棄掉的東西,不如好好享受自己得到的東西。”

冬月說著微微一笑。

“……”

風鬥啞然。他以為自己的目標會同情心泛濫,充滿母性地感慨風鬥小小年紀如此辛苦。繼而產生想要多照顧風鬥一點的心情。哪知面前這個女人非但沒有母性,甚至連同情心都沒顯露出來。

“比起去想自己如何如何不自由，不如想想自己多麽多麽受人歡迎,想想喜歡你的人都是用怎樣的眼神來看你的。啊……”

像是想起了什麽那樣，冬月的話音一頓：“不過總是被人用愛慕的、期待的眼神凝視著也會感到沈重吧？但是這也是一樣的。”

“這是你的選擇。”

“……”

風鬥微微一怔。腦海裏似乎又浮現出了自己剛成為藝人時的事情。

“要是你的這個選擇真的讓你覺得痛不欲生，那你選擇別的讓你開心快樂的道路就好。”

“除了你自己，沒有人能真地能限制住你的選擇。你的人生是屬於你自己的東西。”

有風溫柔地吹進保健室內。白色的落地窗簾與床邊的白色隔離簾都被微微揚起。溫和的陽光之中，冬月對著風鬥而笑。

“真正重視你的人會尊重你認真地作出的選擇的。”

『什麽時候不想做偶像那種工作了就辭掉吧。』

被風鬥稱為“陰險眼鏡”的朝日奈家次男曾經一扶眼鏡、在眼鏡的反光中說：『合約那邊的事情交給我來解決。』

『就算風鬥不工作我們也能養得起你的～～』

被風鬥叫“人妖”也不生氣的朝日奈家四男這麽說著給了弟弟一個嫵媚的飛吻。

『不要太累了哦……』

朝日奈家的小兒科醫生像對待小朋友那樣摸了摸弟弟的頭頂，當然，下一秒小兒科醫生的手就被弟弟甩開了。

『……其實，我是不希望風醬這麽早就踏入承認的世界的。因為風醬你很聰明。』

那個總是不正經的破戒和尚在那個時候露出了包含著擔心的覆雜笑容。

『但是既然風醬你這麽選擇了……我和其他人都不會再說什麽。』

（什麽啊——）

（居然在這種時候想起了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

直到現在風鬥都還是想對這樣的哥哥們說一句：不要在這種時候裝什麽大哥的樣子了。但直到現在，風鬥都還是沒有辦法把這種話真地說出口。

因為他明白，哥哥們都是發自內心的、打從心底的、認真的、坦誠的……關心著身為弟弟的自己。

“冬月姐姐你、……”

低著頭，看著保健室的地板，風鬥一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真是、與眾不同啊……”

雖然這是早就已經準備好了的臺詞。雖然這是風鬥算準了女性對“與眾不同”這四個字沒有抵抗、自己目標的女性一定會買賬的臺詞。但是當風鬥把這臺詞說出口的時候，他的心情已然和最初選定了這句臺詞的時候不同。

“是嗎？”

冬月還是那副不鹹不淡的平靜笑容。

“我倒是覺得大家都差不多。你會覺得我與眾不同只是因為你沒見到其他人與眾不同的一面。”

（啊啊。）

風鬥在心中發出了不知是覆雜多一點還是感慨多一些的聲音。

（——這個人的話全部都是正論。無可反駁的正論。）

奇妙得是一向覺得自己一身反骨，不喜歡所謂的“正論”也不想被人用大道理來說教的風鬥並不討厭冬月的這些“正論”。

“身體舒服一些了嗎？如果還是不舒服，今天就放棄參觀校園吧。”

本來“參觀校園”就是風鬥進入陽出高校的托詞，冬月非常確定風鬥對陽出高校這樣的普通高校沒有半點興趣。否則風鬥也不可能在來保健室的路上對周遭的一切都不報以關心了。現在冬月這麽對風鬥開口無非是給風鬥一個方便的臺階下。

至於風鬥不惜用上托詞以及用上高超的演技也要接近自己、拉近和自己的距離是什麽原因冬月暫時還沒有想到。

（總之肯定和朝日奈家的人有關是沒跑了。）

回想著自己做了什麽會讓風鬥對自己如此“感興趣”，風鬥希望通過自己達到什麽目的，冬月望著面前因為自己的話而肩頭一動的風鬥。

“……那我下次來這裏、冬月姐姐還會帶我參觀校園嗎？”

擡頭以濕潤的眸子凝視著冬月，風鬥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了意味不明的費洛蒙。

（？！）

被風鬥那撒嬌的聲音以及撒嬌的態度嚇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差點就下意識地想要往後退的冬月不自然地點了點頭：“喔、嗯……會……”

“那真是太好了！”

一秒從保健室的床上站起，比沒穿高跟鞋的冬月還高幾厘米的風鬥一步來到冬月的面前，拉起了冬月的手。

“謝謝你，冬月姐姐……”

羽睫往上翹起，細膩的肌膚看上去十分柔軟。風鬥的嘴唇距離冬月的嘴唇不到兩厘米。至近距離之下，微微屏息的冬月感覺到了風鬥的氣息。那是混合了某種香甜氣味的男性氣息。

“你真的很特別呢……”

明明知道風鬥現在說出口的話絕對是假話、謊話，是沒有一點真心的臺詞，冬月的心還是因為風鬥的靠近而跳漏了一拍。

（不、不愧是專業的偶像……）

雖然腦子裏為自己的反應找了個借口，但口幹舌燥的感覺依然在往上升；冬月無法控制自己雙頰乃至整張臉都變得通紅。僵硬在原地，總覺得自己這麽反應過度感覺很輕浮的冬月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見冬月終於有了反應，從冬月的反應上找回了主動權的風鬥見自己的第一個目的已經達到，便開始速戰速決地朝著完成第二個目的努力。

“那個啊，冬月姐姐——”

聽到風鬥聲音的這一秒，冬月雙眼圓睜地楞在了原地。

（等、等……）

吱嘎吱嘎的，冬月腦子裏好像有個破舊的收音機正在播放著雜音。

（這是、這是……什麽……？）

『那個啊，老師——』

或許是冬月的錯覺，冬月似乎聽到了某個風鬥之外、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個世界的聲音。

『我……所以、……這種事……』

風鬥的身上的氣息以及風鬥身上傳來的溫度都催促著冬月想起某些被她忘記了的事情。

『……怎麽認為……我們……』

那口吻、那音調，以及那富有特征的口癖。腦海之中的聲音太過熟悉又太過陌生。

（——我究竟忘了什麽？）

冬月茫然，她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一件絕對不能忘也不該忘記的事情。

這邊，風鬥並沒有察覺到冬月的不對勁。在風鬥面前呆住的女性冬月不是第一個，不如說風鬥已經這麽賣力了，冬月再不作為女性察覺到在她面前的風鬥是“男性”，風鬥才會真的變成洩氣的皮球。

“告訴我你的攜帶電話號碼吧？當然郵箱地址也要。”

用上稍微強硬的口吻，帶著魅惑氣息的風鬥用甜膩的聲音在冬月耳邊道。這讓冬月渾身一顫，繼而回過神來。

“……嗯、嗯……”

隨口應著以敷衍風鬥，冬月其實不太清楚自己究竟答應了風鬥些什麽。她的大腦現在沒有考慮風鬥的事情的空閑。回憶著自己先前抓住的一點點的記憶碎片，冬月試圖把自己的記憶拼湊完整。可惜的是冬月的努力全是徒勞，她回憶起的片段都太零碎。無論是聲音、畫面還是感觸都異常地混亂。意識到自己那七零八碎的記憶中缺失的東西太多，這讓冬月在惘然的同時也感到了不安。

——沒有什麽事情比發現自己應該最清楚的事情自己其實一點都不清楚更可怕的了。

“那我們就用紅外線來交換聯系方式吧～”

風鬥笑著放開了冬月的手，往後退上幾步、重新坐回保健室床上的風鬥很快拿出了攜帶電話。

“……”

直到這個時候冬月的反射弧才完成了反射，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想想和風鬥交換聯系方式似乎也不會為自己帶來什麽困擾，於是冬月就這麽乖乖地掏出攜帶電話和風鬥交換了聯系方式。

至於冬月開始後悔和風鬥交換了聯系方式，那又是兩周之後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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