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所以朝日奈同學和朝日奈同學、呃……繪麻同學成了一家人啊？”

從侑介那裏聽說朝日奈家家事的冬月點了點頭。

“椿哥實在太過分了……居然瞞著我這麽重要的事情。”

侑介一邊寫習題一邊抱怨。最近他各科的成績都上升了許多,只不過和義妹繪麻比起來,侑介的成績依然是慘不忍睹。

“不過要是朝日奈先生沒有瞞著你,你大概會全力反對繪麻同學成為新家人吧？”

等著侑介把習題寫完的冬月在一旁翻閱著教案。她已經習慣了在完成每天的工作後監督侑介寫他的家庭作業了。

“……現在我也反對那家夥成為我的家人。”

侑介似乎也不大想回家。對他來說繪麻成為他家人的這件事情比起驚訝與錯愕來更多的是手足無措。

“為什麽？”

“沒、沒有為什麽……”

把冬月的問題搪塞過去,即使兩個月來和冬月的關系變好了許多，侑介也不好意思對冬月說“我想和那家夥成為戀人而不是家人！”。

誠然,侑介也知道自己是在無理取鬧。可是只要看到繪麻單純的表情，知道繪麻有多麽努力地試圖和自己成為家人的侑介就怎麽也無法把自己的感情坦誠地對著繪麻說出口。

“朝日奈同學你喜歡繪麻同學吧？”

“啥啊——……？！”

鉛筆掉落在桌子上發出“哢噠！”的一聲脆響,突如其來的問題讓侑介震驚地連手都松了。

“我怎麽可能對那家夥……？！”

“滿面通紅地說著這種話可沒有說服力啊,朝日奈同學。”

冬月忍笑道。

雙手捂住自己的臉,侑介果然發現自己的臉燙熱得一塌糊塗。這下子侑介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確實如同冬月所說的那樣滿面通紅了。

（丟、丟臉死了……）

被冬月看穿了自己的心情不說,還被冬月看到了自己如此羞恥的一面；侑介只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要燒起來了。

“我覺得喜歡一個人不是什麽值得害羞的事,更不是什麽可恥的事哦，朝日奈同學。”

放下手中的教案，冬月：“人類能喜歡上除了自己以外的某人是奇跡一樣的事情。”

“哈啊……？”

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的侑介覺得冬月實在是太誇張得過頭了：“誰都會喜歡上一、兩個人的吧？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這不是很常見的事嗎？”

“不是那樣的。”

冬月笑著搖了搖頭：“喜歡和喜歡是不一樣的。”

“隨便喜歡上一、兩個人的‘喜歡’和喜歡上一個特別的人的‘喜歡’是不一樣的。”

“從古至今，人類都在追求著‘特別的人’。”

白皙的手指指向了攤開在桌面上的、侑介的國文課本。

“悠悠神代事，黯黯不曾聞。楓染龍田川，潺潺流水深。……這其實是一首戀和歌哦。”

想起了千早和太一，也想起了瑞澤高校競技歌牌部的眾人。心中有些微微發暖的冬月帶著自己看不見的溫柔表情啟唇：“這首和歌描寫的是龍田川為紅色的楓葉所染的美麗景色。不過事實上染紅了龍田川的並不是楓葉，被染紅了的也不是龍田川吧。”

“……”

似懂非懂地聽著冬月的話，侑介沒有插嘴。

“這首和歌的作者在原業平在二條皇後入宮以前曾經和二條皇後有一段戀情。後來在原業平在進貢給宮裏的屏風上寫下了這首和歌。”

“當然在原業平也很風流，一生和無數女子纏綿過的他對二條皇後有多少真實的感情我不作評論。但是——”

冬月垂眸：“在原業平並沒有在二條皇後入宮成為皇後就改變對二條皇後的感情，否則他也不會寫出這樣的和歌來了。”

“我想那種能夠浸染整個龍田川、美麗至極的紅就是在原業平的感情。”

“朝日奈同學，你的感情又如何呢？”

“啊……？”

沒想到話題會突然扯到自己身上，一時反應不過來的侑介只能傻乎乎地“啊”了一聲。

“你會因為繪麻同學成了你的家人而放棄繼續喜歡繪麻同學嗎？還是說，只有在繪麻同學不是你的家人的情況下，你才能喜歡上她？”

比起最初逼問侑介的時候，冬月現在的口吻不算強硬。但是冬月的態度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來的堅定。

“如果以後繪麻同學喜歡上了別人，或是選擇了和其他人在一起，你對她的感情就不存在了嗎？還是說那個時候的你會希望自己的這些感情從來沒有存在過？”

“你的‘喜歡’就只是如此而已的東西嗎？”

“我……”

侑介語塞。他還真的沒有想過冬月說的這些問題。

從對繪麻一見鐘情開始，一直以來侑介都是以最單純的心情、最簡單的想法來喜歡著繪麻的。憑著感覺走的他沒有思考過“喜歡”以外的其他事情。諸如要怎麽樣對繪麻告白啊，以後能不能和繪麻交往啊，繪麻會不會喜歡上其他人啊……這類的事情侑介通通沒有想過。

以至於到了現在，侑介才恍然明白：很多事情不可能一成不變。就在自己猶豫不決的時候，時間已經擅自往前走了，事情也在不斷發展。喜歡的人不會一直等著自己猶豫完。就在自己煩惱著要不要向她告白的期間，她或許已經與他人並肩而行。

比自己好的男人實在是太多了。別的人不說，只是在朝日奈家，自家的那群兄弟們就已經出色到能把自己比下去。更何況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那麽多配得上繪麻的好男人。

“我、”

和老師談論戀愛的話題似乎有點怪異，可侑介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真心：“沒有想過去喜歡那家夥以外的人……”

“即使，那家夥是家人。即使，那家夥喜歡的是別的人。即使，那家夥選擇了我以外的人……”

侑介說著苦笑了一下：“不過要是那家夥和其他的人在一起了……我大概、不，我一定、沒法好好地祝福那家夥就是了……”

“那不就沒問題了嗎？”

冬月的語氣又恢覆成了平時那種不太有所謂的感覺：“現在的你只要繼續全心全意的喜歡繪麻同學就可以了。”

“至於你們是不是能從家人變成家人以上的關系，繪麻同學會喜歡上誰、會選擇誰，那都是不知道不久以後的事情了，不是嗎？”

聞言，侑介先是呆住三秒，爾後咧嘴笑道：“……啊。老師你說的沒錯。那都是不知道不久以後的事情了。”

冬月以為充滿了青春氣息的對話到此就結束了，於是她重又拿起了教案。哪知侑介並不認為他和冬月的對話就此結束。

“老師。”

“嗯？”

侑介的聲音讓冬月疑惑地擡起了頭：“什麽？”

“老師你喜歡過什麽人嗎？……那種特殊的喜歡。”

冬月一怔，旋即坦誠地回答：“嗯。喜歡過。”

“那是怎樣的……？”

侑介好奇地問，完全把習題忘到了腦後。

“很喜歡。非常喜歡。喜歡到願意為他付出我的心臟，我的生命與靈魂。”

“………………”

冬月的回答認真的讓侑介目瞪口呆。

“但是對於那個人來說，我是否存在，我是否對他抱有這樣的感情都沒有差別。因為他不認識我，也永遠不會知道我對他的感情。”

『啊啊啊……！！！』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冬月哭了，哭得十分傷心。像是要把一生的眼淚全部流光那樣，鮮少大聲哭叫的冬月聲嘶力竭。

“那個人是不缺如此喜歡他的人的。”

望著微笑的冬月，侑介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微微收縮。

“所以老師你、不再喜歡他了嗎？”

侑介不禁開口問道。

“不？”

“我還是喜歡他的。哪怕是現在這一秒，這個瞬間。”

冬月沒有說謊，她確實還喜歡著那個人，但有些事是不會變的。例如說那個人不可能喜歡上她，例如說那個人知道她的存在。

“只是對那個人的‘喜歡’不一樣了。”

“你不會難過嗎……？”

侑介問著，連敬語都忘了加。

“難過？為什麽？”

冬月反問。

“因為那個人……不知道你對他的感情、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

於是冬月笑了：“真是愚蠢的問題。”

“以前是難過過沒錯。”

但是現在的冬月並不覺得喜歡上紙片人的自己很可憐，也不覺得喜歡上紙片人的自己沒生在二次元實在是太不幸。認為二次元中的角色是“有生命”的、活生生存在的“人”的她僅僅只是接受了兩個次元中的人無法溝通的事實。

（即使身處同一個次元，自己喜歡的人也未必就會喜歡自己。）

那麽比起隨時都有可能會讓自己幻滅的同次元的人來說，二次元住民們不是更完美嗎？

就算二次元住民們和自己身處不同次元，永遠不可能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也永遠不可能喜歡上自己，那又怎樣？至少他們不會歧視自己，不會傷害自己，不會讓自己幻滅。

（既然同樣都是不求回報的“喜歡”，那麽喜歡二次元的角色又有什麽問題？）

就算美麗的人造花是沒有生命的又怎樣？難道人造花會因此就不漂亮了嗎？有的人喜歡鮮切花，有的人喜歡人造花，這只不過是不同的人做出的不同的選擇罷了。喜歡鮮切花的憑什麽就有權利對喜歡人造花的人指指點點呢？

“不過在我明白我追求的不是兩情相悅、也不是子孫的延續之後，我想現在這樣才是最好的。”

“沒有希望也沒有失望，沒有失望也就沒有絕望。”

“………………………………”

侑介再一次沈默了。他無法分辨冬月的這種想法是過於樂觀還是過於悲觀。他能夠明白的只有一點：那就是眼前這個看起來比自己年紀還小的女教師確實經歷的比自己多得太多。她所看到過的世界是自己不曾看到過的。她所經歷過的事情或許是自己永遠無法經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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