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是只想要玩玩,你的心情是真的。那就等到三年後，一切等你畢了業再說。”

笠松不敢說自己的這番話裏沒有私心。確實,笠松是對冬月有好感的。但是那淡淡的好感並不足以促使笠松去討厭和冬月走得近的自家ACE黃瀨。笠松也不是那種自己得不到幸福也巴望著別人得不到幸福的人。

一方是親近的後輩、自己親手培養出的ACE，一方是自己對其懷有好意的女性教師。雙方都是笠松在意的人,雙方都是笠松不希望其受到傷害的人。

只是笠松說這番話與其說是為黃瀨考慮不如說是為冬月考慮。因為要是黃瀨和冬月之間真的有了點什麽,冬月絕對是第一個受到處罰的。再加上黃瀨只是個十六歲的男生,說好聽了是一只腳跨入成人行列的男人，說難聽了就是處於青春期的半大孩子。

這樣一個青春期的半大孩子的感情的分量能有多重？

不是笠松看輕了黃瀨對冬月的心意,而是青春期裏萌生的戀愛感情有多少是不膚淺的？笠松擔心黃瀨對冬月的感情只是一時沖動不是沒有道理和根據的。

黃瀨還好，即使以後出了什麽事情也可以當做是年輕時的不懂事。冬月可就沒那麽幸運了。她輕則丟掉海常高校的工作,重則可能將來都無法再重回教壇。

出於保護冬月的私心，笠松不能不擅自代表冬月說這些話。即使明白自己或許是多管閑事。

“前輩……”

出乎笠松和森山等人意料之外的是黃瀨並沒有反駁笠松的話。他只是苦笑了一下：“我明白的。”

“前輩說的話和想說的話我都明白的。”

“我沒有要給星野老師添麻煩的意思,所以——”

朝著自家的前輩們露出一個帶著些許落寞的笑容,黃瀨笑道：“這只是單相思。我不會向星野老師告白，也不會設法讓星野老師回應我的。”

目光穿過人群飄向冬月，黃瀨臉上浮起溫柔的表情。

“我只要能夠像現在這樣單相思就夠了。”

“……”

笠松、森山、小堀、中村甚至是先前還在狀況外的早川都楞住了。誰都沒能想到黃瀨居然會作出這麽深情的告白。

（真是罪人啊……星野老師……）

黃瀨、笠松等人一起看向了冬月。

“？”

被看得莫名其妙的冬月則是一臉的茫然外加疑惑。

因為和場內的黃瀨等人有一段距離，冬月是聽不到黃瀨和笠松等人的對話的。再加上每次訓練結束之後正選的幾人都會聚在一起稍微談論一下剛才訓練中找到的要點或者是訣竅之類的東西，黃瀨和笠松等人像先前那樣聚在一起閑聊幾句實在是再平常不過的光景。也因此冬月怎麽也沒能把黃瀨等人交談的內容和自己聯系到一起。

倒是奇奇一字不漏地聽到了黃瀨等人之間的一系列對話。

“……”

隱身在虛空之中的奇奇無聲地磨了磨牙。

（……天真的家夥。）

腹誹黃瀨幾句，心道：“冬月接近你不過是為了抓捕驅魂。”的奇奇很快就鄙視起了自己腹誹黃瀨的行為。

因為事實上要是說黃瀨被冬月吸引是冬月設計後的產物，黃瀨是天真的笨蛋；那明知冬月表現出的種種都是她精心策劃並設計後的產物還仍然對冬月產生了特別的感情的奇奇也能說是蠢到了極致。所謂半斤八兩，奇奇實在沒什麽立場嘲笑黃瀨。

況且要是上升到“情敵”這個層面，奇奇還真沒什麽把握能夠戰勝黃瀨。黃瀨的心情能不能打動冬月另當別論。至少冬月對黃瀨的感情是有所察覺的。與之相比，奇奇的心意卻被冬月當成是為了攻略夜鬥而演的戲。

再說奇奇對冬月的感情不是純粹的愛情。單純的用戀愛的尺度來衡量奇奇對冬月的感情未免太膚淺。

至於冬月——

（秋天馬上也要結束了。）

W·C近在眼前，看著自己定的死線越來越接近的冬月意外地沒有太多的感想。只是、對，冬月僅僅只是感覺有些覆雜。

要詳細去分辨這種覆雜的心情裏究竟都包含了些什麽冬月是能做得到的。但冬月下意識地不想去分析分辨自己的心情。因為人類並不是知道的越多就會越幸福的。這個世界上也存在著不知道會比較幸福的事情。

所以，冬月告訴自己：“不知道”。自己既不知道自己那覆雜的心情的組成成分是什麽，也不知道自己這種覆雜心情的來源是什麽。

思緒飄向了很遠的地方，冬月重又回想起自己在夜鬥面前說過的話、流過的眼淚。

『和是否能繼續存在下去無關。……我啊，害怕被人忘記。』

每被忘記一次，自身的存在似乎就消失了一次。

當被人遺忘變成了一種慣性，冬月就有種自己不能存在於任何人記憶中的錯覺。那種錯覺讓冬月很討厭。因為冬月總是在感到那種錯覺的同時無法控制的去想如果自己不能留在他人的記憶之中，那自己與那人的相遇、相識甚至是相知還有什麽意義？

（……不能這麽想。）

從最初的攻略開始，冬月就已經明白了自己不能抱怨被人遺忘，也不能後悔接下這份追捕驅魂的使命。所以每一次被遺忘之後，冬月也依然沒有想過要放棄攻略二次元的角色，繼續幫助奇奇追捕驅魂。

（可是我果然還是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率直豁達，也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堅定堅強。）

光是看著球場上揮灑汗水的黃瀨朝著自己投來期待自己回應的目光，本應堅定的心就會變得軟弱。然後“不想和黃瀨分開”、“不想離開這個世界”、“不想被遺忘”的心情就又會浮現出來。

這樣的心情冬月無法對任何人傾訴。無論是血親、三次元中相處得不錯的友人，還是就在身邊的奇奇，或者是某個匿名論壇中披著各種馬甲的陌生人。

（說了就像暴露了自己的私心與軟弱。）

女性向同人裏不乏女主角穿越到二次元世界裏與二次元世界的角色們談戀愛的劇情，各種趣味調查裏向往著能到二次元裏去的女性們也相當的多。可是那都是在不考慮前提條件與引發後果的情況下。

先不說三次元裏有會有誰會相信冬月被賦予了追捕驅魂這樣的使命，冬月需要進入二次元的世界裏和二次元的角色們進行接觸；就算有人相信冬月的經歷，那個人也未必就能理解冬月的感受。

“能去二次元見到某某大人真好啊～～～”

“人家也好想穿越到某某作品裏！”

“就算被忘記也無所謂啦！重要的是現在和未來呀～”

“被一個後宮忘記就再找下一個後宮嘛～二次元帥哥那麽多還怕沒後宮？”

“好羨慕你哦～～～”

即使冬月的經歷沒有被人當成是瑪麗蘇同人，多半愛做夢的女孩子們也只會發出這樣的感慨吧。

“好可憐哦！居然一直被忘記！”

“某某真是太過分了！這麽輕易就把人忘記了！粉轉黑！”

“我才不相信某某大人會這麽薄情！”

被同情不是冬月所希望的。聽到他人因此指責自己攻略過的角色或是自己也不是冬月所希望的。

姑且不論冬月的這種特殊情況。人類本來就是沒有和對方有相同或是相似的經歷就難以理解他人心情的生物。所以冬月在三次元的生活之中已經放棄了試圖讓別人理解自己的想法——能理解的人就算你沒有刻意叫她或他理解，她或他也能理解。反之，不能理解你的人就算你再怎麽努力的對她或他說明自己的感覺與想法也只是雞同鴨講。除非對方改變觀念，否則不能理解你的人永遠不能理解你。

作為一個重度的ACG宅，冬月早就已經習慣了不被人理解。這倒也沒什麽，反正自己在ACG中感受到的快樂不會減少。偶爾遇到觀點相近的同好的時候這種快樂還會加倍。

所以這次冬月也沒有向任何人敞開心扉的打算。

（我心中的某個門栓還是松了吧。在面對夜鬥的時候。）

不過冬月很清楚這不是因為自己把夜鬥當成了有所共鳴的人。

（這是因為夜鬥是二次元的角色。）

有著人類最美好的一面，或者有人類最差勁的一面，或者兩者兼顧。無論有著如何覆雜的個性與過去，二次元的角色們始終是能夠被解讀大部分的存在。他們的言行具有一定的模式，也有一定的規律。而冬月熟知這個模式，也能推算出大部分的規律。

說白了就是冬月對於知根知底的二次元角色能夠輕易地分辨出哪些二次元角色是一定能夠信任的，就算自己對他打開心扉也絕對不會受到傷害的。換句話說就是冬月在對夜鬥、雪音袒露心聲以前，冬月就已經在心中認定了自己把這些心聲袒露給夜鬥與雪音知道也沒有關系。夜鬥和雪音對自己來說是無害的。

再說，冬月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夜鬥和雪音會忘記自己。既然如此，在他們面前暴露自己軟弱的一面也算不上丟臉。

二次元不會影響到三次元，無論冬月在二次元裏說了些什麽、做了些什麽，她在三次元的生活依然能夠被保障，她的日常不會被破壞。

至於奇奇，冬月可以用自己是在演戲、諸如此類的三言兩語就把它打發過去。因為奇奇早就已經看冬月說了太多的慌，忽悠了太多的人。

（真是可悲啊。）

唯一打從心底信任、唯一絕對不會去懷疑、唯一能夠完全敞開心扉的對象的是不會知道自己的存在，即使和自己相遇、相識、相知了也會把自己忘記的紙片人。

（這樣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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