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自己的身體遮住冬月那張哭泣的臉,奇奇沈默地伸手把冬月的頭按到自己的懷裏。

一直以來奇奇都以為冬月是個沒心沒肺的攻略狂,即使在攻略的過程中因為過於投入感情而感覺到了痛苦、受到了傷害，懂得如何自我調節的冬月也不會把那些令她難過、不開心的事情在心上,往她的心裏去。

奇奇一直都不知道冬月是把太多的感情壓縮到了心底深處的一個小盒子裏。冬月心底深處的那個小盒子或許比其他人稍微大一些，但也是“大一些”的程度而已。冬月心底的那個小盒子不是黑洞，沒法吞掉冬月所有的感情。

（——為什麽之前我會理所應當的認為這丫頭是“沒問題”的啊？）

胸口處感覺到了潮濕的滾燙,連胸腔內的心臟都快要被這溫度燙傷。試圖安慰冬月的奇奇擡手想要撫摸冬月的背,卻又在手指即將碰觸到冬月身體的同時想起自己是讓冬月如此痛苦的罪魁禍首。

覆雜的感情在身體裏馳騁奔流,奇奇就這麽僵在了原地。

“……”

雪音張了張嘴,可末了他還是什麽話都沒能對著冬月說出口。

——冬月的煩惱不僅僅是專屬於她的煩惱。冬月不想被人遺忘、害怕被人遺忘的心情也不是只有冬月才會有的感情。夜鬥和冬月一樣,不，應該說是在冬月以上的懷抱著和冬月類似的煩惱與感情。

知道自己這個時候無論說什麽都會被夜鬥聽進心裏去,不敢貿然安慰冬月的雪音偷眼看向了夜鬥。

然而,夜鬥只是一言不發的沈默著。如同忘記了自己還存在於這裏，自己的面前還有這冬月、奇奇和雪音。

“我知道自己被忘記是理所當然的——”

冬月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滑落。不懂得嚎泣的她只是用隱忍到極致卻沒有自覺的口吻繼續著：“我也是打從一開始就明白自己無論做了什麽都會被忘記的情況，但仍然選擇幫助這些人的……”

“一切都是我自願的選擇，所以我沒有權利訴苦、也不該為之抱怨。”

“……我當然明白自己會被忘記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也明白因為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所以不該去為之痛苦難過。”

“可是、可是我還是期待著奇跡發生——”

“因為是特別的人啊……”

“因為、是打心底想要去珍惜的、重要的人啊……”

不想被遺忘？

不想被遺忘。

不想被遺忘……！！

有這樣的聲音在心中尖叫著。

（我、）

眼前的冬月對夜鬥來說就是另一個自己，冬月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打開了夜鬥心扉深處那個被夜鬥不敢去觸碰的記憶盒子。

（我——）

『夜鬥。』

少女的背影又浮現在了眼前。那是給了“夜蔔”神社、給了“夜蔔”歸去之所的少女。那是日和的身姿。

『夜鬥——』

溫暖的手指，溫柔的笑容。如同太陽一般的存在。只要在她的身邊，就像被暖暖的陽光照到身上。

哪怕自己身處於極寒的不毛之地，哪怕自己墜落到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只要有日和在，自己就不會覺得寒冷，自己就不會迷失方向。

“為什麽身為神就非被遺忘不可……？”

“哪怕只是一個人……不，一個人就好、只要那唯一一個重要的人記得我……我就——”

抓皺了奇奇的衣服，冬月哽咽的再也說不下去。

（唯一的一個、重要的人——）

夜鬥並不知道自己心靈深處的縫隙裏有什麽東西正在騷動。他只是如同被催眠了一般只思考著日和的事情。

（日和……）

（我不想被日和遺忘、唯獨日和——）

一起看過的風景。

一起走過的路途。

一起度過的時光。

當這些共有的記憶殘缺，當自己被重要的人遺忘。自己一定會懷疑彼此的相遇算是什麽，一起相處的時間算是什麽。又或許會懷疑這個奪走了自己唯一的歸去之所的世界有什麽存在的價值。

（被日和忘記的話，我寧肯——）

毀滅這個有著如此蠻不講理的規則的世界。

或者，毀滅自己。

“……我會記得的。”

一句話，出自冬月進行攻略時鮮少插嘴、先前也一直沒有作聲的奇奇之口。

“冬月的事，我會記得的。”

擡起冬月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一點兒也不嫌臟的用袖口擦拭著冬月的眼淚與鼻涕，奇奇用一種冬月從未聽過的口吻輕聲說著。

“我想，我正是為此才和冬月相遇的。”

悠久的時光之中，即使有同族的陪伴，大惡魔也依然感到了孤獨。

這份孤獨來源於不知道自己為何而生，為何而活，為何而逝。這份孤獨如影隨行，像是一個刺客潛伏在暗處，每時每刻都在蠢蠢欲動的試圖襲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

（“我一定是為了和你相遇才會誕生到這個世界來的。”……什麽的，這種肉麻的話鬼才說得出口啊。）

所以稍微修正了一下。

“我絕對不會忘記冬月的事情。”

（……簡直像什麽泡沫劇裏的告白一樣。）

奇奇想嘲笑自己。嘲笑如此認真地對冬月表白的自己。嘲笑無法坐視冬月痛苦、看到冬月難過會感到如此慌亂甚至悲哀的自己。

“我代替不了冬月重要的人。我能不能記住你的事情或許對你來說也無關緊要。”

薄荷綠的眸子深深地凝視著冬月那張哭得醜兮兮，現在還滿是錯愕的臉。唇角微微上挑，奇奇的唇邊勾起一個淡淡的笑容。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記得冬月的事。”

要強又固執。不圓滑也不委婉。只看著自己想看的人，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豬突猛進，一如不畏任何的艱險與傷痛。不愛惜自己也不懂得為關心自己的人考慮。腦袋裏全是各種歪點子，糊弄起人來一套一套的。撒謊的時候不會臉紅，讓人誤會更是拿手好戲。對自己攻略的時候做的事情完全沒有罪惡感。並且……還喜歡擡著頭，挺著胸，把背挺得筆直地走在自己的前面。

“你是我引以為傲的好（協）搭（力）檔（者）。”

“和你相遇，是我所遇到過的最好的事情。”

自己是讓冬月遭受了本不該遭受的痛苦的罪魁禍首，奇奇有這樣的自覺。與這樣的自覺同時在奇奇心中產生的是與冬月分離的覺悟以及獨自一個人承受所有後果的決意。

（有朝一日，冬月她必須忘掉我的事情。）

只要冬月還記得有奇奇這只惡魔變成的貓，只要冬月還記得自己進入過二次元的世界、攻略過二次元的人物，冬月就不可能會回到三次元人們口中的“正常人”的行列裏。

（因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冬月。）

星野冬月不是那種會中途撂擔子的人。哪怕她的心靈已經傷痕累累，只要她還沒有倒下，她就不會放棄追捕驅魂。可是不是每一次攻略都對冬月的心靈毫無影響。事實上到現在為止，冬月的心靈已經有了相當的耗損。

感情越豐富的人類越脆弱。 一旦驅魂全部都被抓回地獄，冬月就無法再進入二次元的世界、攻略二次元的角色。冬月是個在奇怪的地方很認真也很長情的人。到了那個時候，放不下二次元、放不下二次元的角色，放不下自己追捕驅魂的過往，冬月的心靈恐怕又會遭受二次創傷。

就結論來說，遇到過奇奇，和奇奇一起在二次元追捕驅魂的事情對冬月來說是無法成為“美好的回憶”的。 哪怕這個世界上沒有驅魂，奇奇也沒法看著冬月因為和自己相遇、因為同自己一起追捕驅魂而有了心靈的縫隙。

（所以我決定了。）

“即使有一天你忘了我。我也會記得你。”

輕撫著冬月的臉頰，奇奇恍然明白原來這就是希望一個人幸福的心情。

即使明白自己無法給對方帶來幸福，即使無法用自己的雙手來讓對方幸福，即使對方的幸福和自己毫無幹系……也仍然希望對方能夠比任何人都幸福的心情。

“因為只要我還記得，我們一起度過的時間就不會消失不見……”

“………………”

嘴唇蠕動了幾下，如夢初醒的夜鬥忽然間就嚎泣出聲：“啊啊啊！！日和！日和！！就算日和把我忘掉了、我也會記得日和的事情！！”

就算用一千個字、一萬個字大概也無法描述完夜鬥對日和的感謝。同樣的，也沒有言詞能夠完全描述夜鬥對日和的感情。

“日和……”

哭得鼻涕都跑了出來，夜鬥擡手用自己的黑色運動服胡亂地抹了抹臉：“和日和相遇太好了……！”

“實在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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