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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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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從很高的地方望下去, 雲層好像落地的棉團。

它們穿梭在崇山峻嶺間,偶爾在金光閃閃、一碧萬頃的山坳與湖泊上徘徊翻滾。

風隼好像自由的鳥,載著溫楚慢慢悠悠。

離開了法蘭比奇、遠離了政治旋渦的緊張氛圍, 空氣都變得無拘無束。

不知為何, 望著腳下高低錯落、層林漸染的厄爾西峽谷,漫長的秋季將這裏定格了, 游蕩其中的風都帶著稍許冷峻的意味, 溫楚忽然有點後悔沒帶藍識恩過來。要是一起帶過來,藍識恩估計就不會那麽傷心了,肯定會很開心。不過下次還有機會。溫楚想。

路線是規劃好的, 風隼第一站降落在厄爾西峽谷和海布拉魯自治州的交界地帶,一個名為科爾諾切的小鎮。

這是當初傅宗延結束潮熱期後, 開著那輛破破爛爛的軍用越野帶溫楚來的地方。

他們在這裏停留了一個多月,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現在仔細想想, 溫楚覺得那個時候自己應該就已經懷孕了。只是兩個人都沒有經驗。那段時間又是他們最濃情蜜意的時刻,分分秒秒的眼裏都只有彼此, 根本顧不了別的什麽。除了最後一周溫楚差點摔下樓梯, 不過傅宗延和他也壓根沒往懷孕上想。

住的地方是一棟閑置的兩層小木屋。

木屋後面是一小片深綠湖泊。蟲鳴的聲響總是在入夜時分響起,月光映著幽深的湖面,好像仙境的入口。

當初來到這裏,他們就發現這個小鎮人煙稀少。也許因為地處爭議,騷亂頻繁, 並不是適合安居樂業。閑置的房屋一棟接著一棟, 商店也格外破落, 相比東部的繁華精致、色調明媚,這裏顯出一種又老又舊的疲憊感。

偶爾經過的行人會駐足盯著他們瞧, 每個人都是面無表情的。

海布拉魯永夏的季候,空氣變得熱燥,食物熟透的氣息分外濃郁。

極少有人來這裏,車子慢吞吞開了一路,都沒找到一家旅館。

顛簸的旅途,溫楚蜷縮在後座壓根打不起勁。他剛從縱欲的高燒中恢覆,嘴唇都是白的。傅宗延要叫他好幾聲,小鳶尾才會懶洋洋擡眼瞅人。要是傅宗延沒事找事,只是叫他,那下回,溫楚就不大願意再搭理了。非要傅宗延過來抱才會正眼瞧人。

不過他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那一陣,只要傅宗延靠近溫楚,溫楚都會覺得呼吸困難。

那也是溫楚第一次知道Alpha的潮熱期有多可怕。

找不到落腳的地方,傅宗延只好先將車藏好,然後抱著溫楚找人詢問。小鳶尾被他裹在軍裝外套下,聽著Alpha語氣沈著地同人交涉,鼻端橡木的氣息十分踏實,沒一會他就趴在傅宗延寬闊的肩頭睡著了。

再醒來,傅宗延正抱著他往樓上走。

太老舊的房子,每一步都發出“嘎吱”、“嘎吱”的惱人動靜。

溫楚沒問這是哪裏,他又累又餓,摟住Alpha脖頸含糊說了句“肚子餓”就又睡了過去。

時間沒有過去多久,就連踩在腳下的地板聲都是一模一樣的。

可再次回到這個地方,溫楚卻有種已經在這裏過了一輩子的感覺。

明明那個時候兩個人心裏想的,都和一輩子毫無關系,都是一些緊迫的、危險的、迫在眉睫的、必須要去做的事、還有必須要去關心的人。

溫楚將行李放在樓梯口,熟門熟路地在櫃子下面找出打掃清洗的工具。

這裏並不算炎熱,大概和緊鄰厄爾西峽谷有關。不過那會聽傅宗延說,再往海布拉魯中部走,氣候就十分幹燥了,常常出現沙漠的海市蜃樓。

溫楚整理了一樓,澆了水的地板涼爽許多。

二樓和離開時一樣,窗戶關得嚴實,灰塵積得少。

暮色四合的時候,整棟小屋已經收拾得差不多。

夏夜的晚風從窗口吹進來,後面的湖泊碧幽幽的。螢火蟲縈繞在湖邊的灌木叢裏,好像星星的碎屑。

蟲鳴成群地響起。

溫楚趴在窗口瞧了一會,很快便睡著了。

夢裏他好像真的回到了過去。

許久不用的燈光籠罩起一團灰撲撲的光線。傅宗延來到床邊叫他起來吃點東西。溫楚困得要命,眼皮都擡不起,更何況坐起來張嘴吃東西。傅宗延沒再催,床邊安靜坐了會,看著溫楚睡覺,偶爾摸摸他有些幹的嘴唇。他的小鳶尾在他身上吃了好多苦頭,臉都小了一圈。傅宗延伸出自己手掌比了比,眼底有很深的笑意。沒一會,溫楚被餓醒,爬起來就著傅宗延手大口吃丸子。

夢裏吃得太香,溫楚醒來也是被餓醒的。

不過鼻尖似乎有香噴噴的食物味道。

溫楚翻身下床。

窗外,繁茂蔥郁的枝葉間落下稀薄的晨光。

一樓的小餐桌上確實擺好了食物。

溫楚不知道傅宗延昨晚是不是來過,但他這麽忙,應該是另外拜托了人的。

額外安排的食物比起那個時候簡陋的環境簡直有些不真實。

吃完溫楚就開始覆習。

雖然回到了過去的地方,但他的時間還是往前的。人可以停留在某一刻,但不能一直停留。

只是註意力難免受影響。

二樓各處的櫃子被他翻了遍。

溫楚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

也許是無聊,也許是想找一點“過去的傅宗延”。

不過“過去的傅宗延”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畢竟那個時候,他們後面還有抓捕的流亡軍。他這樣謹慎的人,是不會給敵人任何把柄的。

忙活一上午,覆習效率大大降低,約等於零。

午休的時候,溫楚躺在床上,瞪眼瞧著窗口照射進來的刺眼日光,好一會,怎麽都想不通以前的自己是怎麽頂著這樣亮的太陽光睡著的。

大概逃亡的生活太過疲憊。

他翻身蒙進枕頭,想著下午要去買些布料。

決定去鎮上走走的時候,溫楚就想到了自己以前能睡著的原因。

因為傅宗延總摟著他。Alpha身軀高大,肩膀寬闊,他根本不用擔心過分亮眼的光線。

溫楚買了一堆布料回來。

商店的人估計第一次遇到這樣闊綽的顧客,見溫楚拿不動,還主動送了趟貨。

於是,自以為能按部就班的覆習計劃又被打斷。

下午,溫楚把整棟小屋的窗戶都安上了窗簾——其實也沒有多少,樓下四扇,樓上四扇。

似乎只要不學習,幹什麽都興致勃勃。

布料是特意選的。藍紫色的鳶尾,大片大片地鋪展,溫柔又寧靜,十分好看。屋子裏所有的桌面通通鋪上了鳶尾。窗簾拉上,淡淡的光暈籠罩著四周,阻隔了熱度和亮度,氣溫一下也降了不少。

剩下一些樣式簡單、色調單一的布料,溫楚用來包裹椅子腿、桌腿,這樣坐著就不會發出很重的聲響。

只是布料陳舊,暖風一吹,味道就不是很好聞。溫楚便又去了趟鎮上——之前那一趟大采購,他已經備受矚目了。這回鮮花的購置方便許多。很快,昂貴的玫瑰也擺在了每個窗口。

等一切收拾好,太陽也已經下山。

雖然書是一頁沒看,但溫楚總覺得這一天十分充實。

傍晚天空轉陰,後面的湖泊濕度增大,蟲鳴聲矮了許多,似乎要下雨。

沒多時,滴滴答答的雨聲就開始敲打窗戶和湖面。

本來以為只是場夏季陣雨,誰知雨一直下到了半夜。

不是很重的敲門聲傳來時,溫楚正迷迷糊糊望著鳶尾盛開的窗簾。

他是有點陶醉了,畢竟自己裝飾的小屋這麽好看、這麽香,睡覺都能樂一樂。甚至,他有點心虛地發現,自己也沒再滿屋子找“傅宗延的痕跡”了——下午真的還蠻忙的。

意識到有人敲門,溫楚嚇了一跳。

說實話,這個地方除了傅宗延,不會有第二個人過來。

但在法蘭比奇,傅宗延已經認真答應過他,說會老老實實等他回來。

溫楚光腳小心翼翼下了床,樓梯板會發出聲音,他壓根不敢用力踩。

踮著腳往下走了幾階,敲門聲忽然停了。

溫楚站在樓梯上,歪頭緊緊盯著薄薄一扇木門,一雙溜圓的貓瞳睜得很大,腦子裏立刻冒出明天一定要去裝鐵門的打算。

忽然——

“溫楚。”

“是我。”

傅宗延的聲音混在嘩嘩的雨聲裏,顯得又低又沈。

溫楚難以置信,他不明白傅宗延大晚上跑過來做什麽。雨又這麽大。但他畢竟是逃亡過的人,警惕心還是有的——即使那人說他是傅宗延,而溫楚聽著也確實像傅宗延。

他飛快跑到門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安撫,對著門板小心翼翼問:“你是誰?”

傅宗延:“……”

雨水澆灌在厚重的軍用雨衣上,發出一顆顆又沈又重的劈啪聲。

門縫裏洩出一點幹燥的、帶著些許香味的光,傅宗延啞聲:“你不想我嗎?”

這對溫楚不管用。畢竟他一整個下午也確實沒想。

只是傅宗延這樣問,溫楚忽然有點生氣:“走之前我和你說什麽了?”

他像個讓人罰站的老師。語氣也像。

傅宗延語氣抱歉,但答非所問:“溫楚,雨真的很大。”

溫楚:“……”

他為什麽會覺得傅宗延老實呢。

這人狡猾起來真的很狡猾!

溫楚笑著開了門。

玫瑰溫暖的香氣湧進潮濕的雨水裏,傅宗延望著站在朦朧光線裏的小鳶尾,他身後,是大片鋪滿鳶尾的窗簾。

這是他們之前待過的地方嗎。

傅宗延忍不住想,這麽好嗎,好到讓他無比嫉妒。

他大步跨進來,像個主人似的,來到穿著睡衣的溫楚面前。

濕漉漉的腳印踩在地板上,雨衣滴水的邊緣一下就浸濕桌布,溫楚急得跳腳:“別亂踩!”

傅宗延被他說得手足無措,站在門口不敢動。

“先脫掉。”門關上,溫楚指了指他滴滴答答的雨衣。

Alpha依言照辦。

原本還有些空蕩蕩的屋子一下變得擁擠。

溫楚給他倒了杯水,傅宗延小心翼翼走向桌子,剛準備坐下,看見裹著鳶尾的凳腳,瞬間坐都不敢坐。那可是鳶尾。

“你為什麽不聽我的話。”

溫楚氣道:“你答應我的。你說給我時間讓我回來看看。你怎麽出爾反爾。”

傅宗延一邊喝水,一邊聽他罵自己。

Alpha漆黑雙瞳炯炯有神,註視著面前活色生香、剛從玫瑰窗前和溫暖被窩出來的Omega,根本移不開眼。

當然也就一句沒聽溫楚在說什麽。

窗外雨聲潺潺,湖泊似乎漲了水,泛起咕咚咕咚的可愛聲響。

傅宗延覺得自己昨晚就應該來的。

而不是生生折磨自己一晚上。

溫楚還在說話,沒開燈的屋子,玫瑰色的嘴唇一張一合,窗邊浸著水汽的玫瑰香味熏得傅宗延腦子都不清楚了。

他真的是又後悔又嫉妒,覺得自己是個傻子。

溫楚被他牢牢看著,知道他肯定沒在聽,轉身就要走。

傅宗延趕緊放下水杯,把人抱住,說:“對不起。”

“我出爾反爾了。”

他嘴上道著歉承認,態度也誠懇,但俯身去吻溫楚的姿勢霸道又強勢。溫楚簡直氣笑了。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未開燈的屋子發出衣衫淩亂的動靜,幸虧桌腳裹了層,不然動靜更大。

只是過了陣,更大的動靜從樓梯口傳來。溫楚從沒覺得踩下樓梯的聲音會這樣讓人受不了。傅宗延抱著他走了幾階,然後將人抵上一側墻壁,他的氣息格外滾燙,身上衣服又潮又熱,溫楚感覺自己快被蒸發了。

傅宗延緩了緩,借著二樓照下來的一小片燈光,註視雙頰潮紅的溫楚,一邊親吻溫楚汗膩膩的脖頸,一邊問:“他以前和你這樣過嗎?”

溫楚睜著眼望他,似乎不明白他的問題。

野獸一樣深邃的眼瞳直直望進來,溫楚被看得一個激靈,他忽然明白,眼前的傅宗延到底在吃誰的醋。

溫楚好笑,在傅宗延湊過來再很重地吻他的時候,揚起脖子憋笑:“你說呢。”

話音落下,傅宗延明顯被醋死了。他真的是太嫉妒了。

但沒辦法。誰叫他忘了呢。

Alpha臉色郁悶,動作卻一點不郁悶,溫楚被他弄得很快又失了神志,好一會,只聽耳邊傳來傅宗延壓抑的語調:“那你先別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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