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杜紅梅姐弟押解回之江時，天已微亮。高睿惦記著魯俊，沈默了一路。沾在她衣服上的血跡已經幹了，還散發著淡淡的血腥味，她摸著被鮮血暈染的衣袖，眼淚一次又一次滑落臉頰。她牽腸掛肚，又不敢去問老朱，生怕聽到不好的消息。

辦完刑拘手續，祁江囑咐高睿先回宿舍：“你回去吧，好好洗個澡，換身衣服。”

高睿猶豫著不肯走：“老朱那邊沒消息嗎？”

“還沒。”祁江搖搖頭，“分局和所裏領導已經連夜趕過去了，不行的話肯定會第一時間轉院來之江的。你先照顧好自己，回去好好睡會兒，有情況我會通知你的。”

高睿這才答應了。祁江望著她孤獨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陣酸楚。她承受的太多了，盡管如此，她依舊挺直了脊梁，逢人笑臉相迎，若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壓根猜不到這些年她心裏其實這麽苦。半小時前，他接到了教導員的電話，那時高睿剛好送杜紅梅進了監區。他實在無法開口告訴她，魯俊可能會成為植物人。

高睿把自行車停進宿舍車庫，一眼就看到了魯俊那輛惹眼的摩托。她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輕輕撫摸了一下閃閃發亮的車身。魯俊愛車如命，把車擦得纖塵不染。每天早晨，高睿看著他駛入蝶園所，總是覺得人和車都在太陽下閃爍著耀眼的光。風華正茂的魯俊一定不會有大礙的，她安慰著自己，拖著疲憊的腳步朝宿舍樓走去。

她把沾染血跡的衣服浸泡在臉盆裏，血溶於水，一縷縷血絲緩緩在水中飄散開來，不一會兒，整盆水都變成了紅色，高睿搓揉了幾下衣服，看著顏色越來越深的水，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這時，床頭櫃上的手機響了，她趕緊在在圍裙上擦了把手，去接電話。

是沈煒的電話：“小高，躍然的檢查報告都拿到了，醫生建議我們盡快接受手術。”

“那就手術。”高睿毫不猶豫地說，“定好日期提前告訴我，我好請假過來。躍然這兩天怎麽樣？”

沈煒把手機遞給了兒子：“你跟小高說幾句吧。”

沈躍然接過手機，依舊猶豫不決：“高睿，如果手術結果不好的話，終究還是浪費……”

高睿立刻打斷了他：“沈躍然，這回說什麽都得聽我的！你難道還不明白活著有多不容易嗎？”她望著浸在血水中的衣服，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魯俊在昨晚的抓捕行動中受傷了，到現在都還生死未蔔。這些年，我們失去的同學戰友還不夠多嗎？躍然，你若是不肯努力一下，讓我怎麽辦，我到底要失去多少才是個頭？”

沈躍然楞了好一會兒，自言自語道：“魯俊怎麽會……”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這個年輕人陽光俊朗的形象，感到一陣心痛，“高睿，我明白了，我不會放棄的。”

高睿收拾停當，躺下來想要歇會兒，一閉眼卻盡是魯俊躺在自己懷裏流血的場景。她實在忍受不了在煎熬中等待了，給老朱打了個電話：“老朱，魯俊怎麽樣了？”

老朱脫口而出：“祁江沒告訴你嗎？魯俊已經轉到省人民醫院了，情況很不好，你抓緊過去看看他吧。”

高睿心頭頓時寒意，掛掉電話，打車直奔醫院。ICU不允許家屬探視，她沒能見到魯俊，只見到了他的父母。這對夫婦讓她想到李想的父母，也都是有學識有風度的中年人，竭力隱忍內心的情緒，沒有怨天尤人，也沒有崩潰嚎啕。

魯俊的母親同高睿握了握手，說：“你就是高睿？我們俊俊經常提起你。你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俊俊一直把你當做人生的榜樣。希望他能夠學到你的堅強勇敢，挺過這個難關。”

高睿聽她這麽一說，心裏更加難過，流著眼淚望著ICU的大門，喃喃道：“魯俊，你的車我會替你保養的，直到你回來。”

三天後，沈躍然的手術時間終於確定下來，魯俊依舊沒有醒來。高睿帶著對他的牽掛，匆匆趕往滬州。從病房到手術室，她一路都緊握著沈躍然的手。他們彼此都沒有說話，無論說什麽都不足以表達內心的情感，還不如此時無聲勝有聲。家屬只能止步於等候區，手術室的電動門無聲地關上了，仿佛將他們相隔於兩個世界。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也許決定了他是否還能重返人間。高睿站在門口，不忍離去，沈煒忍不住啜泣起來，尚琨把他扶到椅子上，小聲安慰著他。等候區坐滿了同樣沈浸在焦躁和痛苦之中的家屬，壓抑的氛圍有些讓人喘不過氣。

高睿在門前站了會兒，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是祁江的電話：“杜紅梅和她弟弟都被批準逮捕了。”說完這句話，兩人都陷入了沈默，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魯俊……”終究還是高睿先開了口，“有好轉的跡象嗎？”

祁江吸了吸鼻子，轉移了話題：“沈躍然進手術室了嗎？”

“剛進去半小時。警長，魯俊的情況是不是依舊不樂觀？”

祁江深深嘆了口氣：“老樣子。你照顧好小沈，其他的事不要多想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時有病人被推出來，家屬便像急忙圍上去，大聲呼喚著親人的名字，仿佛是要把游離的靈魂喚回人間。高睿不停地擡腕看表，每過一會兒便在走廊上來回踱步。

尚琨掏出兩根煙，遞了一根給高睿：“睿哥，來一根吧，解愁的。”他打開走廊窗戶，把身子探到窗外，“我給你點上。”

高睿抽了一口，立即被嗆得喘不過氣，憋紅了臉，使勁咳嗽起來。

“你抽得不對，不能把煙抽到胃裏去。”尚琨教她，“煙只能走到喉嚨，抽得太猛太深，就會被嗆著。睿哥，你用情太深，所以傷得那麽重。我說老沈啊，一定是上輩子拯救過全人類才會遇到，他要是凡夫俗子，早就掛了吧。你說生活從來沒有善待過他，其實不全對，我忽然想起了好多念書時候的事，老沈當年多風光啊，簡直就是‘別人家的孩子’中的代表。他一直都挺照顧我，我那會兒把吉他帶去了學校，把當全宿舍的人都給急壞了，這麽大把吉他可不好藏，恐怕是過不了查內務這關，老沈替我去找了他大四的師兄，每次內務大檢查我就把吉藏到他師兄宿舍。可我不爭氣，老給宿舍添亂子，有一回我在宿舍偷偷抽煙，老沈跑來通風報信，說夏隊馬上就要來宿舍。我抽得正酣，根本沒當回事，等聽到開門聲時就來不及了，於是我把煙頭丟進了書包裏。你猜這麽著，夏隊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說尚琨你書包冒煙了！我的憲法課本就這麽硬生生被燒穿了，被夏偉罰繞學校跑了五公裏也就罷了，那個學期我還真就掛了憲法。”

高睿含著眼淚“噗嗤”笑了出來：“能回到過去該多好，雖然那時候的沈躍然是蘇雯的，可要是知道如今是這樣的結局，我寧可他永遠和蘇雯在一起。”

尚琨抽了口煙，說：“你還記得校園歌手大賽上我唱的《yesterday once more》嗎，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個旋律，我唱給你聽吧。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waiting for my favourite songs.When they played I`d sing along,it made me smile……”他說著輕輕哼唱起來，熟悉的旋律催人淚下。

高睿又抽了一口，仍舊嗆得涕淚橫流。她拼命地咳嗽，咳得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們一路走了這麽久，原以為畢業時沒有各自散落在天涯便能夠永遠相依相守，可是走著走著，最終還是有人走散了。也許終究他們還會在另一個世界重逢，可是要等多久呢？即便都到了那個國度裏會不會是縱使相逢應不識呢？

五個小時後，沈躍然終於也重返了人間。高睿握著他冰冷的手，望著他鐵青的臉龐，心如刀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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