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躍然已經被轉入了腫瘤科病房，正躺在床上等著做更多檢查。他臉上依舊毫無血色，乍看之下眉宇間還隱約籠罩著一種肅殺之氣。高睿走到床邊，握住了他的手，卻不知該說什麽。

“高睿，醫生搞錯了吧？”病房裏暖氣充足，他的手卻冰冷冰冷的，還微微顫抖著，“怎麽可能呢，完全不可能啊！”他更多像是在自言自語，神色倉皇。

高睿強裝鎮定，安慰他道：“就是啊，我也覺得他們搞錯了，所以我們得認認真真地做個全面檢查。”

“怎麽會呢，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沈躍然搖著頭，掙紮著坐起來，“高睿，我今天就要出院，我們還沒去蜜月旅行呢！”

“老沈，睿哥說得對，我們先做個全面的檢查，把疑點徹底排除掉就安心了。”秦海洋把他摁回了床上，“稍安勿躁，檢查結果出來，我們大家都放心。”

沈躍然還想反駁，護士進來讓他去做檢查。高睿趕忙跟了上去。

檢查結果要明天才能出來，高睿先送秦海洋和尚琨下樓。來到大廳，她從挎包裏掏出一筆錢遞給秦海洋：“這是你和尚琨墊付的住院費，謝謝了，要沒有你們倆，我真不知道怎麽辦呢。”

“都什麽時候還說這些客套話。”秦海洋擺了擺手，“你現在是最需要用錢的時候，不過是幾千塊，不必著急還，等以後再說吧。”

“是啊，睿哥，我們也沒法為老沈做什麽，只能靠你單打獨鬥了。”尚琨苦笑道，“我孤家寡人一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這點錢你就拿著，不必還了。”

“那這樣吧，海洋，你的錢我先還你，你不是還要還房貸車貸嗎，也正是開銷大的時候。”

“睿哥，你這不是打我臉嗎！”秦海洋把錢推了回去，“我現在的收入還這點貸款根本不成問題，你就別瞎操心了。”

“好吧，我替躍然謝謝你們了。”高睿對他們感激不盡，強忍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她一直把他們送到醫院門口才折回去，剛進住院樓，差點和魯俊撞個正著。

“師姐，躍然師兄他還好嗎？”魯俊焦急地問，“我早晨去酒店找過你們了，聽服務員說他後半夜送了醫院，打你電話你沒接，我又問了許師姐才知道他在這裏。”

高睿佯裝輕松地說：“好個許夢靜，還老說自己無欲無求，視男色為無物，這麽快連你的手機號都要去了！沈躍然胃潰瘍有點嚴重，得住一陣子院了，不過也算不得什麽特別重的病。”

魯俊卻無心開玩笑，嚴肅地說：“哪能這麽說呢，許師姐是個熱心人——先帶我去看看躍然師兄吧。”

高睿客氣地回絕了他：“真沒什麽大事，不麻煩了。昨天你也夠累的，明天還得上班，先回去歇著吧。”

魯俊一臉凝重地說：“師姐，你有事瞞著我對不對？”

高睿心虛地別過臉去：“當然沒有了，有什麽事是我有必要瞞著你的呢？你就別瞎猜了，回去自己玩吧。”

“我剛在護士站打聽了，沈師兄住在腫瘤科，胃潰瘍不應該是消化科嗎？”魯俊忽然抓住了她的肩膀，“師姐，我早就說過了，你有什麽困難只管跟我直說，就算以我單獨的力量解決不了，我可以想辦法叫上其他人一起，人多力量大，總能找出解決的辦法。”

高睿趕緊掙脫了他的手，客氣地說：“謝了，小師弟。這是我的家事，還是別打攪其他人得好。不過我打算請一段時間假，工作上的事還勞你多費心，如果遇到問題隨時打我電話。”她站在墻角的陰影裏，神情凝重，臉色灰暗，和前一天的新娘形象判若兩人。

魯俊很想抱抱她，給予她安慰和力量，卻只能強忍住這份沖動，冷靜地回答：“知道了，師姐，你盡管放心休假，好好照顧師兄。”

打發走了魯俊，高睿對著電梯的不銹鋼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才慢條斯理地回到病房。

沈躍然緊張地問：“怎麽去了這麽久啊？”

高睿坐到床沿上，深情地看著他：“送完尚琨他們又碰見了魯俊，他說要來看你，被我拒絕了。我只想單獨和你呆著，誰也別想再來打攪我們。你不會怪我替你做決定吧？”

沈躍然拉起她的手說：“當然不會了。我只想和你單獨呆著，哪怕什麽也不說，就靜靜地坐在一起一整天都覺得特別充實幸福。那我更要早點出院了。我們去青山溫泉找家清靜的旅店，訂一間能夠看到湖面的房間，就我們倆在一起。”

“一言為定。”高睿靠在他肩頭，閉上眼睛，她一夜未合眼，覺得頭昏腦漲，“躍然，我好累啊。”

沈躍然憐愛地撫摸著她的頭發：“對不起，害你這麽辛苦，快回去休息吧。我真沒什麽，又能走能跑的，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高睿精疲力盡地回到宿舍，折疊餐桌上還放著新鮮的水果和各式糕點，沙發上鋪著嶄新的蕾絲，玻璃窗上貼著大紅的喜字，昨日的喜慶氣氛似乎還沒有散去，今日的現實卻早已變了模樣。回想這短短的24小時，歡樂與悲傷，竟然可以轉換得如此猝不及防。她站在洗漱臺前看著鏡子裏狼狽憔悴的自己，驀然發覺昨日的幸福不過是南柯一夢。她洗掉暈染了幾乎半張臉的眼妝，拆掉亂成雞窩的發髻，腦海中卻不斷地湧現出婚禮上的一幕幕場景。熱水沖下來，立刻緩解了寒冷。水汽氤氳中，她感到自己凍得發麻的軀體又一點點活了過來，心靈的感知力也一點點恢覆過來，怎麽可以這樣？她和沈躍然才剛剛準備好迎接全新的生活啊！她終於對傅沛菁和許夢靜的心情有了深刻的切身體會，還有什麽比生離死別更無奈無望的處境呢？她慢慢蹲下身，在熱水的沖刷裏放聲大哭。

洗完澡，高睿昏昏沈沈地倒在床上，電熱毯漸漸將溫暖傳遍了整個被窩，她蜷縮成一團，抱緊了自己。濃重的睡意襲來，她閉上了疲憊幹澀的眼睛。

半夢半醒間，高睿回到了警大的校園。她站在中心廣場邊的臺階上，焦急地等著沈躍然。強勁的北風吹得路邊的白楊樹嘩嘩作響，漫天飛舞的楊絮雪片似地落在她身上。北方的春天晴朗幹燥，大風帶來了揚沙和浮塵，天空一片混沌。等了許久，沈躍然沒來，來的卻是夏偉。

“你怎麽還在這裏？”夏偉一臉威嚴，“馬上就要查內務了！”

高睿的心更慌了，她結結巴巴地回答：“夏隊，我在等沈躍然，他、他去哪兒了？”

夏偉訓斥道：“不去整理內務，找他做什麽？快走，別浪費時間！”

“他是我丈夫……”高睿急忙辯解。

“怎麽可能！”夏偉突然指著她身後說，“沈躍然明明是蘇雯的丈夫，你怎麽能胡說八道！”

高睿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轉身望去，只見蘇雯披頭散發地站在她身後。她穿著一件破舊的警用T恤，膝蓋處已經磨破了的警褲上還沾滿了泥巴，兩行血淚正順著蒼白瘦削的臉頰流淌下來。高睿驚駭地倒退幾步，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

蘇雯直勾勾地盯著高睿，哽咽道：“沈躍然是我的，我那麽愛他，你為什麽要搶，你還好意思說自己是我最好的朋友嗎？”

“明明是你把他讓給我的！”高睿大聲爭辯道，“你哪裏愛他了？你愛的是金錢、是虛榮，你根本就只愛你自己！你不是嫁給有錢有勢的李想了嗎？是你先不要他的！”

“可是我後悔了！我走了這麽多路，弄得渾身是傷，就是為了把他找回來，我要他，現在就要，他必須永遠跟我在一起！”蘇雯痛苦地尖叫起來，面容越來越猙獰，她的眼珠掉出了眼眶，臉上的皮膚開始大片脫落，露出腐壞的肌肉和白森森的牙齒。忽然間，她張開雙臂撲向高睿。

高睿在極度的驚恐中聽到了一串熟悉的樂曲，猛地睜開了眼睛，是手機鬧鈴聲。她擦掉額頭的冷汗，望向窗外。冬季的六點半天還沒有亮透，窗上凝結著濃重的水氣，屋外的景色一片朦朧。終究還是要失去沈躍然了嗎，這個夢意味是否預示著他們永遠的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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