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魯俊見高睿走進辦公室，小聲問：“師姐，明天李想的案子一審開庭，你去嗎？”

高睿打開櫃子，把包塞了進去，故意冷淡地說：“明天又不休息，哪有時間去。事實清楚得很，他自己當場就認罪了，無非是具體判幾年的問題,沒什麽可旁聽的。”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元元哭泣的樣子，心情無比晦澀。

魯俊說：“老曾告訴我，李想情緒很不穩定，前天還故意挑釁同監室的幾個人，結果打起來了，被關了單間。”老曾是分局看守所的管教民警，和高睿魯俊都熟得很。

“打唄，怎麽直接不打死算了。”高睿拿出裝備，關上櫃門，轉身看著魯俊，“上班時間已經到了，你怎麽還不去換衣服？”

魯俊“噢”一聲，一路小跑著去更衣室了。高睿坐下來，想給蘇一華發個短信，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手機放回了口袋。她對李想既痛恨又同情，她一方面恨不得親手殺了他為蘇雯報仇，另一方面又實在不忍心看他墜入深淵，她捫心自問，其實是沒有勇氣看他站在被告席上被冠上“殺人犯”的名稱。

沒過幾天，高睿收到父親的短信詢問李想的情況，畢竟也算是自己比較了解的孩子，不管怎樣都無法完全置身事外。她思來想去，撥通了老曾的電話：“曾師傅，李想的判決下來了嗎？”

老曾說：“當庭宣判的，考慮家庭糾紛的情節，判了十四年，他沒上訴。明天就要執行了，我負責送他去。”

“去哪裏？”

“當然是省一監了，哎……”老曾嘆息道，“一個看起來溫文爾雅的人去那種地方服刑……”

高睿的心中一陣苦澀，省一監也地處柯城的崇山峻嶺之間，地理位置比四監更封閉險惡，是專門關押嚴重暴力罪犯的地方，李想將要在那種地方度過漫長歲月，她想來便心痛不已。

父親得知了消息，囑咐她：“睿睿，你有空去看看張慧阿姨他們，這打擊真是太大了，要不是還有個小孫子，真怕他們老夫妻要熬不過來啊。”

“爸，我知道了。”高睿嘆了口氣，“我也會去看李想的。”

十月下旬本該是秋高氣爽的天氣，今年卻一反常態，陰雨連綿的日子已經延續了半個月，陰郁的天空和潮濕的空氣使人感到無盡的壓抑。高睿站在看守所大門外的路邊，雨水打在傘上，發出清脆的“劈啪”聲，仿佛一滴滴砸在她心上。八點整，電動鐵門緩緩打開了，一輛閃著警燈的“依維柯”警車開了出來，車窗內側裝著鐵柵欄，看不出裏面的情況。經過高睿面前時，車鳴了一下笛，這是她和老曾約定的信號，說明車裏押解的是李想。高睿放下雨傘，沖著汽車揮著手，大聲喊道：“李想，保重啊，一定要保重！”

李想戴著手銬和腳鐐坐在車裏，面無表情地望著車窗外。他感到自己的心已經跟著蘇雯一起死了，從此以後便是一具行屍走肉，每一天都不過是茍且罷了。車開出看守所大門，剛拐過彎，他的視線裏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挪開傘，沖著自己的方向使勁揮手，似乎還在呼喊著什麽。

“高睿！”他情不自禁地叫了出來。

車越開越快，越開越遠，高睿的身影很快便縮成了一個黑色的點，被雨簾徹底阻擋在視線之外。李想把臉貼在冰冷的鐵柵欄上，淚流滿面。

晚上回到家，高睿正想說為李想送了行的事，擡頭看到沈躍然喜氣洋洋的臉龐，便把話咽了回去。

沈躍然笑嘻嘻地拿出一沓紙：“高睿，我這幾天抽空去咨詢了一下裝修的事，這是我從裝修公司那邊拿來的方案，你看看。”

欣喜頓時沖淡了憂郁，她興奮地接過設計方案翻了一遍：“淺色調簡潔明快，客廳和餐廳的隔斷真別致，吊頂也簡單大方，躍然，我太喜歡了！報價怎麽樣？”

沈躍然點頭道：“性價比挺不錯的，最快春節過後就能開工了，整個工期四個半月左右，夏天剛好適合散味道，估計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們就能住進自己的家了。”

“錢夠嗎？”高睿表示了擔憂，“你爸不是跟我爸媽商量定在明年春節前把喜酒辦了，這筆開支可不小啊。”

沈躍然神秘地一笑：“你放心吧，錢還是有點的。其實你爸媽後來把我爸拿來那五萬塊彩禮給我了，說給我們辦喜酒用。高睿，謝謝你們。”

“真的啊，太好了！”高睿頓時感到心裏暖暖的，“酒席我們盡量從簡，能節約就節約吧。什麽婚紗啊、儀式啊，統統不要了，大家吃好喝好就行了。”

沈躍然摟住她的肩：“那可不行，高睿，我跟你爸媽保證過，該有的，一樣都不會少。明天上午我們去新銳吧，我已經把珠寶專櫃都偵查了一遍了，婚戒的品牌和款式我都看好了，明天你去試尺寸就行了。六樓有一家婚紗攝影工作室我也去問過了，風格簡約，價格也實惠，只要你同意，隨時都能拍。”

高睿激動地狠狠抱住了他：“躍然，我不是在做夢吧？你快打我一下！”

沈躍然在她耳畔輕輕說：“當然不是夢，我們每一天的平靜和幸福都是實實在在的，我會好好珍惜的，保證珍惜一生一世。”

攝影工作室和占據獨棟的大影樓相比雖然狹小簡單，倒是足夠整潔，一排潔白的婚紗整整齊齊地掛在衣架上，悠揚的輕音樂營造出著浪漫溫馨的氣氛。客服把高睿帶到衣櫃前，熱情地介紹著，高睿擡頭望著這些款式各異的婚紗，有些眼花繚亂。權衡了好半天，她終於選了一套V領的拖尾婚紗，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鏡子裏的人充滿了成熟女人的韻味，臉上洋溢的幸福與自信。

“高小姐，我們出去給沈先生看看吧。”客服笑盈盈地說。

“好。”高睿小心翼翼地提起裙子，走了出去。

沈躍然坐在沙發上翻閱著樣片冊子，聽到腳步聲便擡頭朝她們看過來。看到高睿，他一下子站了起來，笑容滿面。

“還行嗎？”高睿在他面前轉了一圈，“不再雌雄同體了吧？”

沈躍然忽然一把抱住了她：“誰敢說你雌雄同體？高睿，你是我的女人、最愛我的女人。”

高睿靠在他的肩頭，說不出話來，兩行熱淚不知不覺地順著臉頰滑落下來。這一刻她等得太久太久了，那些獨自堅守的日子裏，她常常暗示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所有的寂寞痛苦不過是一場噩夢。她感到自己終於從這場漫長揪心的夢中蘇醒過來，重新看到生活對她露出的笑臉。

“沈躍然，我愛你。”她喃喃道，“這些年我沒有白等……”

沈躍然撫摸著她的頭發，柔聲道：“高睿，謝謝你這麽多年的等待，我們會過上好日子的，以後每天都會開開心心的，相信我。”

雨不知什麽時候停的，堆積在天邊的雲漸漸散開，金色的陽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向這個繁華的城市，在高樓的幕墻玻璃上投射出耀眼的圖案。

拍完婚紗照，沈躍然嚴格遵循著“貨比三家”的原則，折騰了半個多月終於把酒店和婚慶都定了下來，婚禮流程按照最簡潔的來，在高睿的堅持下，也不搞什麽外景跟拍之類的繁瑣又費錢的程序了。高林和王欣雅親自排好了女方受邀客人的座位，倒是給他們省了不少事。

租禮服、買喜糖、發喜帖……各種婚禮準備事項繁瑣細碎，高睿只覺得焦頭爛額，心卻始終都是甜蜜的。連祁江都笑著調侃她：“要結婚的女人就是不一樣，跟犯罪嫌疑人說話的態度都變溫和了。”

魯俊也說：“師姐，你有沒有發覺自己變好看了？真是羨慕死躍然師兄了！”

高睿笑著說：“魯俊，你也該好好考慮一下終身大事了。”

魯俊擺擺手說：“師姐，我自己的事自己心中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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