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躍然住進了公司的員工宿舍，尚琨給他安排了一個兩人間，和他同住的是去年畢業的90後廣告部策劃魏驊。魏驊個子不高，精幹巴瘦的，卻是個話嘮。沈躍然忙著收拾行李，他站在一邊叨叨個不停：“沈哥，這兒條件還湊合，寬帶電視一應俱全，費用得自己繳。小區東門出去就是超市菜場，到地鐵站走路十五分鐘，摩的十塊錢，三號線、四號線都能坐，不過起碼得提前一個半小時出門，萬一擠不上就得等下一趟，反正你明天跟著我去感受下就知道這個超級城市星期一早高峰地鐵的恐怖程度了。”

沈躍然笑著說：“好啊，以後我就跟你混了，你可要罩著我啊。”

“談不上談不上。”魏驊連連擺手，“同住一個屋檐下，互相照應啦。沈哥，你哪裏人？怎麽會到這裏來？”

沈躍然簡要回答：“我是之江的，來這裏工作賺錢養家唄。你呢？”

“我老家是長濱的，我和女朋友去年從滬州大學畢業，習慣了這個城市，就都留在這裏了。你女朋友也在滬州嗎？”

沈躍然笑了：“不啊，她在之江。”

魏驊驚嘆道：“異地戀啊，有勇氣！”

沈躍然只是搖搖頭，沒再說話。他整理好衣物，沖完澡回到臥室和高睿聊了會兒視頻便睡了，他要養好精神鼓足勁迎接全新的開始。

之江的節奏和滬州根本就不是一個檔次上的，也讓沈躍然大開眼界。剛過七點的地鐵站已是人頭攢動，空氣中彌漫著女士化妝品和各種早餐混合的味道，列車隆隆地駛來又離開，乘客們行色匆匆，或低頭看手機，或戴著耳機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車來了，我們到體育館下，再換一號線去周家口。”魏驊輕輕推了推沈躍然，“待會兒把包抱在胸前，不然有可能會出現人在車裏包在車外的情況。”

還沒等沈躍然回答，站臺上的屏蔽門開了，兩股人流瞬間如湧潮般勢不可擋，一股從站臺湧向列車，另一股從車內湧向站臺。他夾在人群之中很快就被推進了車廂。車門“滴滴”地響著關上了，列車快速開動。他周圍擠滿了人，連胳膊都動彈不得，有背著雙肩包的西裝男，也有高跟鞋套裙的妙齡女，放眼都是陌生的面孔，他忽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安全感，在這座龐大的繁華都市裏，沒人認識他，更沒人知道他的過去，他仿佛獲得了新生，像一張等待被重新描繪的白紙。

“人多吧？”這時魏驊又湊了上來，“雖然整天都在擁擠、忙碌和快節奏中度過，房價還貴得出奇，可還是有這麽多人願意擠進來，想盡一切辦法留在這裏，這便是超級城市的魅力啊。”

沈躍然讚同地點點頭：“我也喜歡這裏。”他忍不住想，此刻的之江是什麽樣呢？

之江也同樣迎來了新的一天。蘇雯洗漱完畢走出臥室，看見隔壁客房的門開著，床上的鋪蓋都收拾掉了，屋子裏還散發著濃烈的酒味。她下樓來到餐廳，保姆正準備送元元上學去，徐藝還在喝稀飯。

“媽媽再見！外婆再見！”元元背著書包向蘇雯和徐藝揮了揮手。

“再見，註意安全。”蘇雯摸了摸兒子的頭，“上課專心點啊。”

孩子走了，她才坐下來：“媽，李想呢？”

徐藝憂愁地說：“他昨晚醉得很厲害吧，吐了一床，快天亮時把我和阿姨叫起來幫他收拾的，六點不到就走了，說是趕飛機去連海。雯雯，你聽媽媽的話，夫妻倆鬧鬧別扭是正常的，但是不能鬧過了頭。等他回來，你和他好好聊聊，這日子該怎麽過還得怎麽過。”

蘇雯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胡亂吃了點稀飯便開車去上班了。車半個多月沒開，雖然停在地下車庫，仍舊結了一層薄薄的灰。她擦了擦擋風玻璃，發動汽車，引擎發出了巨大的轟鳴聲。這輛白色的寶馬轎車是李想送給她的三十歲生日禮物，這些年開下來，裏程數已經累計到了十萬公裏，各方面性能都大不如前了。此時，她感到自己的婚姻就和這車一樣，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老舊，終將報廢。

當蘇雯開車行駛在蘭江大橋上時，李想乘坐的航班正飛越蘭江上空，一路向南。他閉著眼睛靠在座位上，宿醉令他十分難受，胃正火辣辣地疼，腦袋也昏昏沈沈的。李想這趟是去連海參加一個全國性的紡織業行業交流會，行程是一個多星期前定下來的，他本想告訴蘇雯的，可是每次看到她漠然的神情，又退卻了。他們之間從此像是隔著玻璃在生活，彼此看得見，卻再也摸不著。

“先生，請問需要什麽飲料？”

朦朧中，一個柔和的女聲喚醒了李想。他揉了揉眼睛，疲倦地說：“咖啡吧。”聲音沙啞幾乎失聲，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先生，您哪裏不舒服嗎？我還是給您倒杯熱茶吧。”

李想使勁睜大眼睛，端正了一下坐姿，經濟艙狹窄的座位使他腰酸背痛：“好，謝謝你了。”他擡頭對細心的空姐友善地笑了笑。

年輕美麗的空姐把熱茶遞到他手裏：“小心燙。有什麽需要可以按鈴。”

“謝謝。”李想接過茶杯，啜了一小口，暖暖的茶水順著喉嚨流入空虛的胃裏，讓他好受了一點。他看了下手表，才飛了半小時，還有兩個多小時的漫漫旅程需要煎熬，便又閉上了眼睛打起了盹。迷糊中，他看見沈躍然站在面前，神情淡漠地看著自己。

沈躍然在總經理辦公室見到了西裝革履的尚琨，笑了：“這麽多年，我竟然只記得你穿格子襯衫牛仔褲彈吉他的模樣，穿起正裝來還挺人模狗樣的啊！”

尚琨攬著他的肩膀把他帶到寬大的落地窗前，指著窗外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自豪地說：“怎麽樣，辦公環境不錯吧！十多年，從無到有，一步一個腳印過來的！”

“尚琨，我真佩服你！”沈躍然由衷地說，“請總經理快給我安排工作吧，我也該腳踏實地地奮鬥了。”

“那必須啊。”尚琨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遞給他，“這是賣身契，簽了以後我帶你去人力資源部蓋章，你可就是我的人了。”

沈躍然接過來念道：“勞動合同。我有廚師證，可以直接下廚房的，老同學給我三千一個月不過分吧？”

尚琨笑了：“老沈，你太看不起我了，我哪能真讓你去廚房接受油煙的熏陶！我不是說了嘛，我們近期的目標是去之江開連鎖店，那邊的情況必須是你最熟悉啊。所以你呢，得先學好經營管理，我派你去我們最老的門店七浦路店，你跟著店長好好幹，等時機成熟，我就把開拓之江市場的任務交給你了。”

沈躍然感動地望著他：“謝謝你，尚琨，謝謝你現在還願意信任我。”

“咱倆朝夕相處這麽些年，你的智商我還不了解？”尚琨拍了下他的肩膀，“不管怎麽樣，做人不能妄自菲薄。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未來才是更重要的。簽字吧，待會兒我帶你去認認門。”

店長常征和尚琨是老鄉，留著絡腮胡，梳著小辮子，略微發福，流露出搖滾歌手的氣質。

“阿征，這就是沈躍然。”尚琨介紹道，“這是我從小一起學吉他的鐵桿，常征。”

沈躍然和他握了手，謙遜地說：“店長你好，還請你多多指教。”

常征爽朗地笑起來：“私底下叫我阿征就行了，我早就聽琨琨提起過你，我們從現在起就得同舟共濟了。幹餐飲可是份苦差事，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啊，別人越是放假休閑，我們越是忙，逢年過節就更別想了，起早貪黑，忍氣吞聲。”

“我父親也是做餐飲的，一家面館開了二十多年，真是不容易。”

“哦，同行啊！理解萬歲。”常征點著頭說，“琨琨，你放心吧，沈躍然在我這裏，一定會收獲很多的。”

送走了尚琨，沈躍然跟著常征正式開始一天的工作。前路一定還會有荊棘，但有明燈相隨，他感到胸中滿滿都是信心和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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