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晚即使沒有風也照樣寒氣逼人，春天依然遙遠。李想坐在急診室走廊的長凳上發呆，頭頂的天花板因為管道破損正在滲水，自來水一滴滴落在他背後卻渾然不覺。他想抽根煙，拿出打火機卻擡頭看到墻上“禁止吸煙”的標識，嘆了口氣又作罷了。他想哭，卻覺得眼睛澀澀的，流不出淚來。他滿心懊喪憤怒，既恨自己也恨蘇雯，不知如何面對今後的生活。

他正沈浸在悲哀之中，走廊另一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心急火燎地喊了他的名字，他才註意到是父母趕來了。

李國棟急得滿頭大汗：“怎麽回事？”

張慧更是又氣又急：“這下糟糕了，這小產可傷身子呢，再要一個就沒那麽容易了！”

李想低著頭不吭聲，母親自從進入更年期就性情大變，終日怨天尤人，一埋怨起來又該沒完了，他很想找兩塊棉花把耳朵堵上。

一家人正著急，急診室的門開了，一輛手術車被推了出來。護士叫道：“蘇雯家屬！蘇雯家屬在嗎？”

李國棟和張慧趕緊跑上前去：“在，在！情況怎麽樣？”

“孩子沒了。”護士平淡地說，“大人好好休養吧。”便指揮護工把車推向電梯。

“造孽啊！”張慧俯身看著臉色慘白的蘇雯急切地問，“這麽大的人了，怎麽會摔倒的？”

蘇雯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臉閉上了眼睛。她後背疼出來的冷汗還沒有幹，渾身像被抽走了筋骨一般。

“我問你呢，你說話呀！”張慧質問道。

護士不滿地看著她：“雖然遇到這種事誰都很難過，你還是少說兩句吧，病人需要安靜地休息才能盡快康覆。”

張慧這才住了嘴，悻悻地跟著進了電梯。

蘇雯被送進病房安頓好，李想才拖著步子進來，耷拉著腦袋站在床邊。

“到底怎麽搞得？”李國棟追問兒子，“你們倆吵架了？”

“沒有。我不小心踩到了元元的玩具汽車，滑倒了。”蘇雯虛弱地說道。

“怎麽這麽不當心？”張慧又責怪起她來，“自己有了身孕不知道嗎？你都生過一個孩子了，還沒經驗？”

“媽，你別說了好不好！”李想終於忍無可忍，生氣地阻止了母親，“摔跤難道還分年齡，成年人就不能摔倒了？你讓我們都安靜一會吧！這裏有我就行了，你和爸回去看看元元，他剛才被嚇著了。”

李國棟和張慧一聽孫子受了驚嚇，匆匆離開了。他們一走，病房裏頓時安靜了，李想拉過椅子坐了下來：“你為什麽不說出來？”

蘇雯閉著眼睛輕聲回答：“還有意義嗎？我累了，讓我睡會兒吧。”她把棉被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大半張臉。

李想關掉了日光燈，坐在夜燈的弱光裏默默註視著蘇雯。她背對他，顯得十分單薄，輸液管隨著呼吸微微晃動，他知道她根本沒有睡著，這種情況下，誰還能安然入睡呢？

“蘇雯，你能原諒我嗎？”他憂傷地問，卻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張慧心急火燎地沖進家門，見元元含著眼淚蜷縮在外婆懷裏，頓時心疼壞了，一把摟過孩子：“小心肝啊，讓奶奶抱抱，不怕不怕！”

孩子見到爺爺奶奶，“哇”地哭了出來：“爸爸打媽媽，你們快去救救媽媽……”

李國棟和張慧面面相覷，異口同聲問徐藝：“親家母，到底怎麽回事？”

徐藝有些慌亂，趕緊澄清：“小孩子不懂，亂說的……”她腦海裏又浮現出蘇雯流著血掙紮著下樓求救的畫面，嘴上說著沒事，眼淚卻誠實地流了下來。

“寶貝，爸爸怎麽會打媽媽呢，不可能的事！”張慧摟著孫子安慰道，“是你媽媽自己摔倒的，不能怪別人。所以你平時走路也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能馬虎大意，知道嗎？”

哄睡了元元，李國棟夫婦已經關上房門，徐藝回到房間，左思右想，打電話跟蘇一華說了晚上的突發情況。

蘇一華一聽就炸毛了：“他們李家人可夠不要臉的啊，欺負我們老實人欺負得這麽心安理得？你也是，今天替他隱瞞真相，明天他更要騎到你們母女頭上撒野了，這事絕對不能就這麽算了！”

徐藝有些後悔打這通電話了：“他們夫妻倆的日子還要過下去呢，這麽計較就沒意思了。”

“那就讓你女兒受苦受難忍氣吞聲？”蘇一華怒其不爭，“別以為這種人會感激你的讓步從此善待你們，他只會得寸進尺。你可千萬記住了，家庭地位不是忍讓得來的，該是你們的就要竭力爭取，別把自己和你女兒都整成李家人的老媽子！”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徐藝說，“我只想平平安安地過日子，一家人和和氣氣的就心滿意足了。李想對雯雯一直挺好的，可能是最近遇到不順心的事了，誰都難免有個情緒爆發的時候，再說他也不知道雯雯懷孕了，一個意外而已，要是總擱在心裏放不下，今後的幾十年還怎麽過呢。”

“你啊就是太善良，馬善都得被人騎，明白嗎。”蘇一華拿著電話直搖頭，“我這邊有急診來了，先不說了，關鍵是不要讓李想覺得我們家無錢無勢人丁不旺就好欺負！”

掛了電話，徐藝深深嘆了口氣。夜已深，窗外的樹梢靜止著，卻一點都不寧靜，空調“嗡嗡”的運轉聲充斥著整個城市，預示著明天又將是陰冷潮濕的一天。

高睿得知蘇雯流產的消息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她剛從看守所出來準備回派出所，趕緊讓魯俊調轉車頭直奔婦保醫院。病房裏只有蘇雯，她萎靡不振地躺在床上輸液，臉上幾乎看不到血色。

“怎麽會這樣？”高睿坐在床邊，緊緊握住了蘇雯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仿佛身處寒風之中。

蘇雯話還沒出口，眼淚先落下：“高睿，不好意思，錢還是沒借成。”

“你都這樣了，還惦記著錢的問題幹嘛！”高睿感到一陣難過，“難道是因為借錢，李想對你動手了？”

蘇雯搖搖頭，眼淚順著臉頰落到了枕頭上：“他不知道我懷孕了，意外罷了。”

高睿“騰”地站了起來：“他怎麽能這樣，太過分了！就算不知道你懷孕，為了這點事對你動手，算什麽男人！媽的，他現在在哪兒？”

蘇雯剛要回答，病房門被推開了，李想提著一袋打包的食物走了進來，他還沒來得及跟高睿打招呼，鼻梁上就狠狠挨了一拳，疼得他丟開了手裏的塑料袋，紅棗桂圓湯和小籠包灑了一地。

“李想，你簡直不是人！”高睿怒斥道，“這拳是我替蘇雯打你的，可是這疼也及不上她所承受的十分之一！你這個垃圾、狗屎、王八蛋！”

李想捂著鼻子，眼淚直流，齜牙咧嘴地罵道：“高睿你個大傻叉，你連自己的事都管不好，有什麽資格管我的家事？蘇雯就是被你害的，你還好意思站在這裏教訓我？所有的事都是你搞出來的，你他媽怎麽不去死？”他突然像瘋了似地撿起地上的打包盒朝高睿潑去，盒子裏還有一些湯水殘渣，潑了高睿一臉，“從此我若家庭不幸福，便是你們造成的，你和沈躍然，你們這兩個人渣，還我孩子！我遲早要你們給我的孩子償命！”他怒吼著沖上去給了她一個正踹。

高睿踉蹌中伸手拽倒了床頭櫃，櫃子上的茶杯、藥品和水果“稀裏嘩啦”砸到了地上，驚動了護士和其他房間的病人家屬，病房裏頓時擠滿了人。

蘇雯強撐著坐起來，指著李想和高睿大喝一聲：“你們兩個都給我滾出去，滾！”隨即兩眼一黑，失去了知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