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總是那麽公平又無情，無論你希望快樂能夠延長一些還是悲傷能夠快點過去，她永遠不緊不慢地按照自己的法則運行著。秦海洋的事業日漸興旺，與同事合租五年後，他終於貸款買了房子。

秦海洋站在陽臺上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海岸線，雖然房子不過六十多平米，而且遠離市中心，他的心裏卻是滿滿的踏實感。當初他錯過了那套能夠看得到蘭江的房子，終究連周瑤也失去了。他忽然產生了強烈的沖動，迫不及待想去試試自己今生還有沒有機會。

這些年來，他時時刻刻都關註著周瑤的動態，就好像和她依舊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她每周四晚上六點半都要帶陽寶去上鋼琴課，把兒子送進教室後，就獨自去樓下咖啡店，點一杯飲料或者要一份甜品來消磨時間，偶爾還會被搭訕，也都一笑置之，不為所動。

五月的之江全然沒有連海的潮濕悶熱，涼絲絲的晚風使人神清氣爽。秦海洋站在這家叫“卡通城堡”的咖啡店的落地窗外朝裏張望，看到了不曾一次出現在周瑤微信朋友圈裏的貓咪形狀的香薰燭臺和亮著朦朧燈光的城堡立體臺燈。周瑤最喜歡坐在其中一張靠墻的沙發椅上，一邊吃著甜品一邊看店裏免費借閱的時尚雜志。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別致的卡座，搜尋著那個多年未見的身影。她果然在那裏，穿著淺色的長袖連衣裙，燙卷了的長發很隨意地披在肩頭。秦海洋像觸電似地全身一陣酥麻，擡腕看了看手表，離陽寶下課還有五十分鐘，他有足夠的時間嗎？容不得再踟躕猶豫，他推門走了進去。

“美女你好，請問我可以坐你對面嗎？”他走到周瑤身後，學著搭訕的口吻說道。

周瑤詫異地轉過身來，見是秦海洋，猛地站了起來：“怎麽是你！”她捂住了嘴，一臉不可思議。

“我來之江出差，真巧啊。”秦海洋還想撒個謊掩飾一下，剛說出來便忍不住笑了。

周瑤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傻站著盯著他發呆。

“我可以坐嗎？”他指了指她對面的位子。

周瑤這才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不好意思，我真是失態。請坐吧。來點什麽，我請你。”

“榴蓮班戟和香蕉船，都是你喜歡的。”秦海洋笑著說，“還是我來吧，哪能讓女生掏錢。”

周瑤臉上不自覺地泛起了紅暈：“謝謝你還記著。”青春和稚氣已經徹底從她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穩重，倒讓秦海洋更著迷了。

“聽說這些年你在連海挺不錯的呢，真好。”她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已經成家了吧？”

秦海洋搖了搖頭：“沒有呢。”

周瑤又驚訝地看著他：“怎麽，要做鉆石王老五呀？”

秦海洋掏出手機給她看：“看，這是在我家陽臺上照的，月初剛裝修好。”

周瑤接過手機，照片上是一片開闊的樹林，林子的盡頭是一望無垠的海平面。她的心顫抖了一下：“恭喜你啊，很漂亮。”

“這是你喜歡的房子，可惜當初我沒能在之江為你買下來。”秦海洋苦笑道，“現在我終於有能力買了，可你早就是別人的妻子和母親了。”

“都是過去的事了，別提了……”周瑤連忙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人總得往前看，你現在條件這麽好，不愁找不到合適的人做妻子。”

“可是，沒有人能夠取代你。”秦海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周瑤，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認定了你，現在我有房有車了，你能給我個機會嗎？”

周瑤驚慌地抽回了手：“不不，秦海洋，這不是錢的問題。我們、我們早就不可能了，六年前我們的緣分就已經走到盡頭了。你別再把自己禁錮起來了，天涯何處無芳草……”

“瑤瑤，你現在過得幸福嗎？”秦海洋步步緊逼，“舒浩對你好嗎？他是不是把孩子和家務統統丟給你，自己忙著加班或者打游戲？”

“你窺視我的生活！”

“這怎麽能叫窺視？都是你自己寫在網上的！你無法掩飾自己的不快樂，舒浩沒有盡到一個丈夫的責任，他是個極其自私的人，他根本不配做你的丈夫！”

“秦海洋，你沒有資格評論我的婚姻。”周瑤生氣地拿起包準備走人，“我要去接孩子了，再見。”

“你騙得了別人，但是永遠騙不了自己！”秦海洋沖著她的背影說，“瑤瑤，你好好想想，這幾天我都在青島，我等你的答覆。”

周瑤來到琴行門口，陽寶已經站在玄關處等她了。他快要六周歲半了，過完年開始長個兒，又高又瘦，和舒浩小時候越來越像。

“媽媽，你怎麽才來呀！”他跑上前拉住周瑤的手，“我們都下課好一會兒了！”

“媽媽剛才遇到了一個老朋友，說了幾句話就晚了，對不起呢。”周瑤牽著他朝電梯走去，“今天老師教什麽了，難不難？”

“不難。”陽寶笑嘻嘻地說，“媽媽，我回去彈給你聽。”

“好！”周瑤看著兒子，心裏暖洋洋的。秦海洋說得沒錯，她在舒浩眼裏，再重要也重要不過他的事業和電腦游戲。陽寶是她這段婚姻唯一的安慰和寄托。這孩子可以說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同樣對孩子來說，這世上沒人比母親更值得信任依賴了。

周瑤母子回到家，舒浩照理窩在書房裏打游戲。

“爸爸，你讓我玩會兒電腦！”陽寶想爬上父親的膝蓋，卻被他一把推開了。

舒浩連目光都舍不得從屏幕上挪開：“你去練琴，不能玩電腦。”

陽寶大聲抗議道：“為什麽只有你能玩？”

“第一，我不是在玩電腦，我是為了工作而加班寫材料；第二，你是小孩子，電腦看多了會近視眼！”舒浩總算正眼看著兒子說話了，“等你和我一樣老的時候，想怎麽用電腦就怎麽用吧。”

“我才不會和你一樣！”陽寶瞪了他一眼，“我和你一樣老的時候，一定和楊子萱的爸爸一樣帶她去迪士尼樂園、送她點讀機、給她做好吃的！”楊子萱是他的同桌，一個喜歡炫耀的小女孩。

周瑤和舒浩都楞住了，他們都忽略了一點，孩子在不斷長大，他明白的事理也越來越多，有時候甚至遠遠超出了大人的預想。

舒浩終於放下裏手裏的游戲，瞪著兒子問：“舒振陽，這些話你都從哪兒學的？”他瞟了眼周瑤，“是誰教你說的？”

“沒人教我！”兒子振振有詞，“爸爸，你從來都不肯陪我和媽媽，整天就知道對著電腦，不是加班就是玩游戲，我很傷心！”他說罷，氣鼓鼓地走出了書房，留下父母四目相對。

安頓好孩子睡下，周瑤才有空去幹家務，快十一點才收拾停當準備休息。

舒浩早就躺在床上玩手機了，見周瑤進屋，不滿地問：“這話你是教兒子說的吧？”

周瑤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和手指一樣冰冷，她冷笑道：“這些哪用我教？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判斷力了，什麽好什麽不好，他看得很清楚。這些年來，你為他做過些什麽，他都牢牢記在心裏。他幼兒園中班時你親手用宣紙給他糊的那個風箏雖然早就已經飛不起來了，可他一直收藏在自己的‘百寶箱’裏沒舍得扔。”

她躺下來關掉了臺燈，周圍的一切頓時陷入了黑暗。夫妻兩人都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感到舒浩背對著她，輕輕地嘆息著。她直直地望著天花板上華麗吊燈的輪廓，感到自己的人生就同此刻的這盞燈一樣，雖然外表光鮮，卻沒人來打開開關讓她發光。她忍不住想起了秦海洋，他的出現仿佛一塊巨石，猛地墜入她心中那潭毫無波瀾的死水，激起層層巨浪。她閉上眼睛，腦海裏卻一片嘈雜。她何曾沒有想過，假如是和秦海洋生活在一起，日子會是什麽樣。現在他們還有可能嗎，這個世界允許他們再有交集嗎？她徹底地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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