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四季更替，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高睿必須把握住寒潮來臨前的最後兩個晴天。周六上午她一早就起來了洗洗曬曬，忙活到中午，她意外地接到了高中同學朱怡潔的電話：“高睿，你在哪呢？”

“我在之江唄。”高睿奇怪地問，“有什麽事嗎？”

“你媽是不是叫王欣雅？”

“是啊，怎麽了？”高睿越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你媽在我們醫院動手術你不來照顧她？”朱怡潔在寧昌市人民醫院工作，她說的應該不會有錯。

高睿頓時大驚失色：“怡潔，你沒搞錯吧，會不會是重名啊？”

“你等會兒，我再確認一下——王欣雅，出生日期1956年12月3日……”

還沒等她說完，高睿尖叫了一聲：“我媽她怎麽啦？”

“你也太不靠譜了吧！”朱怡潔責怪道，“你媽得的膽結石，昨天上午做的腹腔鏡手術，快回來吧。”

高睿連飯都顧不上吃，風風火火地趕到火車站買了最近一趟回寧昌的車票。回到寧昌已是傍晚，停了門診的醫院冷冷清清的，只有急診掛號窗前還排著不少人。她心急火燎地沖進住院部，按朱怡潔發來的信息找到了母親的病房。病房是雙人間，門關著，透過門上的長條玻璃設計能看到一小部分屋裏的情況。電視裏正當地民生新聞。她站在門口卻遲疑著不敢進入。母親的性格脾氣她再清楚不過了，若是沒有原諒別人犯下的錯誤，多傷人的話她都能說出來。

高睿還在糾結著，巡視的護士過來了：“你好，請問你找誰？”

“我、我找王欣雅……”高睿被嚇了一跳。

“王欣雅就是這間病房。探視時間截止到七點，再晚就打擾病人休息了。”護士說著推開了房門。

“知道了，謝謝。”高睿靈機一動，緊跟著護士走了進去，有外人在場，母親應該不會太不給她面子。

外側病床上是個年輕姑娘，護士給她量了體溫，發了明天早晨的藥，又關照了幾句，走進了內側床位的簾子裏。

“王欣雅，拿藥。”護士脆生生地說。

高睿聽到母親答應了一聲，便也跟著走了進去：“媽，你怎麽樣？”

王欣雅半躺在床上，手背上貼著輸液後的醫用膠布，臉色很不好看，黃裏泛著白。高睿的心像被人狠狠扯了一下。

王欣雅聽到女兒的聲音吃了一驚，把目光從電視上轉移了過來，不到兩秒鐘又轉了回去：“喲，這是誰啊，怎麽亂認媽呢！”

高睿瞥了眼還在發藥的護士，怕叫人看笑話，忍著沒吭聲。

“護士，你們怎麽隨便就放人進來？”王欣雅不滿地說，“萬一她要是到病房來砍人，這責任誰來負？”

護士停下手裏的活，訝異地看著王欣雅：“大姐，這話太極端了吧……”

“好了好了，我暫時不和你計較。”王欣雅虛弱地搖搖頭，“你把這人轟出去就行。”

護士又望著高睿，她分明聽到客人叫病人“媽”，看兩人的相貌確有七八分相似，有些不知所措，猶豫再三還是幫病人下了逐客令。

高睿當然不能就這麽走，小聲說：“媽，醫院是公共場合，我們好好談談不行嗎？”

“我本來可以活八十的話，和你多說會兒話恐怕只能活六十嘍。”王欣雅無情地拒絕道，“你要想讓我再痛快地活上十年二十年的，就趕緊離開，千萬別讓我再看到你。我一看到你傷口就疼，心跳加快了，血壓也在蹭蹭往上竄。幫幫忙，快走吧！”

護士自然明白“清官難斷家務事”的道理，趕緊走了。高睿又叫了一聲“媽”，聲淚俱下：“我就你一個親媽，你別這樣折磨我好嗎？”

“你好意思說這話？”王欣雅冷笑道，“你眼裏何曾有過我這個親媽？”

母女二人正僵持著，高林提著熱水壺進來了，看到女兒流著眼淚站在病床跟前，妻子黑著臉望著天花板，趕緊放下水壺，把高睿拉到了門外：“你怎麽來了？”

高睿責怪父親道：“要不是朱怡潔告訴我，我都不知道媽動手術了，你怎麽不說一聲啊！”

高林一聽也來氣了：“本來是想告訴你的，可你心裏有爸爸媽媽嗎？一個沈躍然，怎麽讓你變得這麽不可理喻？這都第二年了吧，你沒給家裏來過一個電話，春節都是我和你媽兩個人過的，連走親戚都不敢去，就怕被人問起你這點破事，你可以豁出去不要臉，我們可做不到。你還是走吧，你媽昨天才動的手術，讓她好好安心休養。”他說完，重重嘆了口氣，走進病房關上了門。

高睿呆立在走廊裏，深深的無助感和恐懼感將她緊緊包圍。她和父母之間仿佛隔著萬丈高山蒼茫大海，只怕任她跋山涉水踏破鐵鞋也無法再和他們並肩行走，她覺得自己真的成了孤兒，從此再也享受不到家庭的庇護和溫暖。

高睿變得恐懼休假，獨自待在宿舍無所事事、度日如年的感覺實在太煎熬。熬過周末，她早早到了所裏，走進辦公室卻見已經有人在了，他正背對著自己賣力地掃地。

“誰？”她有些吃驚。

那人轉過身來：“師姐好，我是魯俊啊。”

高睿這才想起來，是那個令小胡怦然心動的新民警。他穿著亮藍色的羽絨服，俊朗的臉龐稚氣未脫，一副學生模樣。她笑了笑：“來得真早啊。”

魯俊靦腆地撓撓頭：“應該的。”

“警校生？”她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同他閑聊起來。

“是的，警官大學治安系應屆生。”

高睿頓時對他產生了親切感：“真巧，我是法律系的。”

魯俊高興極了，來了個立正站好：“師姐好，還請多多指教。”

高睿頗感興趣地問：“學校還是老樣子嗎？”

“早就大變樣啦。”魯俊自豪地回答，“西區新建的圖書館、戰訓樓和模擬街區可氣派了，校醫院旁邊又建了棟實驗樓，校園越來越大，好多人買了自行車。”

高睿搜尋著記憶中關於學校的點點滴滴，西區除了平房教室就是原始的草木，夏季蛙鳴聲聲，秋季一片蕭瑟，完全想象不出來魯俊所描述的校園是什麽樣。他們的青春早已連同西區的原貌一樣，不覆存在。

春節前夕，高睿去了一趟省四監。沈躍然胖了些，精神也好多了，頭發理得很短，胡子刮得幹幹凈凈的。他仔細端詳了高睿一番：“你瘦了好多。這樣的日子還很長，要保重啊。”

“你也是。”高睿點點頭，“我給你買了新毛衣，拿到趕緊試試吧。”

沈躍然笑了：“幹嘛買新的，舊的都穿不完呢。”

“過年當然要穿新的了。我給你爸也買了。”

“謝謝你。”沈躍然感激地說，“真是辛苦你了，你對自己也要好點。”他真想把高睿擁入懷裏，卻只能觸摸著冰冷的玻璃，假裝撫過她消瘦憔悴的臉龐。

傍晚下起了細雨，潮濕的山風異常寒冷，山林陷入一片昏暗，下山的道路顯得更加崎嶇漫長。公共汽車小心翼翼地前行，車廂裏空蕩蕩的，一路上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伴隨著高睿。她望著窗外模糊的景色，心情更加無法明朗。回到縣城，她在路邊小吃店買了個燒餅，邊吃邊往火車站快步走去，離最近的一趟車只剩下十五分鐘，一旦錯過就得等到後半夜，必須抓緊時間。

正趕路，她接到了沈煒的電話：“小高，衣服我收到了，穿著正好。謝謝你了。”

“應該的。就當給您拜個早年了。”

“今年來我這吃年夜飯吧。”沈煒發出了邀請，“孩子，大過年的再也別一個人了，平縣也是你的家啊。”

高睿緊握著手機，話未出口，眼淚便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她站在路燈下，被柔和的燈光籠罩著，似乎感到了一絲溫暖，卻再也抑制不住，徹底放聲大哭起來。

“別哭，孩子。”沈煒深情地說，“咱爺倆一定能度過所有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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