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去懷化的路上，呂慶對趙廣發的基本情況已經爛熟於心了。回到之江後的第一次提審，趙廣發還是咬定了同樣的說法，他曾經是巨新工程公司的一名工程車司機，出事前兩個月因為上班時間吸毒被開除。出於報覆，他把車偷出來，打算開回山西老家自己搞運輸。那天晚上他本想回老家去的，那條路上光線不太好，根本沒看到謝彬，也不知道自己軋到了人，直到在建陽高速服務區加油時發現車身上有血跡和碎布片，才意識到自己闖禍了，便把車開下高速，丟在了一處空地上。照這個說法，偷車和沒有剎車痕跡倒都解釋通了，可是呂慶從他閃躲的眼神裏看出，他還在恐懼著別的東西。

提審沒有新的突破，呂慶和孫振越決定去看看趙廣發被開除前住的集體宿舍，沒準能發現些什麽。

巨新工程公司專門給員工造了一棟宿舍樓，硬件設施並不好，一個房間擺了六張上下鋪，根本沒有屬於個人的空間。趙廣發睡在進門的下鋪，如今這張床鋪早就有其他人占用了，他留下來的一些雜物也早就被清理了，兩人忙活了半天，一無所獲，只好打道回府。

臨走前，孫振越說要去解個手，呂慶便獨自站在宿舍樓門口抽煙。陽光灑在水泥地上，眼前一片白晃晃，身上卻感受不到一絲溫暖。他緊了緊圍巾，打算到車上去等，正要走，一個瘦小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從一扇窗戶裏探出腦袋，低聲問：“後生，你是公安局的嗎？”

呂慶走到他跟前回答：“我是北港交警大隊的。你有什麽事？”

“給我看看證件行嗎？”

呂慶拿出警官證遞了過去。他接過來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沖呂慶招招手：“你進來，我有東西給你。”

呂慶走進昏暗逼仄的屋裏，看他從公用書桌的抽屜裏翻出一支錄音筆，心跳頓時快好幾拍。

“我是廣發的一個遠方叔叔，這後生是我帶到城裏來打工的，不想他卻鬧出這麽多事！”中年人依舊盡力壓低聲音，“他開車撞到人的前幾天，給了我這個，關照我要是哪天公安找上門來，就把這個給你們。他說這是關系到人命的事，讓我千萬要保管好。”

呂慶頓時興奮不已，接過錄音筆，再三向中年人道了謝，匆匆跑到車上。孫振越還沒來，他忍不住好奇心，先打開了錄音筆。裏面只有一段錄音，他拿出手機耳機插上，聽了起來。

一個男人說：“照片你拿好，必須認熟這個人，若是弄錯了，一分錢都拿不到。”

趙廣發說：“放心吧，大哥，我一定不會弄錯的。”

男人說：“不能撞殘，必須撞死，否則也拿不到錢。”

趙廣發說：“知道了。”

男人說：“長點兒心，別讓交警看出破綻來。”

趙廣發說：“知道了。”

男人說：“你認識我嗎？”

趙廣發說：“你是馬紅玉的弟弟嘛，我以前總見你來廠裏找你姐姐。”

男人說：“你再說一遍？”

趙廣發改了口：“不、不認識，我剛才認錯人了。”

呂慶的手心裏不知不覺全是冷汗。謝彬果然是被人害死的！有了這段錄音，他們就能順藤摸瓜逮到幕後真兇。他興奮極了，巴不得立刻飛回去向大隊領導匯報進展。

孫振越偏偏磨蹭了好久才出現。

呂慶問：“師兄，你到底幹嘛去了？”

“媽的，早點吃壞肚子了！”孫振越苦著臉地坐進車裏，“待會兒看看路上有沒有藥店，我得去買點藥。”

呂慶發動了車：“你臉色都不好了，要不直接去醫院？”

孫振越捂著肚子嘆了口氣：“那也好，先繞道去下我家，我回去拿病歷卡。”

呂慶看著他難受的樣子，就沒提錄音筆的事，只想趕快送他回家。不到二十公裏的路，孫振越又停下來找了兩次公廁，臉色越發蒼白，額頭上冒著點點虛汗。他們倆都沒有註意到，離開巨新公司後，有一輛黑色捷達一直遠遠地跟在他們後面。

呂慶實在不忍看孫振越痛苦的樣子了，又勸他：“你家還遠著呢，不如先去醫院吧，看病要緊。”

孫振越卻堅持要先回家：“可是我身上沒多少現金，萬一不夠看病就鬧笑話了。待會兒你送我到社區醫院就行，就在我家西面過一個路口的地方。”孫振越過完夏天才從市中心的老破小搬到了蘭清區的西郊，地方略顯偏遠，周圍也都是新開發的樓盤，終日冷冷清清，沒有什麽人氣。

呂慶本想孫振越家樓下等著，可是剛好有人卸裝修材料，道路被兩輛貨車占了，他只好把車開到了另一棟樓前，可又擋了貨車的道，幹脆把車停到了後面一棟樓。車裏的空調很暖和，他早就解掉了圍巾，又脫掉了羽絨服，只穿了一件圓領毛衣。他打開車載電臺，調到音樂頻道，此時正播放張震岳的《再見》。

“我怕我沒有機會，和你說一聲再見……”呂慶跟著旋律輕輕哼唱起來。完全沒有註意到，一個身穿黑衣、戴著口罩和毛線帽的男人正朝他的車走來。

陌生人敲了敲駕駛座的車窗，把呂慶從歌聲中吸引過來。呂慶毫無防備地打開了車窗：“什麽事？”

陌生人從口袋裏伸出右手，朝他的脖子比劃了一下。呂慶還沒看清他手裏拿著的是什麽東西，只見眼前寒光一閃，緊接著脖子上熱辣辣的，隨即而來的是一種靈魂出竅的感覺。他下意識地擡手捂住了脖子，想叫喊卻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他用另一只手拽住了陌生人的袖子，瞪著眼睛死死盯著對方。他想知道孫振越在哪、什麽時候下來，這是他唯一的希望。然而，此時孫振越正坐在自家的馬桶上呻吟著，兩腿都開始發軟。呂慶堅持了好一會兒，眼前景物漸漸暗淡下去，就好像小時候家裏的閉路電視沒有了信號，滿屏只剩下黑白雪花。

“不回頭，不回頭地走下去……”電臺裏張震岳的歌唱完了，呂慶的世界也陷入了一片寂靜。

孫振越終於提起褲子，一路扶著家具走到廚房，逼著自己灌下滿滿一杯糖鹽水，才揣上病歷本踉踉蹌蹌地出了門。他走出單元樓四下張望卻沒見車，給呂慶打了幾個電話竟全都無人接聽，只好罵罵咧咧地四下尋找，繞了一大圈才終於看到車。車頭沖花壇停著，車載電臺裏隱約傳出音樂。他嘆了口氣，慢慢挪到車邊，想要拉開車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擋風玻璃上滿是噴射狀血跡，呂慶歪頭靠在駕駛座上，雙目圓睜，眼神裏卻空無一物。他的灰毛衣變成了絳紫色，慘白的臉上也沾滿了鮮血。

孫振越淒厲地喚了一聲“呂慶”，跌跌撞撞地沖到駕駛座邊拉開車門，呂慶身子一歪，跌落下來，壓倒了他。他從來沒覺得呂慶這麽重過，像一塊石頭壓在自己的身上，他的鼻腔裏充滿了血腥味，雙手也都染成了紅色。

“呂慶，你醒醒啊，你到底怎麽了？”他聲嘶力竭地哭喊出來，“來人啊！快來人啊！”

沈躍然又看到在白柳所做保潔的瘦女人來診所找鄭鋼。他們在鄭鋼辦公室裏談話，他便站在走廊裏偷聽起來。

女人說：“怎麽樣，我的情報可靠吧。該結賬了。”

鄭鋼不太信得過她：“你確定錄音筆拿回來了？”

女人說：“當然了，我接到老谷電話才來的。一個小時後，他保證給你送到辦公室。”

鄭鋼問：“那兩個警察呢？”

“一個拉稀了，沒在現場。在的那個已經幹掉了。”

“好。只要錄音筆送過來，我就給你打錢。”

沈躍然的心都快跳出喉嚨了，他們到底又殺害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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