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躍然更換了接頭地點。夜幕降臨後，他同顧偉傑在蘭清區的金泰百貨大廈門口見了面。他不客氣地伸手問：“二伯，來根煙。”

顧偉傑捏緊了羽絨衣的口袋：“這是怎麽回事？”他見沈躍然眼神異常，怕刺激到他，猶猶豫豫地拿出了煙，“這可是中華，你省著點兒抽。”

沈躍然二話不說，一把搶過了整包煙。

“不行不行，只能拿一根！”顧偉傑急得叫了起來，伸手就要去奪回來。

沈躍然迅速把煙揣進了自己口袋，冷笑道：“我他媽為了工作隱姓埋名，整天低三下四地伺候一幫爛人，弄得自己滿身烏煙瘴氣，就為了替你搜集線索，我抽你包煙怎麽了？”

顧偉傑急忙辯解：“你這話說得不對，怎麽叫‘替我’，這是為了咱們白柳所乃至開發區分局的榮譽，是為了之江市九百二十五萬老百姓的幸福安寧！年輕人，你的胸襟要更加開闊一些，不能總是糾纏於一些雞毛蒜皮的細節上。你想想老謝，他對你可是寄予厚望，現在他不在了，你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你閉嘴！”沈躍然不耐煩地打斷了顧偉傑，“少跟我來冠冕堂皇這套！”他點了一根煙，背著風抽了幾口，大風迅速吹散了輕煙，不留一點痕跡。

“你冒著風險叫我出來，不會就是要訛我一包中華吧？”

沈躍然仰起頭，長嘆了一口氣：“他們要我去做牛郎……”

顧偉傑竟笑了出來，他拍著沈躍然的肩說：“我當他們要你去做殺手呢！這種事，咱們男人不吃虧。這個角色利用好了，既能掌握他們涉黃的證據，說不定很快又能掌握涉毒的證據。”

沈躍然氣沖沖地打掉了顧偉傑的手：“你說得輕松！做臥底難道就不能有基本的道德底線了嗎，我難道沒有自尊心嗎？”

顧偉傑兩手一攤：“那你想怎麽辦，你能怎麽辦？沈躍然——哦，不，丁奇，這條道是你自己選的，當初老謝為了這件事和我大吵特吵你難道不知道嗎？他為什麽強烈反對，就是因為他明白，一旦做了這個選擇就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了，他甚至為此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迄今為止，你作出的犧牲能和他比嗎？有一種品格叫忍辱負重，你當然有自尊心有羞恥心，可是為了更高的利益，你只能暫時放棄它們。你所做的一切，我們大家都看在眼裏，我保證，只要拿到足夠頂罪的證據，我們立即把你撤回來。成敗也許就在此一舉了，小夥子！”

沈躍然狠狠抽了幾口煙，喉嚨裏湧上一陣苦澀，寒冷的北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他忽然發現自己正在落淚。

“你同學很盡心，老謝的車禍調查有了新的進展。”顧偉傑恢覆了平和的語氣，“肇事車輛是產業聚集區一家叫巨新的建築工程公司的失竊車，車禍兩天前，公司負責人到聚集區派出所報的案，這件事越來越覆雜了。其實一開始我就有種直覺，老謝的死不像是一場意外。”

沈躍然猛地打了寒噤，莫非跑路的阿德和謝彬的交通事故有關？他告訴自己，就算是為了謝彬，他必須想方設法潛伏到“夢樂谷”的高層中去。

沈躍然坐著公交車路過清園路成片的高檔住宅區，望著道路兩旁的萬家燈火，愈發覺得淒涼。他不會知道，此時的蘇雯就在附近的一棟別墅裏，面對著鋪了一書桌的請柬奮筆疾書。她和李想把在之江工作的大學校友都列入了邀請名單，她拿過一張空白請柬，提筆差點寫下一個“沈”。前陣子她見呂慶在同學群裏提到沈躍然辭職的消息，心中便泛起陣陣酸楚。她問高睿有沒有打聽到他的下落，高睿也只是否認：“我不是不想找他，是真的無從下手。蘇雯，你不是不知道，他心裏早已裝不下第二個人，除了你，沒有人能夠找到他。”

蘇雯對自己苦笑了一下，她還有理由去找他嗎？海角天涯，隨他去吧。

蘇雯和李想的婚禮如期舉行。李想班的同學來了不少，林艷琦和王玨一起到的，兩人都長發飄飄，打扮得花枝招展，回頭率幾乎百分之百。青春期過去了，王玨臉上的青春痘自然也都好全了，終於露出了清秀的面容。

“喲，這每天臉上抹一斤粉底的十八變了呀！”許夢靜小聲說。

“你就積點兒德吧！”周瑤撇了撇嘴，“姓林的怎麽沒帶齊力？”

高睿“嗤”了一聲，道：“我看這齊力十有八九已經被她給踹了。”

婚禮儀式就要開始了，許夢靜去洗手間補妝，經過大堂的音樂茶座時，她眼角的餘光掃到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他坐在茶座的單人沙發上，正低頭看著手機。

許夢靜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卻不敢回頭正式確認。其實也根本無須再正眼看一回，這個身影恐怕來生都不會忘了。雖然身處同一座城市，若是不想見，無論多少年都不會相見。他原本瘦骨嶙峋的身材結實了許多，臉也變圓了，有了點白白胖胖的意思。

他覺察到了有人在近處觀察他，放下手機朝她這邊看過來。她站在大堂正中間，根本無處躲藏，只能直挺挺地出現在他的視線裏。他楞了一下，站起身，卻猶豫著要不要走向她。他們就這麽隔著茶座的欄桿四目相對，默默無言。

“呂慶……”許夢靜終於鼓起勇氣打破了僵局。

呂慶生硬地微笑道：“你還在臨江嗎？”

“在呢。剛調到內勤崗位。”

“哦，挺好的，不用出外勤總是好事。”

“是啊。你呢，還在新街中隊？”

“是啊，還和孫振越搭檔呢。”

“哦，都沒什麽變化。”許夢靜自覺這無話找話的氣氛相當別扭，“就你一個人來了？”

“他們在外面花園玩。”呂慶更尷尬了，“該叫他們進來了。”

許夢靜雖然早已猜到，聽呂慶說出來，還是一陣莫名的失落。她強打精神問道：“孩子多大了？”

“14個月了。”

“男孩還是女孩？”

“男孩。”呂慶拿起手機點開相冊，遞許夢靜面前，“都說像我。”

她沒有伸手去接手機，強顏歡笑道：“是啊，真像呢。”

“你怎麽樣？”

“我就這樣唄。”

“還是一個人？”呂慶小心翼翼地問。

許夢靜的鼻子還是酸了，眼眶有些發脹：“呂慶，和你在一起這麽多年，已經用光了我畢生的運氣。怎麽可能有人能夠比得上你對我的好呢？就像吃慣了最精致的食物，覺得家常便飯都像火車站附近的路邊攤。這世上的事，最怕比較，其他的人拿來和你一比，頓時全都失去了光彩。”

呂慶連連搖頭：“女孩子終究還是要找個歸宿得好。”

“未必吧。假如婚姻並不能改善現有的生活，又何必要強求呢？與其隨便找個人湊合，不如一個人自由自在來得更好。其實我始終在反省自己，如果能夠再出現一個將我視如珍寶的人，我一定會小心呵護、加倍珍惜，只是應該不會再有這樣的人了。”

呂慶苦笑道：“你可千萬別再這麽想了。我要真有那麽完美，哪會是現在這樣的結局……”

此刻，他們相距不過一米，可是茶座離地面有十多公分的落差，還隔著半米多高的雕花圍欄和環繞在邊緣的一大圈盆栽，即便伸手也無法擁抱。他們就這麽沈默著相視而立著。

“爸爸，爸爸！”

一個清脆的童聲轉移了呂慶的註意力，他扭頭望著總臺的方向，臉上又重現了笑容：“大寶，你慢點，當心摔跤！”

許夢靜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傅佩菁牽著一個蹣跚學步的小男孩朝茶座走來。她剪了短發，穿著一身簡潔的連衣裙，也比原來胖了一些，似乎和她記憶中的模樣完全不同了。

呂慶快步走到他們面前，抱起了男孩：“走，我們去吃好吃的。”

男孩親熱地摟著呂慶的脖子。傅沛菁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丈夫和兒子，她面帶微笑，表情恬淡自然，只有對生活心滿意足的人才會有這樣的心境。許夢靜明白，自己對他們來說，早已是外太空的生物，她在傅沛菁發現她之前背過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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