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躍然雙眼緊閉躺在地上，鐵鍬從手裏落下的時候重重砸在了他右腳的腳背上，老黑身上濃郁的血腥味直往他鼻孔裏鉆，他只能強忍著疼痛和惡心一動不動。

“阿德，你手下的小弟怎麽一個比一個慫？”有人嘲笑起阿德來，“八成是讓你給帶壞了！”

阿德怒道：“閉上你的臭嘴！老子替大哥賣命的時候你們都還在鄉下老家撒尿和泥玩兒呢，你們見老子什麽時候慫過？”他用力踹了一腳沈躍然的臀部，“真夠沒出息的！把他拖走！”

沈躍然被人拽著腿一路從後院拖回了藥房，磕碰得渾身都疼。等人走了，他慢慢坐起來。藥房裏靜悄悄的，腳背應該已經腫起來了，緊緊卡在鞋子裏，仿佛有針在紮。屏息靜聽，後院傳來鐵鍬挖掘的聲響。老黑就這麽死了？他有點不敢相信，他還沒來得及通知謝彬求證此人究竟是不是殺害老五一家四口的兇手，也許就成了一個永遠的謎。他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在這裏，生命根本得不到應有的尊重，生死全憑運氣。他祈禱任務能夠盡快結束，讓他回到正常的的生活中去。

這時，走廊上傳來的腳步聲。沈躍然扶著櫃子站起來，單腳跳著想要躲到櫃子後去，可還是晚了一步。進來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看起來倒是挺和善。

“你已經醒了？”他面帶微笑，“阿德告訴我你暈過去了，讓我過來看看。”

沈躍然緊張地看著他，一言不發。短短幾個小時的經歷讓他體會到，想要在這險惡的環境裏生存下去，最好就是裝傻裝無能。

“你的腳怎麽了？”中年人指了指沈躍然，“我是大夫，讓我看看。”

沈躍然的腳背果然腫成了一個帶血絲的饅頭。自稱大夫的人把他扶到治療室，給他上了藥：“邵光華要不給你休假，可夠你苦的了。”

他敢連名帶姓地直呼邵光華，令沈躍然有些吃驚，到目前為止他所接觸到的人抑或低聲下氣，抑或畢恭畢敬地稱他“大哥”。沈躍然偷偷打量起這個人來。他同邵光華年紀相仿，相貌清秀，舉手投足之間文質彬彬，單看這些表象，完全無法把他同“夢樂谷”這樣的地方聯系起來。

“這些藥你拿去。”他轉身遞給沈躍然一塑料兜跌打損傷藥，“問題不大，過幾天就好了。”

“謝謝老板……”沈躍然趕緊起身接過袋子，給他鞠了個躬。

那人笑了：“我可不是老板，你可以叫我鄭大夫。”

就在兩人又陷入沈默時，沈躍然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猛地想起，本來約了謝彬十點半在火車站南廣場見面的。距離約定的時間應該已經超過很久，一定是他發短信來找他了。沈躍然見鄭大夫並不很在意，小心地掏出了手機。

果然是“三叔”：“表弟表妹坐船回家去了。你什麽時候來？”

前一句話代表吳湘湘和大頭已經在江濱落網，沈躍然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一半。他給謝彬回覆：“等有假期再說了……”打完這句話，他的手指停留在了鍵盤上，老黑被當做內鬼處死了，還被埋在了某個私人診所的後院，這足以定邵光華他們的罪了，可是該怎樣把這麽重要的情況傳遞出去呢？

就在他絞盡腦汁、心亂如麻的時候，鄭大夫把手伸到他眼前：“小夥子，把你手機給我。”語氣依舊溫和，卻絲毫不給人商量的餘地。

沈躍然擡起頭，從他的眼神裏看到了殺氣。容不得拒絕，他老老實實交出了手機。

鄭大夫翻了通話記錄和短消息，把手機還給了他：“記錄刪得挺幹凈啊。”

沈躍然在心裏哆嗦了一下，一個文化程度不高的打工仔會不會有刪空通話和信息往來記錄的習慣？他驀地發覺自己忽略了這個細節。他急中生智編了個理由：“之前女朋友老疑神疑鬼，就養成了這麽個習慣……”

“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彼此都沒有一點信任嗎？”鄭大夫搖了搖頭，他似乎並不懷疑沈躍然隨口謅的理由，“你把記錄都刪空了，對她來說豈不更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

“所以後來就分手了。”沈躍然繼續編下去，“她這麽信不過我，還不如分了自在。”他說著不由地想起了蘇雯，他們有多久沒聯系過了？也許這輩子也不會再有交集了吧。

鄭大夫同情地拍了拍沈躍然的肩：“聽出來了，被前女友折磨得不輕——你三叔問你什麽時候回去呢，給他打個電話吧。”

沈躍然的頭皮一陣發麻，這一切應該都是邵光華特意安排了考驗他的，若是通不過考驗，他的下場就和老黑一樣，被永遠地埋在這個不知名的後院裏。“好。”他拿起手機，撥了謝彬的電話。

響過三聲後，謝彬接了起來：“小奇，怎麽這麽晚還打電話來？”

“三叔，我有點兒想你了……”沈躍然的鼻子猝不及防地酸了一下，“起碼得等春節才能回去了，我剛托熟人找了份新工作，包吃包住，都還不錯。替我問好三嬸。”

謝彬自然聽出了問題，他沈著地說：“包吃住多好啊，那你一定得好好幹，多掙點錢回來。你哥下周也要去之江找工作，要是想吃家裏的特產，我叫他給你送過去。”

“謝謝三叔。”沈躍然努力配合往下演，“我不小心砸著腳了，最近行動不太方便，等我好了我去找他吧。”

“喲，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小心！沒傷到骨頭吧？”

“那倒沒有，已經在診所裏上了藥了……”沈躍然的話還沒說完，被鄭大夫一把奪過手機，直接掛斷了。斷線之前，他快速瞥了一眼去電號碼的歸屬地，是平浦的。

“不該說的話千萬不要多說。”鄭大夫把手機還給沈躍然，“做人話不能太多，對你沒好處。”

通話忽然中斷，謝彬的心頭布滿了陰影，他迅速離開火車站，騎著他那輛破舊的電瓶車直奔顧偉傑家。沈躍然一定是陷入了危險，他不確定這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是否能夠應付得來。臨近午夜的馬路幾乎空無一人，謝彬把電瓶車騎得飛快，在離顧偉傑家還有一個路口的時候，一輛闖黃燈的轎車忽然直沖過來，危急關頭，他一個急剎躲避，連人帶車摔出老遠，半天爬不起來。

顧偉傑接到電話，趕到小區門口見了擦破臉的謝彬：“老謝，你都一把年紀了，還這麽冒失沖動！”他責怪道，“什麽事這麽十萬火急的，明天上班談不行嗎？”

謝彬把摔碎了腳踏板的車靠在路邊的槐樹下，掏出煙點了一根，狠狠抽了兩口當是給自己壓驚：“沈躍然遇到麻煩了。但願他能扛過今晚。”

顧偉傑楞了一下：“發生什麽事了？”他也無數次預想過沈躍然可能會遭遇的各種危機和應對的辦法，未曾想，危險居然來得如此之快。

謝彬搖搖頭：“具體我也不清楚，能肯定的是，他是別人的監視下給我打的電話。我就不該給他發短信，是我大意了！”

顧偉傑從謝彬口袋裏掏出煙盒，給自己點了一根：“近期只能中斷所有和他聯系，直到他主動聯絡我們——這小子不至於這麽衰吧？”

謝彬眉頭緊鎖，心裏七上八下：“吳湘湘被抓，他們肯定覺察到是內部出了問題，開始清理門戶。老顧，我認為我們不能只是消極等待，萬一沈躍然要真出了事，我們怎麽向他父親交待？”

顧偉傑揉著太陽穴，想了會兒，說：“這事得向黃雷匯報，爭取明天晚上派人去探探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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