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都快過去了，周瑤還在後悔把自己灌醉的愚蠢行為。醉酒的代價太慘重了，她徹底失去了人身自由，下班必須準時回家，若是加班，父親就會親自去單位門口等著，若是父親沒空，舒浩就會接替他的工作。他唯一比父親讓她好過一點的是，每次都會給她帶些小零食，偶爾還帶她去吃個宵夜，盡管他對這種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始終保留反對意見。

接到蘇雯的邀請時，周瑤以為父母總能網開一面，沒想到她話還沒說完，母親便一口拒絕了：“周六我叫了舒浩來吃飯。你爸出差三天，不都是他接送你上下班？總要感謝一下人家，免得你又說我這個當媽的不像話。”

周瑤苦笑著，默默地走開了，母親一直記著仇，時不時地拿來刺激她一下。

舒浩從不空手上門，傍晚時分，他帶來了一瓶五糧液和一大袋烤好的肉串，進門便喊周瑤：“瑤瑤你快過來，看看我帶了什麽！”

周培盛樂呵呵地接過酒，幫著招呼周瑤：“喲，舒浩帶了烤樂坊的烤串，還熱乎著呢！你不是最好這口嗎，快過來！”

周瑤從書房懶洋洋地挪出來，本不想多搭理舒浩，然而滿屋飄香的烤肉味擊垮了她的意志。

她和秦海洋在之江吃的第一餐就是在烤樂坊，那是她最喜歡的餐館，當然要帶秦海洋去嘗嘗。可是秦海洋說：“你們之江的羊肉串不夠味，肉塊還那麽小，下回帶你去我們大西北，烤羊腿、烤牛排、肉夾饃管夠！”

周瑤明白，她再也不可能跟秦海洋去西北了，秦海洋這個人即將被從她的生活裏徹底抹去。她拿著舒浩遞過來的熱騰騰的羊肉串咬了一口，頓時滿嘴香味，這種羊肉串對她來說已經夠大了夠味了，可是她為什麽要流眼淚？

舒浩走後，項小琴又開始日覆一日的洗腦工作：“瑤瑤啊，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傻呢！爸爸媽媽的心願就是你以後過得舒舒服服的，什麽都不用愁。你能體會我們的用心良苦嗎？”

周瑤點點頭：“好了別說了，媽，我能體會，我願意嫁給舒浩，這下總行了吧？可以讓我去看電視了嗎？”

項小琴激動得差點哭出來：“老周，你女兒可算是開竅了，謝天謝地啊！我的老天爺啊，這下我可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秦海洋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見到周瑤了。他經過小區外的房產中介，鼓起勇氣又進去了一次。業務員們都在忙著打電話，他在店裏站了好一會兒竟然沒一個人來搭理，只能自己看貼在墻上的廣告。之前掛牌六七十萬的舊房子，全都破了七位數了。他手裏的錢越來越不值錢，靠自己的工資買房，得多少年不吃不喝呢？他長嘆了一口氣，默默地推門走了出去。在絕大多數中國人的觀念裏，沒有房子就等於沒有婚姻的基礎。希望破滅了，他提醒自己，秦海洋你徹底沒戲了。

周一早晨，蘇雯和往常一樣第一個到了辦公室，搞衛生、燒開水。她很清楚自己的處境，在一個舉目無親的城市裏，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努力。過了不久，人便全齊了。她和方昕坐對桌，旁邊是洪旗，三個人隨意地聊著周末的所見所聞，坐等開交班會。

方昕對著小鏡子補了口紅，對洪旗說：“師兄，我過幾天打算請公休去香港，有什麽需要我帶的？”

洪旗笑著搖頭：“我這個年紀還真是無欲無求呢，便宜的不想要，貴的又要不起。你問問你蘇師姐要什麽唄。”

方昕故意不正眼看著蘇雯說：“灰姑娘有水晶鞋那得靠仙女教母用魔法變出來，現實生活不是童話故事，還是算了吧。”

洪旗替蘇雯不平：“小方，你這麽說就成平白無故瞧不起人了。我看啊，就蘇雯的條件，遲早能有水晶鞋！”

蘇雯連連搖頭：“師兄，你太擡舉我了，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正說著，李想笑瞇瞇地走了進來，把一個硬紙袋放在了蘇雯桌上：“遲到的生日禮物。”

“什麽呀？”方昕站起來，伸手就要去拿。

李想擡手護住了袋子：“去去，又不是給你的，湊什麽熱鬧！”

蘇雯分明看到袋子上LV的logo，大吃一驚：“你買這幹嘛？”

“你喜歡我就買了呀。”李想說，“我不酗酒沒煙癮，無任何其他不良嗜好，這點積蓄還有是的嘛。”

蘇雯直搖頭：“不行，李想，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洪旗對方昕說：“你看，說水晶鞋，水晶鞋就有了。”

方昕斜了蘇雯一眼，酸溜溜地說：“李想，你送她這麽貴的包，也許她回頭賣了當飯錢呢。”

“大姐，你年紀輕輕，怎麽這麽多話？”李想譏諷道，“我既然送了她，她想怎麽處置那是她的事，你管得著嗎？”

“你叫我大姐？”方昕氣得跳了起來。

“不，我現在想叫你大媽。”李想狡猾地說，“你根本不適合待在禁毒，真的，你適合去社區警務室，整天和居委會大叔大嬸待在一會兒，好好發揮你的特長。”

方昕氣得直跺腳，還想發作，李想看了下手表，說：“還有5分鐘就開會了，會議室見嘍。”

洪旗忍不住偷笑起來。蘇雯趕緊把袋子藏進了更衣櫃。

沈躍然的行李都已經打包好，他認真打掃了一遍宿舍，最後看了一眼簡陋的小屋，心中充滿了不舍。只要新的身份一到手，他就要出發了。父親和大姨換了班，面館還得他自己去經營才放心。大姨在母親身邊他反倒更加放心。晚上，蘇雯約他去元食館吃面，那是他們之前經常光顧的一家老店，這倒是他始料不及的。

蘇雯姍姍來遲，坐下後把包放在了餐桌上。

“換了新包？”沈躍然隨意問道，再一看，覺得這個包似曾相識。

蘇雯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好看吧？”

沈躍然猛地想起來在哪見到這個包了：“這是周六我們在步行街看到的那個包？是A貨吧，你自己買的？”

“我傻啊，花錢去買A貨，不如買個沒牌子的呢。”

沈躍然心裏忽然別扭了一下：“蘇雯，你有話就直說吧。”

“沒什麽呀。”蘇雯把包放到了旁邊椅子上。

“李想送你的，對吧？”

蘇雯低著頭不說話，用筷子攪著面條。

“不敢回答我嗎？”沈躍然重重地放下筷子，“我明白了，那天你是故意演給大家看的。蘇雯，你怎麽變成這樣？要是嫌棄我窮，盡管直說，何必這樣拐彎抹角地暗示，你費不費勁？”

蘇雯輕輕說：“隨你怎麽想啊，反正我又沒法控制你的思想。”

沈躍然覺得血氣直沖腦門，兩眼直冒金星。他簡直懷疑眼前是蘇雯是假的，懷疑自己是在夢中。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感是真實的，蘇雯也是真實的，只是她的心已經變了，變得形同陌路。沈躍然突然覺得自己真是可憐又可笑，他還擔心蘇雯忘不了自己，原來一起都是杞人憂天罷了。他只覺得一股氣血直沖腦門，站起來，伸手給了她一個耳光。周圍的顧客紛紛向他們投來異樣的目光。蘇雯流鼻血了，她用桌上的紙巾擦掉流在人中上的血跡，面無表情。

沈躍然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蘇雯，你心機夠深的啊！我哪裏對不起你了，你要這樣對我？”

蘇雯搖搖頭：“沈躍然，你沒有對不起我，我也沒有什麽對不起你的，我的第一次都給你了，你還有什麽不滿足呢？”

沈躍然聽到這話，一股胃酸從食道反流進嘴裏，他捂著嘴跑出餐館，扶著路邊的行道樹大口嘔吐起來。他以為人傷心到極致無非就是失聲痛哭，實際上有比哭更猛烈的反應。他吐出一口一口苦澀的胃酸，鼻涕和眼淚也一起橫飛。他再也不想看到蘇雯，想到她的模樣就不由自主地犯惡心。直到覺得心都要嘔出來了，他才直起腰，流著眼淚搖搖晃晃地朝公交車站走去。晚風輕柔，他卻兩手冰冷，身上一陣陣地起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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