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房產中介搭理過秦海洋了，他們現在根本不需要仰仗像他這樣的窮客戶了，秦海洋手裏的二十萬預算在之江市區恐怕只能買個客廳。他看著芝麻開花節節高的房價，整夜都睡不好覺，時常睜眼到天蒙蒙亮。

周瑤也是愁眉苦臉，自從樓市一片向好，父母給她施加的壓力更大了。

“這秦海洋恐怕得去平縣寧昌這些周邊縣城買房子了吧？”項琴看完報紙上的房產新聞，刻薄地說，“這樣也好，幹脆將來每天坐火車上下班，還不堵車。”

周瑤忍著沒搭話，舉起平板電腦擋住了臉。她正心煩著，明天晚上又要同舒浩他們家一起吃飯。這次是舒浩春節去雲南旅行回來，不知又會帶什麽紀念品，可她一點都不想收到他的禮物，這已經成為她的一個心理負擔。

越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偏偏要發生，舒浩不僅帶了禮物，還越來越貴重。當他從包裏拿出玉佩遞給周瑤時，周瑤發現父母的眼神都是閃閃發亮的，好像餓了一冬天的老鼠看到了肉，她不禁替他們感到臉紅。

項小琴樂開了花：“浩浩真是越來越懂事兒，越來越出息了！”

“阿姨過獎。”舒浩笑著說，“一點心意，喜歡就好。瑤瑤，我聽懂行的哥們說，這是保平安的，你當警察危險又辛苦，隨身戴著吧。”

“哎呀，真是太細心了！”項小琴笑得合不攏嘴，“瑤瑤，這樣的男孩子現在還找得到幾個！”

舒浩母親笑著說：“其實也不是這樣的男孩難找，而是要看這男孩的心在不在那個人身上。我們舒浩最大的優點就是專一，他認準的事，一定會一心一意地去做。”

項小琴立刻領會了她的意思，滿面笑容：“對，對。瑤瑤，找男朋友一定要學會辨別誰是真心，誰是假意，走到哪裏都惦記你的人才靠得住。”

周瑤都想把禮物還給舒浩了，可是看著兩家的父母交談甚歡，實在沒法付諸行動，只好說：“謝謝舒浩哥。下次我要有機會出去，一定會帶禮物還你的。”

“瑤瑤，你這話就不對了。”舒浩母親立即糾正道，“舒浩給你買禮物是心甘情願的，哪需要你還呀？這傻孩子，你照單全收就對了。”

項小琴拍了下周瑤的肩：“聽到了沒？還不謝謝阿姨。”

“咱們兩家還用說謝？遲早都是一家人！”

“對對，咱們兩家遲早都是一家人！”周培盛舉杯站了起來，“為我們美好的將來，半杯！”

回家路上，周瑤生著悶氣，無論父母說什麽都不接茬了。

“你啞巴了？”項小琴說，“今天舒浩家裏的意思已經夠明確了，我看他也是真心喜歡你的，這兩全其美的事兒你還有什麽不滿的？”

周瑤還是只顧開車，一言不發。

周培盛說：“瑤瑤，你倒是表個態，不同意就說說不同意的理由。”

周瑤漲紅了臉，氣呼呼地說 “你們明明知道我和秦海洋在一起好幾年了，為什麽非要裝聾作啞？我沒覺得秦海洋對我比舒浩對我差，他更好，他喜歡我，保護我，什麽都為我著想！”

“他對你怎麽個好法了？”坐在後排的項琴把頭伸到前排，誇張地說，“一天到晚地找中介看房子，看了大半年，房子呢？我們連塊磚都沒見著！剛才你沒聽到舒浩說啊，這輪房價一漲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了，現在不買以後更沒希望，難道你要跟他去租房子住？”

周瑤忽然想起了秦海洋那張坍塌的床，心裏很不是滋味。

見女兒又沈默了，項小琴趁熱打鐵：“我給你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你和秦海洋都是獨生子女，春節去哪兒過都是個問題。他家那麽遠，你去那邊過年，我和你爸多寂寞；不去，他們家肯定不同意。再說了，他們家生活習慣你能適應嗎？你和舒浩就沒有這種煩惱了，相識這麽多年了，彼此知根知底，大不了春節兩家一起過。”

周瑤這才明白，原來結個婚成個家是那麽現實那麽覆雜的問題，她不禁更加擔憂起自己和秦海洋的前途來。

秦海洋過完春節從老家回來，一下火車就給周瑤打電話：“瑤瑤，我給你帶了大紅棗，明天晚上下班就給你送過去！”

周瑤的電話被周培盛聽到了，他對女兒說：“幹脆叫他明天來家裏吧，我們也該見個面攤攤牌了。”

周瑤轉達了父親的意思，把秦海洋激動壞了，他連聲說好，問還要買些什麽禮品、有什麽要註意的事項，準備周詳了才能見家長。

第二天傍晚，秦海洋提著大包小包興高采烈地來到了周瑤家。他進了電梯，就著轎壁的反光又整理了一下衣服。一早起來他找出了面試那天穿的西裝，還專門拿到單位對面的洗衣店熨了一遍，皮鞋擦得鋥亮，自覺比呂慶做新郎都講究。

周瑤給他開了門，大聲說：“爸、媽，海洋來了！帶了好多東西呢！”

秦海洋正要換拖鞋，項小琴匆匆跑過來，嘴裏說著“等會兒”，從壁櫥裏拿出一袋一次性鞋套，抽了兩個丟在玄關上：“拖鞋都是自家人穿的，你套個鞋套就行了。”

秦海洋有些尷尬，把脫了一半的皮鞋又穿上，套上了鞋套。

周瑤父親已經泡好了茶，招呼秦海洋坐。

秦海洋把禮物放在茶幾上，笑著說：“阿姨好，叔叔好，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周瑤故意當場打開了袋子，邊翻邊清點：“零食歸我，煙酒歸爸爸，營養品歸媽媽，齊活了！”

周培盛夫婦頓時一臉尷尬，項小琴把周瑤拉起來，訓斥道：“你這瘋丫頭，還有沒有點規矩！這裏沒你的事了，回房間去！”

周培盛上前一把拽住周瑤的胳膊，像捉小雞似地把她提到房間裏，反鎖上了房門。

秦海洋看形勢不對，站在原地不敢坐下。

“小夥子，坐吧，喝茶。”周培盛指了指沙發，“周瑤被我們寵壞了，真是不懂規矩，讓你見笑了。”

秦海洋拘謹地坐下來，聽到周瑤使勁砸著房門，心都快要滴血了。

“這是我們家的事，我和她媽媽說了算。”周培盛冷冰冰地說，“你真心愛周瑤的話，還是離開她比較好。否則，我們不開心，你們也不會開心的。”

秦海洋的耳邊響起一個霹靂，炸得他頭皮發麻。他楞了半晌，才慢慢地說：“叔叔，當初我為了能和周瑤在一起，連當警察的理想都放棄了。我愛周瑤，我會全心全意對她好的，你們把她交給我，盡可以放心的……”

“你打算怎麽個叫我們放心法？”項小琴抱著胳膊問，“你房子買了嗎，能買多大的，什麽地段？”

秦海洋目瞪口呆，無言以對。是的，他在之江除了一份還算穩定的工作，簡直就是一無所有。

項小琴還在連珠炮似地發問：“你年收入多少，能給她想要的生活嗎？我們周瑤長這麽大還沒出國旅行過，你能帶她去嗎？假如她看中了好的首飾和衣服，你都買得起嗎？將來你們有了孩子，能送他去最好的學校嗎？”

秦海洋徹底敗下陣來，他這才明白了周瑤父母今天把他叫來的目的。他含著眼淚回答：“對不起阿姨，你說的這些我都沒有。我能想到的對周瑤好，就是發了工資請她吃她喜歡的東西，送她喜歡的小玩意兒，她冷的時候給她披一件衣服，她生病的時候陪她上醫院，我沒錢，我能做的就是時時刻刻陪伴在她身邊。”

周培盛搭著他的肩，意味深長地說：“男人的眼光就該長遠一些。你們現在還小，體會不到婚姻生活其實有多艱辛，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你今天的陪伴終有一天只會引來她的厭煩。沒有一個女人喜歡和一個跟班似的男人生活一輩子，那叫沒出息，懂嗎？這些東西請你都拿回去，我們不能收。周瑤呢，我們很快會叫她嫁給她的青梅竹馬，你就不必操心她將來的生活了。如果你覺得周瑤欠你什麽，盡管告訴我們，大不了我們把她吃了你的、收了你的都折現還給你。”

秦海洋的內心世界正在垮塌，他告訴自己一定要撐住、一定撐住。他陰沈著臉，像在暴風雪中般地站起來，顫抖著喊道：“我愛周瑤，我不會就這麽放棄的，你們別以為羞辱了我，我就會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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