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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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96.

溫山眠伸手碰到的東西, 是一張圖紙。

就是那張夏卡老人耗費多時,構建出來的武器圖紙,就藏在操控臺下邊。

把這個帶回中心島,便是將夏卡老人五十多年的努力帶回了中心島, 後人會如何評說, 夏卡已經不在意了。

他只是希望自己這些年思想的結晶, 能回到它該回到的地方而已。

但這件事,夏卡老人並沒有主動同溫山眠說,他只是將圖紙偷偷放在船上而已。

也許是不想給年輕的旅行者太多負擔吧。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 很快, 他的小小私心, 便被人直接舉在了高空之中。

在快速移動的風裏, 向他許諾。

“爺爺, 這個,我收到了!”溫山眠從龜殼上冒了個腦袋, 在速度漸起的尼克號上, 朝摩斯塔達的方向說:“如果我能到中心島,一定會去一次洛島, 等到那個時候--”

大胖子夏卡的故事便會流傳過去了。

至於會被傳成什麽樣呢?溫山眠本想說,等他再來摩斯塔達時,告訴夏卡老人。

可時間已經不夠了。

尼克號的速度遠比他想象中要快。

如果說剛離開海岸時還是勻速前進的話,那麽離開海岸一段時間後, 速度簡直像搭乘了火箭一樣。

是溫山眠從未想過的快,吹得他臉疼。

他的聲音已經沒辦法再跨越這麽長遠的距離了,可他還是在祈禱, 風最終能將他沒說完的承諾帶到。

“等到那個時候, 我再給您帶來洛島的消息--”

如果風沒有帶到, 那也沒關系,還有裏木塔在呢。

從尼克號開始漸漸遠離摩斯塔達的一瞬間,裏木塔便睜大了眼睛,一下從巖石上跳下來,直接淌水沖到碎島之上。

仿佛還想再同溫山眠多待一會,亦或者是離他近一點。

可這便已經是陸地上的人,能同遠洋者的最近距離了。

在她之上,滋藍鳥們倒是可以破空而來,可是最終,它們也並沒有這麽做。

因為就在尼克號離開摩斯塔達不久後,摩斯塔達的群島周圍,便開始緩緩上升一根根粗壯的鋼管。

那龐然巨物讓人難以忽視,等升至最高時,突然“嗡!”地一聲,發出宛若汽笛的聲音。

聲響落地,濃霧便開始一頓一頓地從鋼管上散出,緊接著同溫山眠來時一樣,漸漸將摩斯塔達遮蓋起來。

也將裏木塔,和其他摩斯塔達人各異的表情,都潛藏在了濃霧之後。

站在最外圍的夏卡瞧見,立刻從布洛洛身上掏出各式各樣的工具開始測量霧氣。

也許在溫山眠離開之後,他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吧。

至於還在岸上,下意識向海中眺望溫山眠的那些摩斯塔達人,在溫山眠離開後,也會繼續開啟自己的生活。

他的到來,只是這些人、這座島漫長時光裏的一部分而已。

而遇見摩斯塔達,也只是溫山眠漫長人生的一個節點。

他於是在濃霧散出之後沒多久,便漸漸松了嗓,靜坐在尼克號上,看著遠方的人與動物。

朵拉和阿蘭身上,分別背著一只小小的幼鳥。

它們即將在眼下的晴天之中,被大鳥從鳥背上推下,學會飛翔。

人在陸地上時,總覺得陸地很大。

可離開陸地之後,卻又會發現,陸地本身其實很小。

溫山眠伴隨著遷徙部隊走了那樣長的一段旅程,可等到他同尼克號一起遠離之後,竟在眼底漸漸化為了一根,僅有幾厘米長的弧線。

伸出兩根手指輕輕一比,便足以概括。

連帶著那些時日一起,變得短暫起來。

短暫且珍貴。

島嶼越來越遠,溫山眠放棄地松下身體,往尼克號上一癱。

旋即回首看了眼,再度訝異了一番尼克號速度之快,再在其激起的速度海浪中,轉頭看向旁座的先生,突然怪道:“阿二呢?”

秦倦:“不知道,留在島上了吧。”

溫山眠:“??”

他張了張嘴:“啊??為什麽啊?”

秦倦說:“誰知道呢,可能是讀懂了主人的心意吧。”

就在剛才,朵拉和阿蘭載著幼鳥飛來的時候,奪取了溫山眠的一部分註意力,卻奪取了阿二全部的註意力。

它幾乎是本能地,追著阿蘭跑了一小段路。

然後停下腳步,視線落在阿蘭背上,那只比朵拉背上更小的滋藍鳥上。

因為才出世不久,這個時期的滋藍鳥眼色還是黑色的,得等大一些才會化為藍色。

而阿蘭背上的那只小小滋藍,眼色黑到了極致,且非常圓,讓人一眼望過去,有一種寧靜之感。

它的性格遠沒有溫山眠從冰川上救起的那一只活潑,只靜靜地呆在阿蘭背上而已。

夏卡老人的聲音傳出,裏木塔的哭聲傳出,摩斯塔達人的歡送聲傳出,都未曾讓這只小小滋藍有太大的動靜。

好像天生性格便是如此,讓阿二腦海中閃現了此前在船只上,任由船東倒西歪,溫山眠忙前忙後,卻依舊巋然不動的鳥蛋。

而也就差不多在這個時候,那只幼鳥的目光落在了阿二身上。

尋常的動物和人都會忽視阿二的存在,這和秦倦有關,阿二已經成為了習慣,也並不屑於被人類發現。

但小幼鳥是不一樣的,它視線落下的一瞬間,阿二停下的身體便開始前傾。

“啊?那,那它要是真的留下了,”溫山眠驚愕道:“那我和你--”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身後傳來了一陣一陣的踏水聲,回首望去,便見一只黑色雄獅,用比尼克號更快的速度,於水上狂奔而來。

其肌肉所呈現出來的線條近乎完美,跑到最後時,於高空中一躍,略下片片陰影。

最終穩穩踩在了溫山眠面前的龜殼之上。

垂下頭來時,精致的血紅色眼睛同秦倦相望,鬃毛還在狂風下亂散。

秦倦只瞥了它一眼,便將目光轉移開來:“幼稚。”

阿二並不反駁,只重新仰首,發出了一聲悠長的低鳴聲:“吼--”

等到這會兒,溫山眠算是明白了,不是阿二決定留在島上,而是先生嫌棄它煩,又開始胡說八道了。

可為什麽--

“我怎麽感覺,”溫山眠眨了眨眼,看著面前引頸長鳴的雄獅:“阿二的心情好像好了很多?”

“不知道。”秦倦:“不想猜測幼稚生物的思想。”

“……說得好像不是您的血一樣。”

夏卡爺爺可是說過的,對於機械仿生物來說,黑油是必不可少的一環,沒有黑油,機械仿生物便不存在。

那麽如果切換成血的話,就說明血的地位,在機械仿生物身上,是同黑油相當的。

秦倦:“你說什麽?”

“我說--啊啊您腿不要亂放!!”溫山眠突然慌張地大叫起來。

尼克號真正說起來,其實不算小,它主要是留給駕駛者的活動空間很小。

因為其他空間都需要留給放各種各樣的速度裝置。

夏卡老人之前給溫山眠指過了,如果是水上模式,那麽尼克號就有點像一架沒有棚的四輪馬車。

座位空間很少,絕大多數都是操控盤。

淋浴室在樓下,需要通過一個極窄的空間才能下去。

而如果切換成水下模式的話,淋浴室會移位,供給座位下移,上面的龜殼也會被封閉起來。

那樣的話,空間會變得更狹窄逼人。

饒是適應能力極強的溫山眠,對它留出來的空間,也小小為難了一瞬。

然而先生的適應能力簡直比他還強,這人壓根就不以環境的轉變而轉變。

夏卡老人分明千叮嚀萬囑咐過,眼前的操控盤不能亂碰,其他任何被金屬封住、因為材料不夠而半封住的地方,也全都不能亂動。

溫山眠也是第一次接觸這麽高科技的東西,內心本就覺得難以適從。

順著夏卡老人的叮囑,更是給了自己極強的束縛性,仿佛他能活動的範圍,就只有眼前這麽小小的一個座位而已。

連衛生間都最好少去。

可先生這個人!竟然因為嫌棄空間太小,直接將側身將腿放在了他身上!

這這這萬一碰到了操控桿可怎麽辦!

溫山眠手無足措地想把先生推開,又害怕用力了會讓他碰到下面的零碎按鈕,頓時為難了起來。

而秦倦則說:“我為了陪你,連烏龜船都坐了,讓我放一下怎麽了?”

溫山眠嚴肅:“可是很危險。”

“危險什麽啊?”秦倦將手支在偷工減料的座椅靠背上,懶散道:“你擡頭看一眼?”

溫山眠:“?”

他這才擡頭,旋即就發現,今天的天……好藍啊。

照得海水仿佛都不如往常那麽黑了,透出一點點明亮感。

而尼克號瘋狂前進的高速度,則在這種情形下,給人一種格外不同的感覺。

仿佛此前對離開摩斯塔達的不舍,與對前行安全的不安,都要隨著劇烈的風就這麽飄遠一般。

“這麽好的天氣,短時間內不會有風浪的,享受吧。”最後,秦倦是這麽說的。

尼克號繼續前進,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海裏之後,它龜殼裏的座位已經完全亂套了。

兩個座位完全分隔開的話,確實會覺得空間窄小,但如果上面坐著的是一對情侶,便不一樣了。

身體毫無邊界感地交錯、觸碰在一起,溫山眠最後比先生癱得還厲害,連腦袋都直接放在了秦倦的小腹上。

大概是因為一個月旅途積攢下來的疲累,都伴隨著強風消失了,覺得整個人的身體放松了許多吧。

溫山眠靠在秦倦懷裏,望著坐在前座的阿二,眨了眨眼,被風吹得舒服到聲音都軟綿綿:“您還沒和我說,阿二為什麽心情好呢。”

說是懶得猜測,但秦倦對阿二的心思,哪裏用猜?

那不是從來都相通嗎?

也正是因為相通,所以秦倦更不願意將阿二的小心思說出來。

因為從某個層面來說,他和阿二其實很像。

最後溫山眠軟磨硬泡了好半天,秦倦才垂首,看向已經磨到把下巴擱在自己胸膛上的人。

“因為那只雛鳥,是雄鳥。”

雄性滋藍,在摩斯塔達群島的母親身邊留到二十歲時,便會同二十年之期再歸來的雄鳥們一起,踏上自己的旅程。

雄鳥是候鳥,不會永遠留在摩斯塔達群島,甚至又二十年之後,也不一定會再回去。

“而它覺得自己是血族,有很多時間可以等。”秦倦伸手,將溫山眠被風吹到迷了眼的亂發撥開。

溫山眠奇怪:“但它怎麽知道那只鳥就是阿蛋呢?而且……它怎麽知道自己一定能等到?”

為什麽知道那只鳥是阿蛋,是因為其在阿蘭身上投下的目光。

至於為什麽一定能等到--

濃霧之後的摩斯塔達群島上,被成鳥從背上第一次推下,卻因為先天時環境不好、成長不佳,意外飛得不順利的小滋藍,直接墜到了地面上的……一個軟乎乎的白蛋上。

嘎嘣一下,小滋藍蹭到了玩具白蛋上的一根雄獅的毛發,然後目不轉睛地坐在上邊,望向遠洋的船只。

裏木塔走上前,疑惑地拿起了那顆蛋--她認識這顆蛋,當初溫山眠制作的時候,是請她幫忙找的材料。

所以可以預見的,這顆軟乎乎的蛋,會從阿二的玩具,轉而成為這只新生滋藍的玩具。

在往後的一年又一年,它總會隨摩斯塔達人遷徙到此地,回想起它得到玩具那一天的場景。

甚至有可能會咬著那顆玩具蛋,像現在一樣眺望遠方。

但是這些,秦倦都沒同溫山眠說,他垂眸同溫山眠相望後,良久,淡聲說:“不一定能等到,但你不是還想再來一次嗎?”

既然還想再見一次夏卡,時間便不可能比二十年更長了。

溫山眠的眼眸越睜越大之際,阿二在前方,低鳴地應和了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明天見啦!!!這段過渡會走得很快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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