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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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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72.

遠谷, 冰川之上。

十幾只灰白相間的雪狼一路向前狂奔,尖利的爪子於地面奔踏出碎冰。

而在他們前邊,一個踉踉蹌蹌的身影正一路艱難地跑著。

這身影又高又瘦,行將就木般的皮包骨。

一只手臂已經被狼狠狠咬下, 於冰面上翻滾出去, 另一只手臂則用力環抱著一堆破敗不堪的金屬物。

那金屬物爛到丟地上尋常人估計都不會看一眼, 可那人卻極為寶貝,緊緊地抱在手中,怎麽也不肯松開。

旋即腳下突然一個踩空, “撲通”一聲便消失在了群狼的面前。

狼群狂奔的步伐於是在冰谷上一個剎車, 疑惑地四下張望起來

而那頭發曲卷花白, 亂成一鍋草的瘦高老者, 則在冰面下的一個斷崖處, 收腹挺胸,努力貼墻站著, 唇前不斷呼出白氣。

他這一摔顯然不是偶然。

因為他腳下踩著的並非是巖壁, 而是同他懷裏一樣的金屬板。

這種金屬板,同山谷間的石壁相比可謂突兀至極, 顯然是被人特意打造的。

所以說,這一摔其實是老者計算過後的結果。

眼下只需要靜靜等待那群雪狼離開,他再抱著這些東西往上爬就可以--

完了。

老者在風雪間一僵,旋即大事不好地朝下看去。

這才想起來, 他的一只手方才為了逃脫那雪狼的攻擊,給它們叼走了。

就剩下一只手,還帶著東西, 這麽高的山壁, 可怎麽爬?

山風呼嘯, 冰雪襲人,山谷內狹窄,山背卻厚大。

呼吸急促的老者艱難擡頭,一雙布滿褶皺的眼在風雪裏朝上看,胸膛起伏,環抱金屬的手在冰雪下已經完全凍僵了。

與此同時山上,匆忙趕到的溫山眠也在懸崖邊冒出腦袋,一雙淺棕的眼睛朝下看。

四目相對,老者驚大了嘴巴,啊了一聲。

年邁的喉皮不斷滑動著,鼻梁上兩個並排的黑圈圈都快掉下。

溫山眠不知道那是何物,好奇地看了一會,旋即將長刀豎了下來:“要幫忙嗎?”

*

“達來!達來!”穿著獸皮的守衛呼著白氣,分明離開得比溫山眠早,可到得卻比他晚。

兩方行走的從一開始就不是一條路線,溫山眠直奔老者而來,而守衛們則在老者方才跑過的路上,撿到了什麽東西。

一撿起那個東西,守衛便立刻大叫起來。

見其他人朝他靠攏,還覺得不夠,從衣兜裏摸出個長哨,用力吹響。

又是那種白白的哨子。

這種哨子裏木塔有,平地居民也有。純白色的,不過樣式不太相同,聲音也不同。

裏木塔的白哨聲音尖銳,能互換鳥,這群平地居民守衛的則相對要沈悶許多,聲音很快便回旋於山谷之間。

不僅召喚來了同伴,還召喚來了未走遠的狼群。

雪狼去而覆返,沖著三名守衛的方向一路狂奔。

關鍵時刻,天上降下飛鳥,銳利的鳥爪毫不猶豫地擒住前鋒狼的後頸,有的將其拖行至死,有的則將其帶至高空,再向下一拋--

“嗷嗚--”

狼群頓住腳步。

“佛倫!”吹哨的守衛回過頭來,高舉撿到的東西,嘰裏咕嚕地說了什麽。

佛倫則快步向前,一把搶過了他手裏的東西。

溫山眠在巖壁後露出一只眼,看看那火把下照亮的東西,再回首看看身後老者的手臂。

老者立刻朝他齜出一個缺牙的笑。

溫山眠:“……”

“夏、夏卡趴趴!”裏木塔這時候才慢吞吞地從另一邊的山谷上爬上來。

一過來,便立刻兩眼發光地朝老者懷裏撲。

“哦吼吼,裏木塔!”夏卡老人伸手將人接住,嗓音年邁,語調卻欣喜活潑:“卡瓦斯噠啦?”

“嗯!”裏木塔高興地應,旋即目光落在夏卡的手臂上,立刻變臉般“嘶”地倒吸了一口氣。

正想說點什麽,就見前方的溫山眠回眸豎起食指,沖他們比了個“噓”。

夏卡和裏木塔頓時雙雙閉緊嘴。

溫山眠:“……”

裏木塔他已經習慣了,只多看了那古怪的老頭一眼。

怎麽做到同小孩的動作完全保持一致的?

旋即目光再往巖壁外看去,就見佛倫拿著那個守衛撿到的東西,表情看上去比之前的任何時刻都要暴躁。

暖色的火把光在冰面上晃晃悠悠,偶爾會暈一些在石後溫山眠的臉上。

而溫山眠緊盯佛倫手上的東西,內心只覺得--

這個世界上可真是什麽都有啊。

守衛撿到並移交給佛倫的東西,溫山眠沒有看錯的話,應該是剛剛從老者身上掉下去的。

但那卻並不是他環抱的一圈破銅爛鐵,而是一只手。

一只機械手。

溫山眠的視線一點點將其從上至下打量,發現那機械手一節一節下去,完全是按照人類骨骼打量的。

大小臂交接,往下是機械掌與手指,往上則是一條條支出去的長軟膠。

這長軟膠像是什麽呢?像是割開獸肉後,裏邊韌勁十足的獸筋。

而老者的臂膀前端所暴露出來的,則是同那軟膠差不多的東西。

也許是因為被折斷了吧,正在冰天雪地裏,朝外放出絲狀電光。

像那夜看見的蛇魚頭部一樣。

“當吶?”遠處的佛倫憤怒道。

守衛一個勁搖頭,用手在附近一通比劃,畫出來的應該是老者方才逃跑的路線。

最後指了指老者消失的地方,拼命搖頭,示意自己看過了,但沒找到。

佛倫跑過去再檢查了一遍,旋即問了句什麽,那人於是指向另一個方向。

老者就是從那邊跑過來的,與此同時,也是又一座山谷。

在溫山眠這個角度,能看見那個山谷的頂峰,不覺得和其他地方有什麽區別。

可裏木塔卻突然緊張起來:“夏、夏卡趴趴。”

夏卡老人搖頭,沖裏木塔嘟囔了一句什麽,大概是讓她放心。

而遠處的佛倫則憤怒地將那機械手往地上一砸。

“佛倫!”平地居民連忙跑上去撿起來,像是在提醒他不能把這種東西丟在這裏。

可佛倫卻頭也不回地登上了飛鳥--其實即便他不上去,這裏也不宜久留了。

他們方才弄死了四只前鋒狼,剩下的雪狼群正徘徊在四周,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們手裏的火把,仿佛他們只要有一個不註意,就能上前撲咬死他們。

之所以忌憚到現在,還是因為佛倫帶來的飛鳥部隊正在低空盤旋,發出尖銳的鳥啼,給予警告。

“佛倫!”見佛倫登上鳥便直往老者來的方向去,守衛擔心地大喊一聲。

就是這一轉身,讓他的背脊露給了身後的雪狼。

雪狼當機立斷,低吼地猛撲上那守衛的背脊。

與此同時低空的飛鳥也向下一啄。

利嘴刺穿雪狼的眼珠,後腿則被另一只雪狼撲上來狠咬,驚叫四起。

就這樣一通十足的混亂過後,飛鳥才載起人群--連帶著那三名守衛一起,高高低低地離開了。

“佛倫……”石後的裏木塔擔憂地叫道。

*

溫山眠想先生了。

尤其是在接到夏卡老人之後,這份想念一時間更強了。

因為自從他接到夏卡老人,裏木塔和夏卡之間就仿佛有說不盡的話,且兩人用的都是流暢的摩斯塔達族語。

讓溫山眠仿佛獨立在一個陌生的世界,根本難以插話,想問什麽都問不了。

狼群和人群都離開之後,三個人便另辟蹊徑,滑下了山谷。

溫山眠本以為他們接下來應該是要回到此前的那個洞穴,卻不想裏木塔和夏卡七拐八拐之後,竟然將他帶到了另一個新的洞穴。

這個洞穴,同之前的相比有那麽一點不一樣。

此前的洞穴,即使山壁內完全被冰面封住,溫山眠也看得出來,那大概率是一個野生洞穴。

也就是說它是自然形成的。

可眼下這個洞穴就不一樣了,四平八穩,有很明顯的人造痕跡。

溫山眠起先在想是不是夏卡老人所為,有了實心山壁和機械手在前,倘若他真的會打洞,溫山眠覺得自己已經不會太吃驚了。

可當溫山眠借著月光,瞧見洞穴內山壁的情況後,又覺得好像不是這樣的。

這個洞穴,應該是摩斯塔達族人打造的。

因為山壁上有許許多多摩斯塔達的族紋,像裏木塔房間內鳥羽鋪成的圖案一模一樣。

這其實是一種很詭秘的方形紋路,四角形成向內的夾角,中部則有一個極其吸引人的圓心,擺放成不同角度,好像是什麽暗語一般。

那肅穆的樣子,不太像是異鄉人所造,尤其是年代已經很久遠了,紋路明顯有些斑駁。

溫山眠的手才剛剛碰上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了一陣“砰砰砰”的聲音。

原來是夏卡老人手裏的破銅爛鐵掉了。

他一只手拿得實在是費勁,但饒是這樣也不肯放下,也不知那些破銅爛鐵有什麽用。

夏卡老人艱難地將它們全部撿回來,裏木塔見狀,自然也跟著幫忙。

雖然不認識夏卡老人,但這種情況下,溫山眠也不可能什麽也不做。

他正矮下身去撿一個“咕嚕嚕”滾到他腳邊的金屬小球,旋即就借著這個姿勢,在山壁上又發現了什麽。

就在那些摩斯塔達族紋的下邊。

好像是一組組圖案,逐一排列過去的那種,仿佛是文字,又仿佛是圖畫一般在敘述著什麽。

溫山眠楞了楞,旋即蹲下身去,仔仔細細地查看。

只見最外邊的,是一根很長的橫線,橫線上密密麻麻又畫了很多豎線。

然後豎線被什麽短促的東西射斷,有一根更高的豎線出現在了橫線上。

再然後,一部分豎線留在橫線上,一部分豎線則去到了三角尖端。

……

“這是什麽……”溫山眠的手指不自覺摸上了那一幅幅畫,看得出來,這是被人很用力地刻出來的,可位置又很矮,不蹲下都看不見,同族紋所在完全不是一條水平線。

而且,溫山眠總覺得這種繪畫的思路和風格有點眼熟。

他還沒來得及想明,便聽見身後傳來了一道生澀的嗓音。

那嗓音的主人仿佛是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這種語言了,宛若重啟機器一般困難道:“這是摩斯塔達族的歷史啊,我的孩子。”

溫山眠驚訝地回頭,與此同時,還聽見“轟隆”一聲,眼前結實的山壁竟然被那夏卡老人直接拉開了。

裏邊機械杠桿的運作聲傳來,並出現了一點點火光。

缺了一只手的夏卡老人在那火光前,低頭看著溫山眠,老眼裏帶著十足的歡喜道:“來,進來吧。”

而他身側的裏木塔在看見那一幅幅壁畫時,目光裏則閃過了濃郁的悲哀。

*

同一時間,秦倦正站在高山的半山處。

溫山眠下午修船的時候,同他問起了阿蛋。

言說摩斯塔達族既然馭鳥,那麽完全可以將阿蛋交給裏木塔,也許裏木塔會有辦法孵好這樣一顆不足月的鳥蛋呢?

於是,溫山眠便詢問秦倦,阿蛋在哪裏。

這是個好問題,溫山眠生病後,阿蛋就一直由阿二看管,下船後也是如此。

按理說,阿二看管一只鳥蛋應該是很輕松的事情,秦倦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卻不想他根據溫山眠的詢問開始探尋阿二的位置,問它要鳥蛋時,這通訊卻頓住了。

然後,秦倦便將溫山眠留在船只附近,自己只身來到了這裏。

這一來,就是兩個小時過去了。

阿二在秦倦身邊“吼吼吼”地低低說著什麽,而秦倦則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場景。

高山上住人,平原上也住人,而半山處住的就不是人了,是鳥。

所有的白鳥全部在半山腰造窩,山壁時常是東邊一個窩,西邊一個窩。

阿二是一個很好的看護者,下船之後因為溫山眠的離開,阿蛋失去了熱量,阿二於是就看中了此前攻擊溫山眠的飛鳥們。

然後很輕松地便在島嶼上找到了他們的窩,並小心翼翼地卷著尾巴將阿蛋放了進去,為它蹭了一個鳥媽媽的體溫。

那之後,阿二還沒有懈怠地時常在附近巡邏。

溫山眠病了十幾天,阿二就看了阿蛋十幾天,十幾天也生出了一些感情,這些感情促使了阿二對阿蛋的看護。

然而很多時候,光有感情是沒有用的。

就比如說現在。

鳥媽媽含辛茹苦的三四天孵育之後,讓阿蛋身上屬於溫山眠的氣息全部消失了。

偏生阿蛋的蛋樣長得同白鳥蛋一模一樣。

……於是,阿二就不知道這一排蛋裏,哪一只是溫山眠的了。

“吼吼吼。”阿二低著頭,黑色毛發飄蕩,持續地在風雪中解釋著什麽。

秦倦:“。”

阿二:“吼……”

秦倦才終於寒聲道:“一到中心島,就立刻給你換個腦子。”

阿二一聽,頓時耷拉下了眼皮:“嚶。”

作者有話要說:

全部大修完畢,謝謝大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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