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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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57.

這天是順風。

當四角帆布被展開後, 船只離岸的速度便遠比溫山眠想象中要快。

他用力往船尾探耳朵。

可在那句“再歡迎您一次之後”,卻是再也無法聽清從巴爾幹傳來的聲音了。

而那城鎮也連同山脈一起,在溫山眠眼底漸漸化為了一個定型的符號。

看不見晾曬的衣服被吹起的模樣,也看不清巴爾幹人揮舞的手。

屬於人群的聲音已經徹底遠去。

四下就只剩起伏的海浪和腳底的船艙木板, 以及偶爾在水面撲棱出浪花的魚, 與天空中飛翔的鳥。

這其實是一種很新奇的體驗, 但溫山眠暫時還沒有意識到。

因為他還停在船尾,依依不舍地看著巴爾幹消失的方向。

在發現無論怎麽伸長脖子,都確實無法看見巴爾幹了之後, 才順著圍欄向下滑了滑。

仿佛沒了骨頭似的, 耷拉著眼皮, 臉頰的肉也被船上的橫木擠到鼓起來。

秦倦與他截然相反, 靠在橫木邊懶懶地伸了個懶腰:“開心。”

溫山眠把臉頰往圍巾裏收, 郁悶地不回話。

秦倦瞥他一眼:“你不開心?”

溫山眠悶聲:“嗯。”

他畢竟是人,同巴爾幹人相處了那麽久, 怎麽可能沒有感情?

更何況他這次離開, 可是連帶越川一起遠離,內心實在是不舍極了。

“那不如不走了?”秦倦餿主意給得倒是很快。

溫山眠原地轉身, 皺眉:“那怎麽行?”

旋即:“……我就是這會兒情緒不太好,等一會我自己就會好了。”

溫山眠一邊說,還一邊做出一副十分信守承諾的樣子。

下意識想轉頭再看看巴爾幹時,也如約抑制住了自己。

副作用則是毛絨絨的腦袋逐漸耷拉, 眼皮也逐漸耷拉。

秦倦看笑了,他也不攔著溫山眠,就在旁邊欣賞。

直至小孩郁悶到嘴角都快要撐不住時, 才慢悠悠地說:“那我告訴你一點開心的事情吧?”

溫山眠:“啊?”

秦倦:“這艘船上, 只有一間臥室, 一張床。”

溫山眠:“??”

到這,他才終於在船尾處擡起頭來,仔細審視自己面前的這艘新船。

其實阿方索之前已經帶他在船上轉過一圈了。

可在岸邊時的船,與已經完全行駛在海上的船好像還是不大一樣。

放眼望去,這艘按照孫老太的圖紙打造出來的新船,船底整體會比之前要高許多,也要大許多,整個呈現寬闊的“U”形。

“U”的兩邊則一邊為船尾,一邊為船頭。

船頭上方有操控盤,也被稱之為船舵。

而船尾下方則有配合船舵使用的尾舵木板。

這是孫老太的設計,至於阿方索的帆布,那自然是樹立在船的中央了。

兩帆並行,豎木自然不止一根。

其中位居中央,最粗的主桿上懸掛的是大四角帆,順風展開,速度快且穩。

旁側偏後一根稍微細一點的副桿懸掛的則是三角帆,讓船在逆風中也可以行駛,同時應對偏風。

又因為擔心海上風向過於多變,阿方索還額外增加了一桿,上下並行懸掛了兩塊三角帆。

這是一種全新的設計,同時也意味著這艘新船上總共有三根豎木桅桿。

兩個人,三根桅桿,還有一個操控盤,聽上去就很難。

為此阿方索在起航前很細心地給溫山眠逐一介紹過,尤其是帆布和操控盤,他還親自演示過。

可是時間是有限的,為了能如期出航,船內生活設施阿方索便沒來得及介紹。

按理說這也沒有什麽可以介紹的,誰還能看不懂生活設施?

因此溫山眠當時也沒想著要去看,只有秦倦對這種事比較感興趣,上船之後便閑著拉開房門仔細瞧了瞧。

生活設施整體來說建設於主桅桿的下方。

阿方索環繞著桅桿的下半部分,打造了一個長方體,中間隔斷,左右兩邊各一扇窗。

一邊窗比較靠前的是浴室,一邊窗靠中的則是臥室。

還有個沒窗的小房間與浴室並行,那是雜物間。

聽秦倦提起,溫山眠跑過去查看,不小心開錯了兩次門,才找著臥室。

旋即發現裏邊果不其然只有一張床。

溫山眠:“……”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因為這準確來說應該是可以預見的。

畢竟他和先生已經在巴毅家客棧的一張床上住了那麽多天,整個巴爾幹關於他們的關系早就傳開了。

阿方索認為他們只需要一張床,十分合乎情理。

但是。

溫山眠再多瞧了那張床一眼。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空間大小改變了視覺效應,他總覺得,船上的這張會比巴毅客棧的那一張要更窄小一些。

而且在巴爾幹雖然是睡一張床,但好歹樓下和四周有其他人。

船上只剩下兩個人繼續睡一張床,怎麽看怎麽危險,以後每一天夜裏恐怕都睡不輕松。

思及此,溫山眠垂下眼眸,蠢蠢欲動地跑到雜物間去。

卻不想在他掀開房門之前,甲板上靠著的秦倦就涼涼地打斷了他的小企圖。

“你敢睡那裏,晚上我就把你丟到海裏去餵魚。”

溫山眠:“……”

威脅湊效。

不過,巴爾幹人給他們準備的東西可真是多啊。

溫山眠最終還是打開了雜物間,仔細看了裏邊一眼。

然後很快就發現,即便先生不攔著他,實際上雜物間裏也沒有足夠人睡覺的空間了。

因為除了好幾箱食物、水、草藥以外,巴爾幹人竟還吸取之前的教訓,給他們準備了一些修船的工具,以及提前打磨好的木板。

這樣如果船只再像之前遠洋、去海灣時一樣出現破損的話,他們可以自己試著修補,再多撐一段海路。

這些硬貨就已經占據了絕大多數空間,導致一些食物都不得不被巴爾幹人堆砌在甲板之上。

溫山眠看看甲板上的東西,再看看雜物間裏的。

只覺得裏邊充滿了來自巴爾幹人的關懷。

他正想著得好好清點一下這些東西,就突然感覺到船身一陣傾斜蕩漾。

腳底下的木板發出“吱呀--”的聲響。

溫山眠按住門,飛速轉頭看向船外。

船外沒有陸地,視線只能落向那無邊無際的暗色海、波動的海水,以及海水之下好似在晃動的影子--

直到這一刻,溫山眠才真正意識到,他和先生遠洋了。

一如海枝和大木在等待船只的那幾天給他介紹的一樣。

“一旦船只徹底離開陸地,再也看不見山脈之後,風會變大,浪也會變大。”

且和去海灣時能瞧見陸地、內心有一個目標不同,遠洋在短時間內是看不見任何陸地的。

人被完全丟在了望不到邊的海上,除卻飄蕩的船只以外,沒有任何支撐。

在這種情況下,徹底脫離舒適區的不安感會席卷人類。

他們會本能地覺得風更大、浪也更猛,看見黑海還會湧出畏懼之情。

直到這時候,大海對遠洋者的考驗才真正開始。

除卻已經完全適應了的遠洋者以外,幾乎每一個初步進入海洋的人,都必須要克服這些心理。

除此之外,他們還得時時刻刻地緊盯帆布。

人多還能輪班,人少便要一刻不停。

當然了,風和浪偶爾也會有溫和的時候。

就好像溫山眠剛剛離開巴爾幹的那一路,幾乎可以說是歲月靜好。

他不看帆布,船只也依舊在穩穩當當地筆直前進。

連微小的波瀾都少有,所以才能讓溫山眠安安靜靜地在船尾待那麽長時間。

可眼下卻不一樣了。

這也和海枝曾經嚴肅告訴溫山眠的一樣。

--絕大多數時候,海上的情況都是沒有規律可言的。

尤其是那種突如其來的變向大風,和突然卷起的大浪。

因為這兩者往往都是非自然造物。

根據海枝的說法,大浪有時可能是海底大魚游過、擊水造成的,至於那大風,則有可能是巨鳥造成的。

也有可能不是巨鳥,關於這一點,海枝說不清楚。

只說他們行進在海上的時候,有那麽一次,瞧見天空中好像遠遠飛過去了一種不像鳥也不像魚的生物。

這種生物在雲間翻騰時,會造成奇怪的風向,同大魚造成的浪幾乎是一個道理。

而他們人類一旦走上遠洋的道路,要做的就是在自然風自然浪、非自然風非自然浪裏,駕駛著一艘小船,努力地尋找下一片陸地。

這聽上去似乎很殘忍也很可憐,但海枝卻說,不完全是如此。

總之遇到這種情況時,遠洋者首先得將船控制住。

於是溫山眠感知到船體蕩漾,便立刻擡起頭來,望向主木頂端被用力吹動的薄布。

這意味著風向改變,而薄布輕微歡動的裏側也意味著有偏風。

於是他快速關上門,飛奔至副木下,拉扯帆布,讓三角帆出現在四角帆之後,並不斷調整角度,為應對即將到來的偏風而增加一份力量。

卻不想同一時間,船的後側方又突然卷起了一股大浪,猛地將船只往前一推。

有海水拍擊上船尾。

中心像手掌,飛濺起來的水花則像五指。

這種時候就要感謝孫老太在船只底部增加骨架層的設計了。

倘若是沒有骨架層的船只,這麽一拍,船內一定會灌進大量海水,那麽溫山眠在控帆的同時還得不斷用東西將海水舀出。

可如今因為擁有了骨架層,船整體變高,這樣的浪擊竟然只能往船裏掉落幾滴水珠。

狀況肉眼可見比此前要好,但卻並不意味著船只就此安全了。

一側受偏風,被溫山眠拉下三角帆抵禦。

與此同時由後往前還在吹正風。

正風帶著船只往前跑的同時,還有浪花在擊打船尾。

這也就意味著有兩股力量,在同時推著船只由後往前走。

按理說這樣很好,船速會更快,可倘若在這種時候,有一只渾身暗黑的尖頭魚突然從船尾的後海騰起,將由後往前推的力量由風、海兩種直接轉換為三種的話。

船尾便會直接順勢擡起,船頭則向下。

就好像在模仿那出海的魚一般,一個不慎,便會向前翻滾,於海上摔個粉身碎骨。

“先生!”

溫山眠連忙轉過頭來,就見秦倦已經站在了船頭的方向,在黑魚出海之前,便轉動了船舵。

船舵帶動尾舵,兩張帆布也用力接納風,終於在關鍵時刻,這船從順著與魚一同出水的豎狀海流中,如游蛇一樣,一個打圈便去了前方海域。

眼見船度過了眼下的難關,可溫山眠卻並沒有就此收回眼睛。

他還在緊緊地盯著那條同他差不多大的尖頭魚看。

海枝說,不完全如此。

人在海上的時候,不是只有殘忍和可憐的。

因為絕大多數海洋生物,並不會主動浮出海面去攻擊人。

對它們來說人肉太少,木板也不是可口的食物。

這也就意味著往往它們的出水也好,帶起的浪花也好,只是出於原始習性而已。

而這份習性,很多時候會在無形之中給人類帶去一份禮物。

就好像眼下這條尖頭魚。

當它完全騰空至頂端的一剎那,陽光照耀在它身上,有那麽一瞬間,溫山眠好像看見了它身上黑色的鱗片,被陽光一層層地反照出了一抹不一樣的青色。

於空氣中綻放光芒。

而很快接在它身後追隨它出水的魚,被照耀出的則是藍色。

它們都是抵達頂端,發出嗡鳴,然後鱗片折射出光芒。

就好像在親吻陽光,並接受陽光給予的饋贈一樣。

海枝說,這是只有完全遠離陸地時,才能看見的景象。

而這些親吻陽光的魚所折射出來的光芒,仿佛能讓人看見另一個世界。

一個海洋不應該是黑色,魚不應該是黑色,他們的船也不應該是黑色的世界。

海枝就是因為想要找尋那個世界,才會在第二次也毅然決然地出海。

而她當時告訴溫山眠的原話則是:“在黑海上看見那樣的色澤,會讓你覺得你在冒險做一件正確的事情。哪怕它們身上出現的光芒只是一種縹緲的可能,我也願意無數次去到海上,只為了能再多看見一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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