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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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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阿也抵達葉城家時,已經晌午十二點了,她今天早晨剛洗完澡,見陽光正好,打算到公園裏散心,順便帶一本書,躺在草坪上閱讀,她最近剛從圖書館借了一本書,楊絳的《我們仨》,書本很薄,大概一個下午就能翻完。

阿也對閱讀的態度向來是不求甚解,於她而言,閱讀既是了解世界的一個窗口,也是繁忙一天後娛樂消遣活動,更是一種日常生活方式,主打的是輕松與熱愛,如果要求她向專業學者那樣十年潛心只為研究一本書,那就失去了閱讀之於她的意義。

阿也收拾好東西,關掉電燈,正準備出門時,電話鈴聲忽然響起,她打開一看,發現來電顯示的是葉城,她有些狐疑地按下接聽鍵,還未來得及開口說話,那邊便已倉促問道:“你現在有空嗎?”他不待阿也回應,便又說道:“有空就來我家一趟吧,我有事找你。”他的口氣不像是請求,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阿也站在玄關處楞了許久,手放在門把上,遲遲沒有動作,直到電話裏傳來一個短促的聲音——“餵?”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說道:“那你等我一下。”

阿也根據葉城微信發來的地址,乘坐兩個小時的車,終於抵達他家樓下。葉城家就在A院附近,這一片區她曾因弟弟生病住院來過小半個月,找起來並不費勁。

她到小區門口時給葉城發信息,葉城讓她跟著其他住戶一起刷卡從門禁處進來。穿過綠化帶中間的石板路,再向前直走數百米,右手則是十一號樓,葉城讓阿也直接坐電梯上到三十五層。

三五零一,阿也站在門口,還未做好按門鈴的準備,門便從裏打開了。

葉城身穿淺黃色上衣,黑色運動長褲,腳踩一雙涼拖,仿佛剛睡醒,連頭發也沒來得及梳,向上翹成一個月牙形的弧度,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遮擋了眼角的暗沈,唇上長滿亂糟糟的胡須,顯得整張面容滄桑又憔悴,甚至額頭還泛著輕微的油光。

阿也一時竟沒認出眼前人究竟是誰,她怔了怔,才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澈,“進來吧。”

阿也進屋後,看見房間裏亂七八糟,飯桌上擺滿殘湯剩飯,墻角還堆著幾大只裝滿汙穢的黑色垃圾袋,她不禁問道:“葉城,你多久沒出門了?”

葉城一邊收拾沙發上的衣服,漫不經心地說:“三五天吧。”他把衣服移到另一邊,挪出一個空位,對阿也說:“坐這吧。”他好似對房間的淩亂毫不在意,亦或面對著的是一個熟悉的朋友。

葉城從沙發的夾縫裏找到空調遙控器,他調高兩度後,又把遙控器放回原處,隨口說道:“如果你覺得冷,旁邊有毛毯,可以蓋腿。”

阿也來時,本打算在小區外與葉城交涉完後,立刻回家的,誰知她現在正坐在葉城家的沙發上,吃著冰凍西瓜,吹冷空調。阿也見葉城在客廳裏走來走去,不知忙活些什麽,她始終坐立不安,就像沙發底下有火爐似的,鼻尖冒著熱汗。

阿也剛想開門見山問葉城,卻聽他問道:“你吃午飯了嗎?”

阿也頓了頓,點頭道:“吃了。”

葉城視若罔聞,只說:“我下了三包方便面,待會兒一起吃吧。”他說著,竟然往屋裏走,冷冷丟下一句,“廚房我還坐著水,你幫我看著點,我先刷個牙。”

他的話剛一說完,身影就已消失在客廳裏,阿也懨懨地望著空曠處,不得已又把話咽了回去。她兀自走進廚房,見鍋爐正冒著熱氣,發出咕嚕聲,便連忙揭開蓋子,撕開放在竈臺上的泡面包裝袋,將面餅放了進去。

待阿也把面條盛在碗裏,端到茶幾上時,葉城剛剛洗漱完,走到客廳裏,他正用毛巾擦拭濕發,水浸濕上衣,貼在肌膚上,他見桌上放著兩個熱氣騰騰的瓷碗,而阿也正端坐在沙發上時,不禁問道:“怎麽不吃?”

他隨意地把濕毛巾放於沙發一角,又拿起旁邊的毛毯裹在身上,將額前碎發全都用手梳於腦後,說道:“面條擰成一團就不好吃了。”他帶上眼鏡,蜷腿坐在坐墊上,用筷子挑散面條後,兀自吃了起來。

阿也凝凝視著他的舉動,楞了楞,才問道:“葉城,你有什麽話,先說吧。”

葉城頭也不擡地敷衍回應道:“吃完再說。”他的眼鏡上起了白霧,看不清底下的情緒。阿也嘆了口氣,只能搖頭作罷。

十多分鐘後,二人終於吃完面,葉城抽了兩張紙,一張遞給阿也,隨即他又起身去冰箱裏拿水,他剛拉開冰箱門,忽然想起什麽,側身問道:“你喝冷的嗎?”阿也點點頭,“可以。”葉城遞給她一瓶果汁。

時間在二人有意閑散中悄然流逝,仿佛聽得到鐘表的轉動聲,一下下地向著廣袤無垠的宇宙盡頭飛奔而去。

葉城擰開可樂瓶蓋,當喉頭滾動的那一瞬間,他到底在想什麽呢?他在傾聽心跳的聲音嗎,在享受冰水侵入骨髓的顫抖滋味嗎,亦或他什麽也沒想,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雙目放空,凝視著無盡深淵,也許只有他能看到。

葉城頓了半晌,才回過頭來,望向正在擡眸緊盯他的阿也,忽而喑啞著嗓音問道:“你能撤訴嗎?”不再扭捏,不再隱瞞,他終於挑明他的意圖。

這在阿也的意料之中,只見她暗淡了眼眸,搖頭說道:“不可以。”

葉城聞聲,解釋道:“我們這邊也打算撤訴,雙河這次成績有效,可以分到五十萬亞軍獎金。”

阿也輕聲笑了笑,眉目中藏有譏諷含義,“這不只是錢的問題,更關乎尊嚴。”葉城說:“我們可以不要冠軍,但不能損失聲譽,這對於我們很重要,球隊裏很多人都靠聯賽成績申請國外大學。”

阿也見他面不改色,言語頗為理直氣壯,不禁站起身來,提高了音量,質疑道:“足球比賽只是你們這類人就讀名校的工具,但對我們雙河人來說卻是信仰,我們可以輸,但我們只能輸給實力,不會輸給黑幕。”

葉城看著她的雙眸,陽光透過窗戶,射入她的眼睛,浮動著鎏金般的光彩,他楞了楞,才搖頭嘆道:“趙也,你真是固執。”

阿也訕笑道:“葉城,我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送還給你,你若不是怕我握有確鑿證據,怎麽會找我撤訴呢?你難道忘記我們初次見面時,我也曾威脅過你,說我打算上訴,你那副盛氣淩人的模樣嗎?”

葉城聽見她的譏諷,竟沒有絲毫憤怒,只是陷入片刻恍惚,忽然想起何牧之在電話裏說的那句話,“你變得軟弱了”,他不禁渾身打了個顫,猶如大夢初醒。他凝視著阿也的眉目,透過那張清秀的面容看到她在綠茵草地上肆意奔跑的模樣,她生來就是球場上的主宰,而其他人都將臣服於她的腳下。

葉城思忖半晌,才緩緩說道:“趙也,如果我們都堅持己見,最後會是兩敗俱傷,你忘了你曾以女生身份在男子足球聯賽踢球的事嗎,足協將會如何處罰你?全國觀眾將會如何看待狡詐成性的雙河?”

阿也連想也沒想,就脫口說道,“我想這不該成為我的恥辱,也不該成為雙河的詬病,如果足球世界能夠放棄男人的傲慢與偏見,給女性打開一扇窗,我們何必冒此風險?你到底在害怕什麽,是怕一群貧困孤兒捧起專為富人量身打造的冠軍獎杯,還是怕男人輸給女人?”

她的聲音浸潤著夏季的暖風,吹到葉城耳朵裏,經由血液傳至五臟六腑,深入骨髓。她頓了頓,又說:“你認為我固執,認為我貪婪,認為我不可理喻,但我想要的只是公平罷了,沒有任何歧視的公平競爭。”

葉城聽見她的自白,眼眸忽然顫了顫,說道:“我第一次見到你這樣的女生。”

阿也怔了怔,隨即笑道:“以後你會遇見更多。”

葉城說:“這條路不會一帆風順,也許最後你會妥協,會放棄,會回到最初那個沈默寡言的世界。”他的神色頗為暗淡,像是已經預見了未來。

但阿也表情卻相當輕松,她只是聳聳肩,回應道:“總要有人開辟一條道路,才能指引後面人登上頂峰,山上風光正好,不是嗎?”她的笑容一如雪山之巔盛開的紅玫瑰,不為百花爭艷,不為搔首弄姿,只為孤芳自賞。

葉城不禁被她的笑意打動,一顆死寂的心忽然跳躍起來,在平緩的血液中沸騰,他笑問:“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不是嗎?”

葉城出門時,把阿也留在家裏,他說母親最近狀態不好,他不敢輕易離家。葉城打電話叫隊友來家附近的咖啡館,有事與他們商量,他拜托阿也幫忙照看家中一兩個小時。索性阿也閑來無事,也就答應了。

冰箱裏有水果飲料,櫃子裏有零食,葉城讓阿也千萬別客氣。阿也雖然在葉城家待了沒多久,但奇怪的是,她總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好像上一世曾與這裏的風相遇過。

阿也坐在沙發上,望著空無一人的客廳裏兀自發呆,她看見電視墻的夾層裏放著幾張照片,不禁引起了她的好奇,她走上前去,細細打量起來。

照片無一例外都是一名婦女與一名小孩,背景從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到黃昏夕陽下的沙灘,各不相同,幾張照片裏男孩的年齡基本都在八歲以下,一旁的女人因打扮非常時髦,看起來不過二十來歲,猜想應該是小男孩的母親。

眾多雙人照中夾著一張不合時宜的單人照,是個陌生的異域面孔,只見他眼眸凹陷,鼻梁挺拔,像個黑白默片裏的食人惡魔。

阿也看見這張人像時,不禁怔住腳步,沒有留意身後跟了有人。“你在看什麽?”那個聲音猶如淒寒刺骨的冷霜,驚得阿也渾身一顫。

阿也猛然回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熟悉的面孔,與照片上的女子沒有分毫差別,只是略顯憔悴,嘴唇蒼白。

阿也頓了頓,才忽而回過神來,漲紅了臉,倉皇說道:“阿姨您好,我是葉城的朋友,我叫趙也,葉城有事剛剛出去了,他馬上就回來……”

女人不像葉城說得那般古怪,雖然她的氣息不穩,手腳冰冷,臉上毫無血色,顯然生病模樣,但她仍舊意識清醒,言談頗有條理,女人有些口幹舌燥,說話聲有些沙啞低沈,像是喉嚨裏含著滾燙的火炭,女人問道:“你是葉城的隊友嗎?”

阿也想了想,答道:“是也不是,我們算對手。”

女人點點頭,輕聲問道:“他踢球如何?我老聽人說,他球技很好,也有俱樂部想簽他,但我從沒看過他的比賽。”

阿也溫柔一笑道:“挺好的,如果他能打職業比賽,我相信他未來可以進國家隊。”

女人聞聲,仿佛陡然跌進回憶的泥沼中,越陷越深,她被水草纏住雙腿,掙脫不開,四周不斷有惡蟲向她襲來,啃噬她的血肉筋骨,遮蔽她的五官,使她無法發出呼救聲,直至她最終淹沒沼澤地裏,只剩靜謐的假象。

女人擡起雙眸,凝視著阿也,搖頭說道:“可惜沒有機會了,他馬上要去英國讀書了。”

阿也聞聲,顯然一怔,仿佛聽到一聲銅鐘巨響亦或大廈傾倒,震顫著內心深處最敏感微弱的一根弦,亦攪動著她的魂靈,她在陰暗潮濕的深淵處扭曲變形。

阿也半晌說不出話來,大腦頓時陷入空白,似乎被灌滿了泡沫,她忽然聽到手機鈴聲,接通後,那邊說道:“我與隊友意見一致,兩隊都撤訴,足協安排時間重賽。”

阿也還未掛斷電話,便已放下手機,只剩話筒那頭盤桓著葉城的聲音,她的淚水奪眶而出,仿佛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得到釋放的機會,淚水落在她的唇上,被她舔進嘴裏。

阿也擡頭看著女人,忽然笑道:“阿姨,如果上天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願意去看葉城比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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