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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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敘沒發現旁邊的周隕走神走到太平洋去了,在他耳朵旁邊苦口婆心絮叨了半天,又輕輕推了他一下:“爸媽早都到了,咱們先去席上坐下,一會兒要是有女孩子過來跟你搭訕,記得跟人家好好說幾句人話。”

周隕懶洋洋敷衍了一聲,跟他哥一起走進了會所中館。

華美水晶燈的燈光從上鋪射而下,地板都白亮地反光。

周敘跟周隕一起走到了他們的席位上。

看到小兒子竟然過來參加了宴會,周隕的母親明顯非常驚喜,把周隕拉到了身邊,柔聲問:“阿隕,你今天怎麽也來了?”

周敘沒好氣地說:“不知道。”

周隕平時寧願一個人在家裏睡覺打游戲,也不跟著他們出來吃飯聚會,剛剛不知道怎麽忽然改了主意——還不告訴他!

周隕在他媽媽的身邊坐下,目光似乎往外掃了一眼,像是在找什麽人,然後才回答道:“在家裏也沒什麽意思。”

晚宴還要再等一會兒才能開始,周隕難得願意在這種場合拋頭露面,周家夫人就帶著他到處介紹給其他商業上的朋友認識。

周隕在一幹不學無術的富家子弟中,算是“人中龍鳳”的特例,屬於“別人家的孩子”,再加上“周家二少”的身份,走到哪兒都會被說漂亮話。

周隕比較慣著他媽,雖然是被迫營業,但也跟那些不認識的長輩出聲打了招呼,就是表情有點不耐煩。

走過一個桐木長桌,周隕的視線忽然微微凝住了一下,步子也停了,站在原地沒動。

剛才匆忙對視的那一眼果然不是錯覺,他又看到了鹿泠,這次是一張遠遠的側臉。

說起來有點奇怪,鹿泠的五官比其他的女孩子似乎要立體許多,甚至線條清晰到有一種鋒利感,唇薄,鼻梁直而高挺,肌膚冷白,分明應該是很清冷的長相,又帶著一股隱秘的危險。

周隕想:有點太瘦了……

不知道是那身藍色禮服太顯瘦還是怎麽,周隕覺得鹿泠身上有種不太健康的消瘦感,從側面看上去,她後背的一對優美的蝴蝶骨突起的異常明顯。

周敘看他忽然不動了,順著周隕的目光看過去,然後不禁挑了挑眉:“鹿泠啊,你認識她?”

周隕沒想到周敘竟然能叫出她的名字,頓時轉過頭:“你知道鹿泠?”

周敘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當然,那可是鹿家的大小姐,單憑這一張臉也能出圈了吧。”

鹿家……周隕倒是聽說過這個集團,幾乎壟斷了西城的房地產企業,這幾年生意做的更大了,只是沒想到鹿泠竟然是鹿氏的人。

周隕覺得有點奇怪,鹿家的大小姐,起碼也應該是穿金戴玉、被眾星捧月嬌寵著養大的,不是驕橫刁難的性格就算了,怎麽會孤僻甚至陰郁到這個樣子?

周敘輕輕“嘖”了一下,又說:“不過,最好離她遠一點,不是我們能招惹起的姑娘——自然界裏太漂亮的生物都是有劇毒的。”

周隕“嗯?”了聲,不知道他哥為什麽這麽說。

周敘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稍微壓低了聲音道:“我聽說,她精神方面好像有點問題。”

周敘這句話,讓周隕想起了今天在貼吧裏出現的那個沒頭沒尾的傳聞……

周隕從來不認為那樣無憑無據的謠言是真的,但為什麽會有人要在鹿泠身上潑上這一盆臟水?

周隕心裏忽然有點不舒服,單薄眼皮擡了起來,露出一點琥珀似的淡色瞳孔,他問:“為什麽這麽說?”

周敘輕聲道:“你看鹿泠身後那個女人看她的眼神。”

跟鹿泠站在一起的,有一個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還有一個風姿綽約的女性,跟一個七八歲的羊角辮女孩兒。

周隕一怔,看向鹿泠身後的那個女人。

女人的目光放在身前的鹿泠身上,那是盡管已經盡力掩飾,仍然從瞳孔裏流淌出來的——又厭惡、又畏懼的眼神。

“有意思吧。”周敘笑了笑,語氣意味深長地說,“堂堂鹿氏的女主人,竟然用這種眼神看一個孩子。”

周隕蹙起眉,沈默著沒有說話。

周敘問道:“奇怪,你怎麽忽然對鹿家的大小姐感興趣了,你們見過嗎?”

“她轉學到我們班了。”半晌,周隕開口道:“昨天的事。”

周隕是在周敘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周隕有時候心裏想什麽事,不願意說出來,周敘大多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周敘聽了這句話,看了周隕一眼,沈吟一會兒才說:“鹿泠長的確實挺漂亮,但你從小就不是以貌取人的性子,為什麽……”

為什麽唯獨開始在意這個女孩子?

“我覺得她,”周隕想了想,“一見如故。”

周敘的表情本來還挺嚴肅的,但是聽到周隕說“一見如故”四個字的時候,一下把脖子扭了九十度,詫異甚至震驚地看著他:“你竟然會說這麽矯情的詞語了!”

以前看什麽“一見鐘情”“青梅竹馬”愛情電視劇的時候,他這個弟弟可都是向來嗤之以鼻的!

周隕沒理他,心想——還有,她也喜歡鈴鐺。

周隕遠遠看著那個藍色身影,又起了一個話題:“鹿泠家裏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其實也不怎麽清楚,都是在飯桌上聽他們說的。”周敘道:“鹿泠的親生母親好像很早就不在了,現在這個是後來再娶的,然後又生了個女兒,就是鹿泠旁邊的那個小姑娘。”

“你想啊,他們三個現在是一家人,鹿泠在裏面算什麽?”周敘輕輕地說,“一個前妻生的,並不受待見的女孩子吧。”

如果鹿泠的父親願意護著她還好,可假如唯一一個跟她有血緣關系的人都不跟她站在一邊,萬一鹿泠跟繼母的關系不好,在家裏被欺負了,會有人替她說一句話嗎?

想起鹿泠那一雙仿佛從來沒有光亮在裏面閃爍過的漆黑眼睛,周隕的瞳光也漸漸沈了下去。

“不過鹿泠大概也不是什麽好惹的人。”周敘又說:“能讓一個有權有勢的女人用耗子看貓一樣的眼神看她,唯恐避之不及似的,也不知道鹿泠以前做過什麽事……反正都說她的精神可能有什麽問題就是了。”

周敘垂眼看著周隕,稍微壓長了語調,暗示什麽一樣:“畢竟咱們國家對精神病人還是很寬容的。”

周隕跟他對視了一眼,什麽也沒說,轉身回了他們的位置上。

周敘知道大概是自己最後一句話惹著他了,急忙擡步跟過去,訕訕揉了一下鼻子:“我還以為你要去跟她打個招呼。”

周隕低聲道:“我們還沒有那麽熟。”

那天他把鹿泠送出學校,他們就沒有再說過話了。

周敘說:“要不你再問問媽,她成天出去跟那些太太們打麻將,聊一些豪門八卦,說不定會知道一點鹿泠的事呢。”

——但是周隕現在已經不太想從別人嘴裏聽到“鹿泠”了。

周夫人交際完了一圈回來,就看到他的小兒子神情冷淡地坐在椅子上,兩道眉頭擰在一起,好像又不知道誰招惹著他了。

她摸了摸周隕的頭,關心地問:“寶貝這是怎麽了?”

旁邊的周敘哈哈笑了一聲:“可說呢,我剛剛說話不好聽,就不樂意了。”

周夫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一般這兩兄弟吵架,都是老大被噎的說不出話來,周隕很少有在嘴皮子上落下風的時候。

周隕不喜歡把他的個人情緒帶給家裏人,稍微挺直了腰身,語氣淡淡道:“沒什麽事,我哥剛才說我是精神病,腦子有問題。”

“……”周敘沒敢解釋,腦袋上挨了親媽一個爆栗,這才翻篇。

又過了半個小時,窗外的夜幕已經暗了一輪,又被城市的華燈重新照亮,晚宴才正式開始。

琳瑯滿目的小食陸陸續續被端送上來,周隕只拿了一盤烤鵝肝,用銀制叉子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裏。

很快有服務生過來上酒,一杯杯濃郁的紅酒盛放在雕花瓷盤上,給賓客分放。

服務生走到周隕這邊的時候,他輕輕用手擋了一下:“我不喝酒,謝謝。”

服務生稍微低下身子詢問:“那是否需要給您換一杯其他的飲料?”

周隕說:“橙汁就可以。”

周隕在學校裏被叫“校霸”,完全是因為他的個人性格太不好招惹,他沒有那些屬於“問題學生”的毛病,不抽煙、不喝酒,沒有人惹他也從來不主動挑事打架。

其實是個三講五美的好少年。

宴會另外一邊,端酒上來的服務生走到鹿泠旁邊,目光輕輕閃爍了一下,像是跟鹿家夫人對視了一眼——得到某種指示之後,手上不動聲色地換了本來打算遞給鹿泠的杯子。

酒杯裏面的紅酒顏色像血,濃郁地驚人。

臺上,秦家男人的聲音被音響放大了出來:

“……我秦家老爺子七十壽辰,感謝大家賞臉來捧場……”

“在這裏祝老爺子生辰安康,壽比南山!”

“大家吃好喝好,不必客氣,我先幹為敬!”

臺下同樣開始上酒——

鹿泠眼睫輕垂,伸手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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