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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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2月16日淩晨- 帕金森莊園

海厄辛絲從餐盤上抓起切割牛排用的刀和《百年孤獨》,走進了盥洗室。

她打開水龍頭開始往浴缸裏放熱水,在等待水註滿的時間裏她打開書,這是她最喜歡的一本麻瓜小說。原因無它,僅僅是因為裏面的臺詞無論何時都能觸動她的心弦。

就好像現在——她憑著記憶翻開一頁找到上面的話:

“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沒有歸路,春天總是一去不覆返,最瘋狂最執著的愛情也終究是過眼雲煙。”

她輕聲朗誦著,一邊潸然淚下。

她一生中最快樂的記憶都已經遠去,美好的歲月對她來說永遠稍縱即逝。她失去了很多東西——幾張素描、幾根魔杖、被荒廢的時光,她知道這些算不上什麽;還有她的父親、母親、科妮莉亞、奧麗維婭、雷古勒斯,她知道她留不住他們;後來她又失去了安,這無所謂,她們也許還能重逢;接著,她失去了西裏斯,與之消失的還有她曾經幻想過的永恒,這一次不是她的錯,是別人從她手裏奪去了他和它們;直到最後,她失去了自由,如果一個人活到這個份上,她還有什麽必要繼續呢?

翻過幾頁——

“生命中所有的燦爛,終要寂寞償還。”

她暫時將書反扣到盥洗臺上,望著鏡子裏的自己。她永遠無法忘記當她第一次孕吐時她有多麽害怕和憤怒,她知道一枚邪惡的種子正在她的身體裏發芽成長,它就像是一朵惡之花一樣瘋狂地汲取她的生命,卻又不輕易讓她死去。它違背她的意志而來,也就註定要折磨她、不讓她好過。

現在,她終於要糾正這一個錯誤。

浴缸裏的水放滿了,海厄辛絲關上水龍頭,拿起牛排刀跪在浴缸邊。鋸齒狀的刀鋒格外銳利,海厄辛絲將它抵在手腕上,透過蒼白的皮膚她能清楚地看見底下的青色血管。海厄辛絲用力將牛排刀壓下去,讓刀鋒深深地嵌進她的肌膚,接著用力一拉——

暗紅色的血噴薄而出,伴隨著蝕骨的疼痛,海厄辛絲微笑起來,她將流血不止的手腕浸入熱水裏,看著它們快速擴散成一朵奇異的、紅色的花。同時,她將沾血的刀丟到地毯上,紅色血液迅速弄臟了白色的地毯,她掙紮著拿過她喜歡的書,繼續翻,尋找著那一頁。

她感受到了淡淡的頭暈,這意味著她的生命在消失。海厄辛絲忽然覺得很開心,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麽高興過了,她總算能夠解脫,死亡對於她來說遠比繼續活著要輕松。

很快,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我們趨行在人生這個亙古的旅途,在坎坷中奔跑、在挫折裏涅槃,憂愁纏滿全身、痛苦飄灑一地。我們累,卻無從止歇……”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海厄辛絲閉了閉眼睛,書從她手裏滑過,她以不可聽聞的聲音念出最後一句,“……我們苦,卻無法回避。”

如果她的一生能到此為止,那會是一個殘缺卻尚可的結局。

“看來我又失敗了一次,是不是?”海厄辛絲輕聲問道,她甚至笑了起來。

“你低估了魔法。”艾德蒙不再掩飾自己的怒氣,“當你瀕臨死亡的時候我就已經感覺到了——”

“這也許就是麻瓜們討厭巫師的原因,他們總把自己的魔法用到不該用的地方。”海厄辛絲睜開眼睛,不出所料看見了艾德蒙,還有一個戴著聖芒戈胸牌的陌生女人,她低頭打量著她:

“你昏睡了兩天。既然你醒了,也就意味著沒有生命危險。”她用眼神示意艾德蒙出來,等房門關上後,她才繼續說,“是這樣的,帕金森先生,我見過的恩恩怨怨太多了,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做了什麽違法的事情。但是,作為聖芒戈的治療師,我建議你最好尊重生命一點。”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艾德蒙冷冷地回答。

“一次又一次從死亡線上救回一個故意尋死的人是任何治療師都不願意做的事。我言盡於此,帕金森先生,你們最好好自為之。我不會第三次來帕金森莊園了。”

“您也不會說出去,對嗎?”

“我只是在盡力救贖你們。”治療師絲毫不畏懼,“在我看來你們雙方都有些病態了。”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請不要幹涉超出您職權的事情。”艾德蒙丟下這一句話後自顧自返回海厄辛絲的房間。

“你很生氣。”海厄辛絲述說著事實,“我在想你會不會願意給我一個索命咒,這樣我就不用費心費力繼續尋死。”

“我早該料到你不會毫無理由地對我開始溫情款款。”艾德蒙露出她曾見過的那種讓人不寒而栗的微笑,“現在你終於把我的耐心耗盡了。”

“我也很想見識一下你的手段。”海厄辛絲笑了,“我求死不得,你嚇不住我。”

“我當然不想讓你死,傻女孩。”艾德蒙在床邊坐下輕輕玩弄著她的頭發,海厄辛絲厭惡地扭過頭去掙開,艾德蒙收起笑容,他坐直身子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羊皮紙和一支羽毛筆,“簽字。”

“什麽?你大發慈悲準備來跟我簽什麽協議了——”海厄辛絲的目光在看見那則官方文件的上端時凝固了,“你做夢!”她從牙齒裏擠出幾個字,“我就是在這裏關一輩子也不會簽字的!”

那是一份來自魔法部的婚姻協議。海厄辛絲沒見過,但是她知道只要在那上面簽字,就意味著她自願與艾德蒙結為夫妻。

憤怒沖昏了她的頭腦,海厄辛絲伸手抓過羊皮紙撕了個粉碎。艾德蒙安靜地看著她發火的樣子,然後從容不迫地又拿出一份:“簽字。”

“這世界上我只想和一個人結婚,你知道他是誰,他的名字叫西裏斯,西裏斯·布萊克。”

“你的西裏斯還會要你嗎?”艾德蒙提醒她,“一個將要生下別的男人的孩子的女人——”

“他會,西裏斯和你是不一樣的人,你這輩子再怎麽偽裝也及不上他萬分之一的光芒。”海厄辛絲也微笑起來,“怎麽?你想要這個孩子?那就留給你好了。給我一把刀,我現在就可以把你的兒子剜出來給你,好不好?”

“你瘋了!”

“和你比還差得遠了。”海厄辛絲大笑起來,“你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艾德蒙,除了偷偷摸摸、暗地裏玩陰招,你還會什麽?嗯?就像你當初在西格納斯面前裝神弄鬼一樣,你現在也沒膽子光明正大地走在外面。你怕西裏斯來找你,以前你也怕西格納斯會不再需要你。你真可憐。你那點小小的權勢靠誆騙而來,你自己幻想的‘婚姻’也是從別人手裏偷來的——”

“住口!”

“我愛他。”海厄辛絲說,“你窮盡所有招數都改變不了這一點。”

“很好,現在恰好就有一個機會能向我證明你有多愛他。”艾德蒙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從口袋裏拿出另一樣東西,“你認識這個嗎?”

海厄辛絲定睛一看,她的血液在那一剎那停止了流動。左腕上已經痊愈的傷口重新開始劇痛,她顫抖著伸出手,艾德蒙將那樣小東西放在她的手心,海厄辛絲難以置信地看著它。她當然認識它!這是西裏斯的一件冬季鬥篷上的袖扣,那件鬥篷原本的袖扣在一次鳳凰社的小任務裏被西裏斯不小心弄掉了,後來他們一起去挑選了新的一副。海厄辛絲知道西裏斯很喜歡那件鬥篷,因為它既溫暖又輕便,但是現在它卻不在他身邊。

“情人節的前一天,鳳凰社做了一個大膽的舉動。他們闖入黑魔王的根據點想要營救俘虜。”艾德蒙輕柔地說,“這是他們的戰利品。”

“你撒謊!”海厄辛絲瘋了似的尖叫道。

“很不幸,我沒有。你也很清楚這一點,否則它為什麽不在它的主人身旁?”

“你不是食死徒,”海厄辛絲戰栗著攥緊袖扣,“你怎麽可能知道……”

“告訴你也無妨。這是你的昔日好友科妮莉亞帶給我的。我和她有一份秘密協約,正如我和西格納斯也有聯盟一樣。”艾德蒙含笑解釋道,他將她驚恐的神色收入眼底,“讓我一次性把事情說清楚吧,海厄辛絲。你的西裏斯不是食死徒們最想要的俘虜,他們的確想勸降他,但是目前他們有更急切地想要針對的人……所以,他不是沒有辦法能脫身。”

“你撒謊。”海厄辛絲渾身發冷,她輕輕顫抖起來。

艾德蒙不理睬她:“科妮莉亞願意釋放他,因為這樣可以讓她的對手貝拉特裏克斯分心。她提出的要求是讓我給予她更多有關西格納斯的消息,她想徹底把他打入谷底,這對我來說不是難事。所以,一切取決於你了,海厄辛絲。”

她閉上眼睛,眼淚簌簌落下來。海厄辛絲將西裏斯的袖扣靠近自己的嘴唇,在冰涼的金屬接觸到溫熱的唇瓣時她亦嘗到眼淚的苦澀。

“你知道食死徒一向沒什麽耐心,你也知道你的西裏斯不是那種會低頭的人。”艾德蒙壓上最後一根稻草,“你不會不記得其他人的結局吧?麥金農夫婦、馬琳、至今屍骨無蹤的卡拉多克……”

“西裏斯……”她哽咽著叫著他的名字。

“他們在殺死俘虜前會有更殘酷的折磨。食死徒裏有一些變態的人士,想必你也清楚這一點。首先,他們會用麻瓜刑具折磨俘虜。其次,他們會反覆羞辱他、戲耍他。最後,”艾德蒙輕輕擡起海厄辛絲下巴,他凝視著她朦朧的淚眼,“他們會強-暴自己的俘虜……輪流上……我可以告訴你,卡拉多克和你的舅舅吉迪翁就遭受了這樣的折磨。你瞧,你我都很清楚,布萊克有一張多麽迷人的臉龐,是不是?”

他有些興奮地發現她的新一波淚水湧出,與此同時她的驚恐已經不僅僅止於對布萊克性命的擔憂上。

“你想救他嗎,海厄辛絲?救他的話太簡單不過了……”艾德蒙蠱惑道,“只要你簽下你的名字,布萊克就會安然無虞。”他抓起羽毛筆塞進她手裏,“簽字吧,真的,你說你愛他,就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愛他。”

海厄辛絲無從選擇,她的頭腦一片空白,她握緊了羽毛筆。在那段像是偷來的幸福時光裏她曾無數次許諾她會一直陪伴他直到永遠,她突然回憶起他們之間的初遇和分離,以及每一個細碎的親吻和每一次愛撫,無論是冷戰時酸澀嫉妒的心情還是那些情到濃時的纏綿。海厄辛絲知道簽字意味著什麽,他們也許還有再續前緣的機會,可那前提是她要活著,而他也要安然無恙。西裏斯是她一生裏的唯一所愛,不要說是一份未必不能撕碎的契約,就算是性命她也能雙手奉上。

她顫抖著在文件的落款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姑娘。”艾德蒙嘆息著從她手裏抽過羽毛筆、文件和那枚袖扣,“多聰明的決定啊。”

馬爾克斯說,買下一張永久車票,登上一列永無終點的火車。

這時她才十九歲,還太過年輕。她不知道她一生的契約就此簽下,從此再也沒有翻盤的可能。

-2月19月- 戈德裏克山谷鳳凰社總部

多卡斯和梅多斯夫人在房間裏相擁而泣了好幾天,多卡斯的父親沒能逃出城堡,他勇敢地替營救他們的芬威克擋了一道索命咒。

“梅多斯先生是個英雄。”樓下的餐廳裏,芬威克第一百次向所有人重覆這句話,“如果不是他的話我根本沒法逃出來。”

“不管怎麽說,這次任務總的來說還算圓滿。”穆迪看上去也很輕松,他們的確做得不錯,除了西裏斯丟了一枚袖扣、迪歌受了點傷、梅多斯先生死亡以外他們沒有更多損失。最大的益處是他們摸清了黑魔王的地牢的結構以及那個該死的修羅場。

“我覺得這是卡拉多克的。”西裏斯盯著他帶回的布料說。他們不敢把它拿給多卡斯辨認。

“這也許不是他的,但是他也……”詹姆沒有說完剩下的話。

大家安靜了一會兒,其實這是他們早已預料到的東西。

“彼得,”萊姆斯試探著喊道,自從結束那次任務之後彼得就一直很不正常,他如西裏斯所言臨時變成了阿尼瑪格斯形態才得以脫身,可是他卻總不在狀態,“幫我來拿個東西好嗎?”

這是借口。

萊姆斯帶著彼得來到客廳裏,他鄭重地問他:“告訴我,彼得,你這是怎麽了?”

彼得跌坐在沙發上將頭埋進膝蓋裏,他終於支撐不住:“我哥哥。”

他們都知道彼得的哥哥是死於意外事故。

“他不是死於意外事故,他是被食死徒殺死的,也能算是一個意外吧……當時我家住在坎布裏亞郡,也就是黑魔王的城堡那一帶,村裏的孩子們有時會去山上玩。後來黑魔王開始建他的城堡……”彼得顫顫巍巍地說,“那天傍晚別的孩子都回了家,我哥哥幫另外幾個巫師去山坡上尋找一種只在當季傍晚時分開花的草藥……他們撞上了黑魔王……全死了……”

“彼得!”萊姆斯的臉上劃過一絲驚駭,“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們。”

“我不想。”彼得號啕了起來,“沒有必要!他死了,死了好多年了,就連我也快忘了他的樣子了!”

他的哭聲漸漸變得壓抑,彼得的雙肩劇烈顫抖著。

萊姆斯呆滯地站在原地,他忽然覺得他們都把彼得想的太簡單了。

這時,門口傳來弗蘭克的聲音:“我帶來了今天的預言家日報!”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萊姆斯。”彼得請求道。萊姆斯點了點頭,回到餐廳裏,詹姆已經接過報紙翻閱了起來:

“沒有什麽轟動的大消息,這裏有一些關於魔法部新部長的東西,你們要看一下嗎?”他把其中幾頁遞給穆迪和弗蘭克,他倆和芬威克還有迪歌一起看了起來,“剩下來的就是雜七雜八的社會新聞……”詹姆快速地瀏覽著,但是,他的表情突然僵住了,前所未有的驚慌神色在詹姆臉上迅速地漫延開來。

“怎麽了,叉子?”西裏斯問道,“你發現魔法部頒布了獵鹿條令?”

詹姆沒有笑:“過來一下,西裏斯,還有你,萊姆斯。”

他抓起其中一頁報紙趁著其他人都在關心新任魔法部部長的時候走出餐廳。

“你看到了什麽啊?”萊姆斯詫異地問。

他們站在廚房裏,詹姆一揮魔杖對著餐廳施了一個閉耳塞聽咒。接著他鐵青著臉色把那頁報紙遞給西裏斯:“答應我,別沖出去殺人。”

西裏斯疑惑地接過來,在一開始他沒有找到重點。

“看下面。”詹姆聲音古怪地說。他突然用力抓住了西裏斯的肩膀,萊姆斯伸過頭來一起尋找著他說的新聞。

他和西裏斯同時看到了那則不大卻觸目驚心的新聞——

是艾德蒙·帕金森和海厄辛絲·懷特的婚訊。

他們曾經都不相信預言。

作者有話要說:

註:

1.艾德蒙及時趕到的原因是血緣魔咒告訴他他孩子快死了。

2.【買下一張永久車票……】:同樣也是《百年孤獨》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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