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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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蘇老爹的壽宴還沒過,含章就不得不急匆匆的帶丹兒回津水去了。

不是別的,身邊這個往常很活泛的小家夥,近日卻突然不舒服起來。

小孩兒總是挨在含章身邊,一時或抵在他身上蹭蹭腦袋,一時或把含章冰冰涼的手搭在自己的後背上,好像總是癢癢,如同要換皮似的折騰。

期初還以為只是出了津水,水土不服的緣故,看了些郎中,也吃了些藥,但也沒見好。

誰知這種情況越演越烈,含章這才著急了,只得告別家人,急匆匆的帶著孩子回去了。

含章到了津水邊的家,再看丹兒,就見他又好了些。

含章給他泡了泡藥浴,浴桶裏他小兒子的筋骨結實,皮膚光滑細嫩,好生生的,並沒什麽異常,於是這才放心。

等含章終於有空整理行禮的時候,就見丹兒自己收的小包袱裏,那糖人還在呢,或許是被施了法,不臟也不化,好生生的被一長大黃紙包著,挺珍愛的樣子。

含章心底一笑,依舊將糖人收好,放在丹兒枕頭下的他自己的小寶庫裏頭。這裏還一同放著幾顆形怪狀的明亮石子、兩枚天青色的貝殼、端午節含章給他編的彩繩等等,都是小孩兒平日收藏的小物件。

就在這時候,只聽在院中兀自玩耍的丹兒手拿著小石塊,敲了敲花池子邊的壘壁。

含章邊收拾屋子,嘴裏邊應答,“怎麽了丹兒?爹這就來。”

於是,正是上午艷陽高照的時候,父子倆都抻著脖子,一個姿勢的往花池子邊一趴,朝水底望去。

就見那往日清清靜靜的小花池中,竟艷艷的聚集了好些紅鯉魚!

他們形狀不一,顏色深淺不定,只不過都不怎麽游動,聚成一團,胖嘟嘟,又老老實實的。

陽光透過水面參差的花葉,映在水底的魚身上,光影氤氳間,顏色紛呈,瞧著倒是也很好看。

含章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水中輕輕撥了撥水,那些魚兒便輕快的動幾下,圍在他的手下轉幾圈。

於是含章轉過頭,丹兒也轉過頭,倆父子面對著面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瞧了瞧。

“丹兒,不是你調皮抓來的吧。”

丹兒咬著手指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幹過的惡行,仿佛並沒有這一件,於是很堅定的搖了搖頭。

但小孩兒最後腦袋一歪,伸手指了指水底紅鯉魚最中間那條,然後扯了扯他爹的袖子。

含章低頭仔細看,但光影太過明暗不定,也看不太清,但隱約看見那條魚的鱗片有些斑駁。

他心中便一動念,或許是那條傷魚順著瓊林鎮的池子地下的水道,真真到了津水中來麽?

只是沒等細想,丹兒便身上又開始難受,且比在瓊林鎮蘇府的時候還劇烈,連喘氣都急促了很多,於是含章趕緊抱起已經順著池壁軟軟滑到地上的丹兒,心慌意亂的就往屋裏去。

所以,他也沒發現,池中的某一條紅鯉魚,在他轉身後,驀然艱難的眨了眨眼睛……

被抱進屋裏的丹兒時好時壞的,有時候仿佛沒什麽事,但過了一會兒,又渾身上下的難受。

就這樣過了好幾天,丹兒又沒什麽異常了,完全好起來,眼見著他開心,都有心情張著嘴,無聲的和樹上的鳥雀閑聊了。

含章坐在院中,抱著兒子好好查看了一番,實在覺得小孩很健康的樣子,這時好時壞的到底是個什麽病因,也摸查不出來,叫人白白著急。

看了好半晌,含章絞盡腦汁,而後嘆了口氣,索性低下頭,在小孩兒的肉肩膀上貼緊了噗嚕嚕的吹氣,丹兒癢了,就彎起眼睛,扭七扭八,呲咪呲咪的樂。

含章看著丹兒那雙赤金的眸子,註視了半晌,而後就彎著嘴角,溫柔的輕輕笑了。

“丹兒的眼睛,像你父親。”

顯然,他說的父親指的並不是自己。

小孩兒沒說話,眨了眨眼睛,最後安靜的伸手抱住了含章。

日子依舊這樣平靜的過,父子倆也總會去看花池中的那些自行來“借宿”的紅鯉魚們。

每每在睡不著的涼夜中,他獨自披著中衣踱步到院子裏,走到映著皎皎明月的水邊,低頭望去,池中便清澈一片,也早就不見當日清晨趕來的那群燦燦的紅鯉魚。

含章發現,每天的鯉魚,都不是同一批了,他們大小不同,身上紅鱗的深淺也不一樣,含章看著池底新來的一群紅鯉魚,心中暗暗想著,不知道先前那些,又去了哪裏?

只是,於這些倚風獨立的夜晚,在朦朧的月光下,他依舊能隱約見到一尾紅鯉,兀自靜靜的沈在水底,像是始終守著這遺世小院中的方寸水池。

丹兒有時候還會朝著含章默默的伸手比劃,他一雙小手指了指池子,然後將兩只手掌“嗖”的一合攏,聚成一個小拳頭,隨即又示意,這拳頭越長越大了。

含章點頭,“嗯,是看著這些紅鯉魚越來越大了。”

他這樣說著,心中卻猛的一動,往日埋在心底最深處的感情控制不住的泛了上來。

終於,有一日早晨,他沒忍住,趁著丹兒還沒醒,他小心翼翼的接近水池,然後趴在池邊,存著一絲最最僥幸的希望,伸著手去撫了撫池水,朝著一池子游魚,細細的問了一句。

“是,是你麽。”

但是,沒有回應,一切依舊如常。

含章提著一口氣等了好一會兒,微風輕輕拂過,院中空曠極了,沈靜,唯有蟲鳴。

含章心中的那口氣洩了,身上一軟,靠著涼浸浸的池壁滑坐到地上,自嘲的搖了搖頭,他覺得自己或許是瘋了。

低頭抱著膝蓋沈默的緩了很久,最後無力的倚在池壁上,仰起頭,平靜的看著茫茫蒼天。

相思黃葉落,白露濕青苔。

……

丹兒自從身上難受開始,就一直懶懶的不愛動,直到那日夏夜,他近些個月的異常,才算有了交代。

天氣悶熱,含章正在煮粥,可等盛好了熱粥,進屋卻發現,原本該躺在小床上的孩子,卻不見了蹤影,原地只剩下一席被磋磨的皺巴巴的被子。

以往也有丹兒獨自出去玩的時候,附近但凡開了靈智的動物也都認識他,沒有一個不恭敬的。

丹兒又不是凡胎,等玩夠了,他也就自己回來了,有時候甚至還會帶幾個毛茸茸的小友一起來回家來吃晚飯。

含章原本不怎麽擔心,可今日不知為何,早上還好好的,此刻夕陽西垂的時刻,竟烏雲密布,刮起大風來,看似是夜雨將至。

風急雨驟,不是好天時,含章心裏莫名有些慌。

他頂著雨,出門找了好久,把他常去的水溝樹林都找遍了,但卻沒有蹤跡。

路過一處遮雨的小石巖,含章隔著雨幕躬身一看,裏邊正蹲著三只胖胖的豚鼠,此刻都揣著手,胖臉上瞇縫著一雙小眼睛,隔著頭上頂著的芭蕉葉子瞅著雨簾中的含章。

自從天門破碎之後,津水靈氣大盛,不少動物相繼開了靈智,這幾只豚鼠也是承了津水的恩澤,所以也認識含章。

幾個豚鼠一見石巖外是公子站在雨裏,就咋咋呼呼的全站起來,胖身子蛄蛄蛹蛹的挪來挪去,硬是把窄小的石巖下空出一個位置來,且還伸出小短胳膊,朝含章直招手,叫公子進來一起躲雨。

含章看著眼前兩大一小的豚鼠,就覺得他們應是一家,只是著急尋找丹兒,便謝絕了豚鼠的好意,但轉念一想,就又探身上前詢問。

“借問,諸位可看見我家丹兒了?”

兩個大豚鼠想了想,搖搖頭,但是那只躲在母豚懷裏的小豚鼠聽言,卻怯生生的鉆了出來,朝著含章“吱吱”了兩聲,而後小爪子朝津水的西河岸指去。

含章一瞧,大喜過望,擡手就作揖,“多謝多謝!”

幾個豚鼠哪敢叫公子給他們拜禮,於是也慌張就笨拙的端起短手來作揖回拜。

只是含章已經顧不得太多了,轉身就投進風雨裏,朝遠處的津水的西河岸跑去。

這一路上,狂風漸漸越刮越猛,將一望無垠的津水攪的巨浪滔天。大雨中看不清路,含章跌了好幾個跟頭,但也絲毫沒有停下腳步。

最後,他終於在丹兒不怎麽涉足的津水西河岸的巨浪中,遠遠的,看到了小孩兒從水中微微露出來的小腦袋。

含章找到了孩子,心裏一松,坐在地上緩了一會兒,才朝小孩兒招手。

“回家了丹兒,今日風浪大,當心淹到。”

小孩兒聞言,頓了一下,最後便朝含章游了過來,他在水中游的飛快,像是天生的本領,就仿佛一條游魚一般迅速破開水面,眨眼間就從滾著大浪的水中央到了岸邊。

水岸邊濕滑,於是含章還沒等伸手去接,只見水中的丹兒旋身而起,一躍出了水面。

天色已暗,津水一片波濤,含章就在夜空的雷電明滅之間,仰頭看見小孩兒腰腹之下,一條燦金色的鱗尾代替了雙腿,在電光輝映之下,光彩奪目!

含章仰著頭,一時間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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