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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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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直到李孟津將失去的先天氣運補全,他再次化身成為自己誕生之時原本的模樣。

那不是殘缺不完全的半龍,而是一條赤金色的龍鯉。

他以強悍無比的先天姿態,從龍門之下一躍而上,一時間天地變色。

這樣的驚天的陣勢,可不是一個旱魃能比得了的,守在含章院外的妖怪們都害怕的躲了起來。

不怪他們,天劫,永遠是刻在每一個修行妖怪骨骼裏最深的恐懼。

但凡是妖,但凡要修行,又有誰不怕呢。

從前的從前,天劫或是賞功罰過,煉體飛升,而如今,卻只代表一個意思,那就是灰飛煙滅。

就連一旁的騶吾,也都縮起了尾巴,在天門的震怒之下,身體失去靈力,在瘦小的黃狗和威猛的老虎之間不斷的變化。

胥見心則壓根沒心情觀察其他,他實在是第一次給人接生,況且還是給男人接生。

一時間手忙腳亂,又不知所措,覺得那個穴位都該紮,又紮那個穴位都不對勁,想輸送靈力給含章,自己又沒有。

而含章幾欲昏死,嘴唇都咬破了。

就在這個誰都顧不上誰的節骨眼,胥見心的腰包裏,竟偷偷探出一個紙片剪成的小人來。

它在慌亂之中,悄悄的遛出胥見心的衣裳,環顧四周,確定當下的情況之後,就邁步到胥見心身後站穩。

只聽“嗖”的一聲,那紙人在一陣煙中,忽然放大,變成了一個人的模樣。

他滿臉皺紋,皮膚枯槁,但此刻眼神卻精光湛湛的,他在現身的一瞬間,便即刻滿眼貪婪,手冒黑氣,猛然朝含章的肚子抓去。

胥見心身上沒由來一冷,而後下意識擡手往後攔截。

被龍珠燙傷的手掌還沒好,但此刻斑駁的掌心卻大力的攥住了一個人的衣袍。

這衣袍是那樣熟悉,袍角紋的祥雲,袍上刺的暗紋,是他在年幼時永遠擡頭就能看見的,這袍角與袍子上香火的氣味,陪伴他度過了艱苦的幼年。

胥見心回頭,心驚的幾欲心悸。

“師,師傅!你你還活著,怎麽在這裏!”

道存真人則絲毫不顧忌胥見心,一個術法就擺脫了這個徒弟的挾制,手掌如同幹癟的鷹爪一般,依舊執著的死死朝含章的肚子抓去。

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含章腹中的胎兒。

旁邊已經變成大黃狗的騶吾見狀,不顧自己的狀態,瞬間就躍了過來,直接一口咬在老道士的胳膊上。

但凡是個人軀,此刻都應該因為疼痛而撂下胳膊了,但是已經變成大黃狗的騶吾就覺得自己好像是咬在一團幹癟癟的蠟上一般。

不但沒能使這老道停下手,反而叫老道扔出一張烏黑的符咒,正當好的砸在腦袋上,而後“嘭”的一聲,跌遠了,撞在屋子下的石階上。

胥見心當即便怔楞,但在含章這樣的緊要關頭也反應迅速,他趁師傅甩符紙驅趕騶吾的時候,一道用敖稷精血畫制的明水符下去,將老道逼退。

道存見偷襲不成,反而好整以暇的立在了結界邊,對著滿目驚駭慌張但手下卻絲毫不留情的胥見心笑了一聲。

“徒兒,你鎮符的功力見長啊,不愧是為師最得意的關門弟子。”

胥見心則是整個人都楞在原地了,他看著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的師傅,心中漸漸將雲臺山上事情的始末,串聯了起來。

敖稷剛從屋中端出一盆熱水,見眼前情況,此刻也顧不得了,扔下水盆,就勉強拿出自己那根已經有些裂紋的神木槍,揮槍之下,指著道存真人。

“何人,竟敢擅闖。”

老道看了一眼電閃雷鳴的天空,還有那座大開的天門,心情頓時大好,反而開始勸胥見心。

“徒兒,在我把你撿回來那天,就同你說過,修道修仙,所謂何?”

敖稷一聽這人管胥見心叫徒兒,當時緊忙看向胥見心,就見胥見心張了張嘴,仿佛失語一般,最後吐出句話。

“有朝一日,勘破大道,白日,飛,飛升……”

老道點頭,踱步,“如今師傅我,只差這一步便可越過天門,與天地同壽,日月齊輝,徒兒,我養育你多年,待你不薄,為何,在此時,你要因為哥沒認識幾天的人,來阻攔師傅。”

老道狀似不解的低目垂問。

而胥見心則已經顫抖著手,低聲憤怒詢問,“師傅,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鎮了千萬年的旱魃為何突然脫困,雲臺山上的師兄師弟們又都下落何處!難道,這些,都是你!”

還沒等胥見心質問完,道存就說,“徒兒,為師的如今再教你最後一個道理,為成就飛升大業,有些犧牲,自然在所難免。你如今,只要讓開,待我取了這顆先天靈胎,吞吃後越天門而去,你自然也可吃了那條龍與為師共同飛升,只要你打得過。”

胥見心握緊拳頭,滿眼血絲,“你瘋了,你不是我師父。”

他師傅是個頂頂和善的老道人,救治過不知多少瀕死的孩童,施粥,行善,人人敬仰。

而不是現在眼前這個,身體幹枯如屍,渾身惡煞之氣,張口閉口就要吃人嬰孩兒的家夥。

道存真人則哈哈哈的大笑搖頭,“你道當初你為何下山就因東海妖物失蹤,被那蛟蛇追趕,又為何好巧不巧能進去瓊林鎮。”

胥見心忽然想起,他當初住進蘇府,表面上是為了躲避敖稷追查,實際上,是因為師傅曾經說過的話,“我雲游之時,曾經給一個孩子起卦,以水解命,此番你下山,若路過,為我看看故人吧,權當全了這一番善緣。”

胥見心心神一震,“你從蘇含章小時候就開始布局了?”

道存用那只已經化成膠質的手捋了捋胡須,“沒有你,我怎麽在多年後,依舊能掌握這小公子的事情呢,更別說今天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了,徒兒,你對為師有功啊。”

其實事情並沒有道存說的那麽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中。

他從自己瀕死的師傅手中得到逍遙道人的飛升典籍之後,便日以繼夜的研究飛升之法,鉆研之下,讓他找到了一個借用旱魃從大陣中洩露出來的靈氣修煉的方法。

可是壽命並不能等人,他就想著若能煉化旱魃,吃了他,豈不是有飛升之姿了呢,只要他能打開天門,便可脫去凡胎,羽化飛升!

問如今世間,能開天門的,經過雲臺上祖輩舍命占蔔,也只有兩個。

一個是津水修煉三千年的龍鯉,另一個,則占不清楚,像是個凡人,又不像是,還沒占蔔完整,擅長占算的師伯就因為洩露天機,暴斃而亡。

於是他經過幾十年的尋覓,終於,在一個鎮子裏,偶然遇到了那個凡人。可是,無論怎麽看,都只是一個病秧子,他甚至在鎮中假裝算命老道,逗留了許久,但那人依舊很尋常。於是他沒放在心上,只胡亂說了一通,叫他父子去院子裏挖個溝罷了。

後來,這件事情就算了結,他就回了山,但卻在煉化旱魃的期間發現,人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過多的洪荒大妖之氣,他的身體逐漸出現敗相。

後又知那條津水中的龍鯉,竟在天門開了一半的時候,見天門吸取世間靈氣,便自毀身軀之後,關了天門!

可惡,可惡至極!

當時他既震怒又無望,直到,那年,事情出現了轉機。他的徒弟,找到了當年那個凡人小孩兒,並深深的牽下羈絆。

這才讓他得知,那龍君竟動了情,化出了人軀,還與那凡人有了孩子,而那凡人,則是迦樓羅的琉璃珠。

當年師伯沒算盡的,怕也就是這個消息了。

他欣喜若狂。

先天靈胎,不同於被關押了千萬年的旱魃,靈胎的靈力精純又平和幹凈。

只要,只要他吃了這靈胎,再喚醒琉璃珠。

日和喚醒琉璃珠呢,旱魃出世,迦樓羅必醒來鎮魃,神鳥天劫一到,那龍鯉已經是人軀又不足為懼,屆時天門大開,他趁迦樓羅雷劫之後,必然能奪取先天靈胎。

一切計劃想的好,雖然最後有些微的出入,但此刻天門大開,靈胎又在眼前。

他費盡心血籌謀百年,眼下,就要成功了。

而此刻,他對胥見心的這些誅心之言,也只是想擾亂他而已。

胥見心一聽竟是自己被師傅利用,才有如今後果,他當即心神大震。

道存真人則趁著這個時機,一身靈氣驅動著咒術,一邊朝胥見心打去,一邊朝含章襲去。

胥見心用尋常法術,也並不能制衡他師傅,畢竟,他一身的本事,也都是傳自他手。

就在這時,魚鷹沖破已經被天雷震的快要破碎的結界,勉強飛到含章面前,用身軀將道存的攻擊擋了下來,一時間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他用性命來還公子的封正之恩。

隨即之後,又陸陸續續的有不少妖怪潛進來,他們雖然被天門已經震到膽寒,且因為靈氣稀少而沒什麽法力,但卻已然都堅定不移的擋在含章身前。曾受過公子恩情,怎麽能不報呢。

道存一邊困著胥見心,一邊處理這些不知死活的妖怪,頓時有些暴躁。

他不斷的仰頭看天門。若是自己想在天門雷聲漸弱時吞噬靈胎,就得先得到胎兒,然後細細準備才行。

於是他放下顧慮,終於不再估計自己人類的身軀能夠承受多少旱魃的煞氣,而是拼命的使用旱魃的力量。

一時間倒也所向披靡。

可等他感覺不對回頭時,本應該站在那裏的胥見心早就不在了,原地只有一個傀儡物。

道存一把拽過那傀儡,呲著獠牙捏碎了它。

這時候他已經有些癲狂了,不管其他,直奔含章的肚子,不少妖怪都已經沒有還手之力,騶吾變成的大黃狗也渾身是血的倒在地上。

就在他垂涎的將要觸碰到含章時,卻從含章的腹部出現了一頭青色小獸的虛影。

那小獸既像龍,又長的一對翅膀,一雙眼睛在這魂影中卻格外明亮,像是一對金燦燦的琉璃,裏邊有流雲湧動,因果糾纏。

“因果雙目!竟在這裏,果然是好東西。”

說罷,還沒等道存伸手剖含章的腹,反而含章腹上的那一道虛影先張開了嘴。

青色小獸龍吻雀舌,甫一張口,金眸明亮,一口就咬住了道存的手。

這一條被騶吾咬了之後未損傷絲毫的胳膊,卻在這小獸的一口之下,直接垂軟了下去。

道存慘叫一聲,趕緊後退,心中驚異極了。

不愧是先天靈獸,竟能在沒出生的時候,現出虛魂來護母。這一口,也直接是要咬在魂上的,道存的魂直接缺了一條胳膊,於是無論他的身軀再強悍無畏,胳膊也永遠用不了了。

即便他有幸轉世投胎,也要生生世世卻少一只手臂。

青色小獸則轉頭,“呸呸”的吐出嘴裏那節魂體的胳膊,只是他還是太年幼弱小了,沒出生,魂現撐不了多久。

沒一會兒,青色小獸便蹭了蹭含章的手,重新回到含章腹中,而後腹中劇烈掙動,含章痛的睜眼。

眼前是要生取自己孩兒的家夥,含章恨極,但身體卻無力,危急關頭,心念轉動之間,建木的枝杈從地底抽出,盤根錯節的繞住了自己。建木極其堅硬,道存全力催動力量,也沒趕得上建木根系的速度,於是老道眼睜睜的看著含章被建木包裹進去,護在了裏邊。

唾手可得的東西竟變得這樣難取,道存一時間看著更不像個人了,他甚至長出了妖魔才有的犄角,渾身黑氣纏繞。

只是他最後卻面色駭人的笑了笑。

“徒勞掙紮,既如此,我重放旱魃,再借力活吞了你!”

道存一臉猙獰的要去破壞鎮魃大陣,畢竟,那陣圖他不能再熟悉了,能破一次,那麽破第二次豈不也手到擒來。

況且,現在就連迦樓羅最後的一絲神力也被消耗殆盡,鎮魃大陣危如累卵。

而就在他一出院子,一個不查,周身便被定住了,腳下就如同進了泥潭沼澤一般。

老道側頭一看,正是胥見心,此刻他那個好徒弟正拿著不知哪裏得來的一片龍鱗,口中叼著朱砂筆,盤坐在一道剛剛完成的大陣中央,五心朝上。

“你要幹什麽!”

那片龍鱗完好無缺,又光華內斂,在當下而言,實在是個威脅,道存不禁使勁的掙動起身體,並大聲呵斥。

不料胥見心卻已經平靜下來了,此刻敖稷就站在他背後幫他掠陣。

大太子已經瘸了一條腿,他拍了拍胥見心的肩膀,“善惡有報,因果相嘗,你用大人贈與你的龍鱗來救他的妻兒,儼然,再合適不過。”

胥見心聞言,淒淒一笑,對道存說,“師傅,這麽多年來,您就從來沒覺得自己做錯麽,全門師兄弟們的性命,甚至天下蒼生,難道都不如一個永遠都越不過去的天門麽。”

道存冷笑,“你懂什麽,大道無情。”

胥見心只覺多說無益,“擡頭看看那道天門吧,化蛇臨死前已經看清了真相,那只是壓在眾生靈頭上的一座只會吸取人間靈氣的大山而已,天道不仁,哪還有什麽飛升,師傅你醒醒吧!”

道存擡頭,望著那條與天門纏鬥的赤金龍鯉。

“即便是先天靈物,潛心修行千萬年,尚且難以逾越,你又何德何能!”

道存聽胥見心這話,仿佛是被戳中的肺管子。

他這方法,尚且是從逍遙道人飛升前的心得匯總中探索得出的,可是逍遙道人是否真的飛升了,又有誰說的清楚呢。

做書的人,或許早已被化成飛灰,後人卻執迷不悟的跟隨著。

天上龍鯉躍龍門越加激烈,天門眼見著到了最後關頭。

道存終於眼神變了,他身軀一抽縮,隨即,那一身幹蠟般的皮囊融化而去,露出裏邊青面獠牙的惡物。

“只要我吞噬先天靈胎,必能飛升!”

還說什麽執迷不執迷的,在他用雲臺山一眾師兄師弟的性命煉丹,用來準備破開鎮魃大陣的時候,他就已經回不了頭了。

胥見心咬緊牙關,借助這片龍鱗中的力量,驟然間發動誅仙陣。

這還是含章給他的陣圖,說是,在龍君的私庫裏都堆長毛了,如今也好拿出來給人瞧瞧,到底是個什麽。

而今,也終於得用了,卻不料,是用在自己師傅身上。

鱗中龍力被抽取,化出七七四十九位仙,分站天幹地支,待胥見心一口心血噴出後,誅仙陣啟動,四十九位仙手拿誅仙劍,當空劈下,陣中的道存躲都躲不開。

一劍斬須發,二劍斬衣袍,三劍斬軀殼,四劍斬頂上三花……

道存依舊不住的嘶嚎抵抗,直到最後,他開始不斷的央求胥見心。

一會兒是,“徒兒,我從小養大你,咱們師徒一場,你放過師傅,師傅改了。”

一會兒又是,“天地玄黃,都為何物,待我吃了那家夥,便可修成大道。”

混亂含混的話,就如同他自己的心,猙獰醜陋,張牙舞爪。

片刻後,最後一把斬仙劍終於落下。

胥見心守著陣眼,望著前方,他的瞳孔中,倒映著那道如月輪一般斬過去的劍輪,淡淡的光華映著他一雙眸子紛紛碎碎的。

他眼中有淚,那是一種無聲的悲憫。

看著眼前的人,從前的一幕幕漸漸浮現在眼前。

他想起在破廟中被撿時,那道清瘦的背影,在教授自己道法時,爐上裊裊的香煙,在給自己盛飯時,眉目間的慈愛。

還有從前每次出山門,站在階下,朝上看去,那立在渺渺雲霧中,青松斜倚的古樸雲天山山門。

那裏是他的家。

但最後,胥見心還是什麽都沒說,劍落,道存神魂俱誅,魂飛魄散。

但他殘破的身軀依舊是朝著天門的,他跪在地上,死前由不瞑目的嘆息著。

“啊,天門!”

是啊,天門。

天門到底是個什麽,飛升又到底是個什麽?

那就像是一個懸在眾生頭上,叫人終其一生去追求的誘惑。

無論是妖,如化蛇之流,抑或是人,如道存之輩。

他們畢生心願,不過一個飛升。大道修至盡頭,卻發現再也沒有前路,那麽,也就只有瘋魔了。

又有幾個人或妖,能如同龍君一般,在那極具誘惑的行路上及時回頭,以求眾生太平的呢。

胥見心渾身脫力,腦中紛繁的暈倒在敖稷的懷裏。

最後,他想,他殺了他師傅。

又想,不對,他解脫了他師傅。

可道存即便伏誅,也更改不了眼下的現實。

蒼穹之上,魚龍灑著血,崩著鱗,硬闖天門。大地之中,公子被建木環繞,誕育靈獸。

終於,在含章的一聲大喊中,建木的圍繞之中,傳出一聲響亮的啼哭聲。

這一聲啼哭,仿佛叫醒了沈在劫中的萬物生靈。

翻湧的先天靈氣從建木中瘋狂擴散出來,帶著溫柔的光波,如水蕩漾。

天門更加震顫,極速要誅滅這個從人間生出來的上古靈獸血脈。

只是一切都被李孟津擋住了,他與雷電中苦苦掙紮,有時甚至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初衷。

但這個時候,一聲孩兒的啼哭,讓他清醒過來,側耳傾聽,還有一個聲音,飽含深情的再呼喚自己。

“李孟津,李孟津。”

“李孟津,相公!”

他記起了,他不是一頭只要戰鬥,只求飛升的野獸,他有妻子,有孩子,章兒還在地上等著他。

於是,渾身鱗片已經暗淡的龍魚爆發了強大的能量,他甩尾怒嚎一聲,迎面撞碎了那道最粗的天雷,在雷電的呼嘯中,但蒼天的憤怒下,終於艱難的越了過去。

他越過了那道門。

“咚”的一聲,如同敲響了遺世的時鐘,叩開了千古的壁障。

魚龍在龍門之後,一道道光芒加身,最後抽身,真正的化成一條綿延萬裏的巨龍。

天門仍舊在吸取人間最後一點靈氣,同時醞釀著朝下的雷暴,但天門之後卻裂出縫隙,祥雲即將接引這只化身的龍回歸上界。

但是,巨變總是在忽然間發生。

龍根本沒有再前行,而是回首低頭,望向人間。

而後,他吐出了自己的龍珠,挾在爪中央,痛快的嘭然捏碎。

真龍的龍珠釋放出萬丈光華,照亮了整片大地。他挾著龍珠爆發出的巨力,轉身回旋,而後怒嚎著,猛的撞向天門。

此刻,山河失色,萬籟俱寂。

於無聲處聽驚雷。

他一撞之下仍舊不罷休,直到自己斷骨折角,手中破碎的龍珠散盡光華。

那道永遠都高高在雲端的,所有禍根的大門,就這樣,轟然碎裂。

龍門一碎,門後裂縫中有人說了一句“不好!”

但依舊無用,一股浩蕩的靈氣,從龍門之上的深淵中,朝人間蕩滌開來。

濃郁的靈氣讓整個大地都煥發出新的生機。

秦嶺的龍脈得到修養,江河湖海的水也溢溢滿盈,黃鼠狼抱著孩子從地縫裏鉆出來尋找家人。

天門一碎,就連困在大陣中的旱魃,也僵住了身軀,但是片刻後,它就渾身一震,身上黑氣漸漸消融。怪物的表象退去,露出其中一個身穿綠裙的年輕姑娘。

姑娘一頭長發烏黑柔順,皮膚潔白,雙目波光瀲灩。

她如同從牢籠中脫身一般,深長的嘆出一口氣,大陣也不再拘束她,妖魔恢覆成了神女,他輕悠悠的晃動著手中鮮綠的枝條,駕著風,飄飄搖搖的走遠了。

從來就沒有什麽為禍人間的旱魃,只有一個回不去天宮,被拘留人間的神女妭而已。

天上烏雲散去,溫暖的陽光透過雲層,照在大地上,也映在含章的臉上。

而他,則在一片欣欣向榮中,無聲的哭喊,奮力的朝前奔跑。

可是他沒有翅膀,無法飛到天上去。

這樣急切又澎湃的感情,讓建木的小屋下的根須漸漸游動,隨即,院中隱藏在水池下的枯死樹樁,吸收這天地間濃厚的靈氣,快速發芽抽長。

等含章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帶著繈褓中的孩子,踏著通天腳下不斷往天空中長的建木,瘋狂的奔向那條已經趕快化成虛影的巨龍。

胥見心在靈氣的作用之下醒了過來,他嘆息著,倚在敖稷肩膀上,看著眼前這一幕。

公子鬢發飛揚,不顧一切的往蒼穹上奔去,巨龍緩緩垂下,身軀慢慢消散。

兩人沈默著,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祈求那棵傳說中能夠溝通天地的聖樹,能夠快一點,再快一點。

深色的樹幹已經長的極致,含章終於臨近了龍。

他的眼淚都流幹了,喉嚨嘶啞,此刻只能無聲的仰著頭。

龍也終於能夠觸碰到眼前的人,他垂首,眼神溫柔,吻部輕輕的抵在含章的臉上,繾綣的蹭了蹭。

嬰兒依舊懵懂的伸手去抓,只是什麽也沒抓到,眼前那樣大的巨龍,瞬間,就變成星光,散了。

含章和孩子一起,伸出手,張開手掌,楞楞的接著陽光下飄灑的星光。

——

距離天地間靈氣覆蘇,已經過了一月有餘。

這段時間,對於不斷繁榮的人間來說,只是短暫的一瞬,他們重建家園還來不及呢。

毀壞的房屋在官府的組織下早已修繕,地上凹凸不平的熔巖也長滿了鮮花與綠草。

但對於含章來說,這一個月,尤其的長久。

他甚至都覺得,比他過去的一輩子都長。

那天,一切塵埃落定,他呆坐在高高的建木之上,連眼珠都不轉了,只抱著孩子,在原處等,仿佛只要他不走,那麽,李孟津就會回來一樣。

最後,還是胥見心與敖稷,他們實在不忍心,於是爬到建木上去叫醒含章。

但是沒有用,小公子就跟一塊石雕似的,傻傻的坐著。胥見心難受極了,於是就不停絮絮叨叨和他講他師傅,講事情的來龍去脈,既說自己的悔恨,又說建木之下,這人間大地上新的氣象。

最後,還是含章懷裏孩子餓了,哭出了聲,含章才猛的回魂,算是活了過來。

他也終於崩潰一般,抱著繈褓,大聲痛哭。

但是,有孩子,人就還得活下去。

如今津水已經空了,除了一只騶吾變成的大黃狗與陪著一起的張屠,就連一只妖怪也沒有,胥見心放心不下含章,就把他直接帶回瓊林鎮了。

瓊林鎮倒是還好,因為地處偏僻又臨著津水,在這場浩劫中並沒有傷筋動骨,蘇家父子倆也都好。

主要是天地一變後,石猛便警覺的不像從前,他迅速將蘇大哥與蘇父帶到山上,所以這一回都得以保全,除了蘇父有點受驚,蘇大哥就連油皮都沒破。

他們原本還想著含章必定被那男人好好的護著的,比他們肯定還要強些,卻不料,開了大門一瞧,門口竟是抱著孩子,一臉慘白的小兒子。

一家人登時心疼極了,但看著含章的樣子,也不敢問他相公的去向,只有好好養著含章,又給孩子請來了不少的奶媽。

但是幾天過去,蘇父也是奇怪,他這小孫孫哪裏都好,既漂亮精致,又健康有力,只有一點,那就是哪個奶媽的奶都不吃。

含章也只是在瓊林鎮稍稍逗留了幾日,他看著自己家裏熟悉的一草一木,還有花池庭院,卻覺得不對。

他不應該在這裏,他應該回到津水去。

於是,隔日,含章就辭別了父親與兄長,獨自回了津水邊。

蘇家父子也不放心,但沒沒辦法,心病還得心藥醫。

胥見心與敖稷也一路跟著,他們怕含章路上寂寞,又怕他回到津水寂寞。

含章只是抱著孩子哄了哄,然後說,“總得我自己的,沒事。”

兩人的好意他心領了,但只要是那人不在自己身邊,無論在哪裏,有多少人,都寂寞。

沒什麽區別。

建木的由於為了含章,化成了登天梯,便不再能移動了,敖稷叫了幾個妖怪,把院子直接從建木上拆下來,搬回了津水邊從前的住址。

這裏的花池與草木依舊,只是不能再隨心移動而已,含章卻覺得正好。

他不想動了,就安安靜靜的,長長久久的在這裏。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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