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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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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含章就在津水的山腳下,定居了下來。

日子很平靜,是他從前就一直渴望的生活。

李孟津也沒再用什麽法術,而是像個尋常的當家男人一般,會出門砍柴,燒火做飯,有時候背著弓箭上山,獵一些奇珍回來給含章燉補湯喝。

也有時候在不眠的夜晚,他抱著含章坐在屋頂,看著頭頂上的脈脈星河,給小公子和肚子裏的小家夥講故事,人生以千年為紀,太長了,便總有說不完的故事。

他從裏到外,越來越像個“人”了。

含章只每日澆澆花,養養魚,後來又直接在津水的岸邊再次開了學堂,一群妖怪席地而坐,認真的聽大著肚子的公子講課。

他們天晴來聽,陰雨便歇,當然,津水之畔,陰晴全是他們大人說了算的。

而他們大人,此刻正在院子裏,半裸著肩臂劈柴。

衣裳系在腰間,刀斧揮動之間,男人手臂與肩膀的肌肉流暢的律動,很健美,讓人覺得生機勃勃的厚重。

旁邊的竈上還放了一只正在熬肉湯的小砂鍋,眼下火急,“嘶嘶啦啦”的噗鍋了,他便放下手裏劈柴的斧頭,擦了擦手,去掀開了砂鍋蓋,拿著勺子嘗了嘗鹹淡,而後往裏添了點水。

這一只活了幾千年的妖怪,正在用他這副軀體,認真的,作為人活著。

並且感覺到很幸福。

天色漸漸的暗了,他披上衣服,出門去水邊接他的妻子回家。

晚上的風涼,那群妖怪們無所謂,但含章會覺得冷。

而且,已經連著上了七天的課,李孟津邊走邊想,或許,應該下一場雨了。

津水邊一處平坦的石灘上,裏一層外一層的坐滿了妖怪,他們圍合起來,中間是還在細聲細語認真講課的含章。

他身上披著不知是哪個妖怪給的厚狐裘,遠遠看著,就像是一團白絨絨的毛團。

“百姓們隨著季節耕種或收獲,不違農時,雨水得宜,少蟲無旱,方能有所收獲。”

“公子,有蟲如何?”

“有蟲,匯成蟲災,沃野千裏,顆粒無收,那就糟了。”

幾個□□精頓時有了些主意,“我們正能吃蟲呢,不如叫他們雇傭我等,如此,他們豐收,我們吃蟲豈不兩相得宜。”

含章哈哈一笑,心道挺好,沒上多久課,妖怪們就已經知道“雇傭”了。

“也好,不過這種時候就千萬不要在他們面前現出妖形,要悄悄的進村,吃完了,拿了傭金便罷了。”

“公子,那旱災又如何呢?”

含章略一思索,“尋常幹旱倒也還好,撐過一年,早晚也能有雨露滋潤。只別是旱災便好,曾聽聞,在上古年間,不知什麽緣故,竟大旱百年,那真是千裏赤地,湖海幹涸,漫地荊棘,百姓十不活三。”

一眾妖怪聽說,頓時感慨,並嘁嘁喳喳的說起來,“我是聽老祖說過,曾有這樣的時期,不過確是誰也不曾經歷過的。”

一只蠑螈則問,“那不知道大人是否經歷過。”

一旁的妖怪趕緊搖頭,“自然不曾,有大人在,又怎會百年幹旱呢。”

大夥都點頭的時候,就見他們口中的大人正信步走到石灘上了。

“章兒,回家了。”

含章一聽,就趕緊稀裏嘩啦收拾好一地的樂器還有筆墨紙硯等,一股腦的放進木箱子裏,叫已經到身邊的男人拎著。

“胡統領,謝你的大裘了。”說罷,小公子就脫下身上白色的狐皮大裘,還給身後的一個青年人。

“公子不必客氣。”而後,那青年人就把狐裘往身上一披,而後一股煙之後,整個人立即變作一只碩大的白狐貍,狐貍低頭叼起今日的課業,優雅的轉身拜了拜,回了山林。

原來那厚狐裘正是他的皮毛,他看著天冷,暫且脫下來借給含章穿一穿,此時皮毛歸身,自然便化作原形,下課回家去了。

一眾妖怪見大人來了,便都叩拜之後,化作一股煙,各自回家。

一時間,滿滿當當的石灘上,就剩下了李孟津與含章兩個。

含章頭一回的時候,還是沒習慣“學生們”迅速的下課方式,只一轉眼,原地就只剩自己,想想也是叫人聽膽寒的,但眼下早已當作尋常。

脫了狐裘,他剛有些冷,就見眼前的男人脫下自己的外袍,擡手披在了他身上。身上的衣袍還帶著李孟津的體溫,很溫暖。

男人左手提著木箱子,右手牽著他的手,“回家吧,竈上的湯熬好了。”

含章就這樣被牽著,亦步亦趨的跟在李孟津身後,看著他偉岸的肩背與寬闊的身影,而前方不遠處,就是兩人的小院子,此刻還裊裊的散著炊煙。

含章愜意的瞇起眼睛,將微涼的下巴埋進堆在頸間的溫暖外袍裏。

他只覺得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

幾日後,含章收到一封胥見心的來信。

小公子讀完信後,便興致勃勃的沖到了屋外,和正在紮柵欄的李孟津說話。

“孟津,人間的皇帝下令,各州各縣都要舉辦祭龍節,咱們去看熱鬧好不好!”

李孟津手上的活一停,他心想,那個人間的皇帝又怎麽了。

當日他們救了皇帝,把他完好無損的送回皇宮之後,就令小妖消除了他見龍的記憶,只讓他知道化蛇之亂的前因後果,好叫他反省自身。

自那之後,皇帝確實細細的悔過,甚至連朝中以貌取人的風氣也改了,畢竟,那一場動亂之後,當權者發現,自己手下親近之人,越貌美的,越無暇的,卻大部分都是那化蛇的畫皮倀鬼罷了。

畢竟,金無足赤,璧有微瑕,求人不求備而已。

只是,怎料人間帝王還是因著紫薇護體,人族氣運的加持,他自己楞是把忘了事都想起來了。

一日皇帝從龍床上醒來之後,沈默了好久,而後就在早朝上下令,要祭龍神。

大臣們都摸不著頭腦,這不是春日祈喜雨,也不是旱季求甘霖,不年不節的,祭什麽龍神呢。

皇帝也不多言,只說是夢中有神諭,說是龍神降世,保江山。

帝王之夢,那都是關乎天下國運的,誰也不敢怠慢。

於是,一場轟轟烈烈的祭龍神儀式,便在各地熱熱鬧鬧的辦了起來,有在江邊祭祀焚香的,有請巫祝通天祈禱的。

一時間,接連幾個月,李孟津的耳根就沒清凈過,每天都鬧鬧吵吵的。還有好些百姓,跟風一般的去廟裏拜龍君,不僅是祭拜祈福,且真是求什麽的都有。

有求財的,求康健的,求中舉的,求姻緣的。

甚至,還有求子的……

李孟津陪著含章下山去看熱鬧,兩人慢慢悠悠的走在林間小路上,若是從前,是要騎著騶吾的,但是騶吾畢竟也成家了,李孟津便不再叫那大老虎跟在身邊,就讓他自己陪媳婦去了。

天光正好,兩人只當是散心。

含章倚在他身邊,邊懶洋洋的走,邊下意識的摸自己的肚子。

小公子的肚子已經從衣袍的遮掩下顯出形狀,他每日不僅習慣摸摸肚子,還習慣對著肚子自言自語的說話。

李孟津是沒有所感的,但含章堅稱,肚子裏的小家夥會說話!

若是問他都說了什麽,小公子就眼睛滴溜溜的轉一會兒,然後開始氣定神閑的報菜名。

“他說,要吃蒸芍藥花蛇羹、蛇尾炒香蔥、涼拌蝮蛇肉、火爆脆蛇皮……”

李孟津每每聽到,都覺得渾身一緊,心道,還好,只是吃蛇而已,不是要吃龍就好。

兩人這一行,悠悠閑閑的,已經快到山腳了,周圍也漸漸開始有了人煙,不少村民背著簍子,提著布袋,抑或還有趕馬車的,都順著路急急的往前趕。

含章瞧了一眼,便出言攔住了身邊路過的一位婦人。

“誒?大嬸,借問一句,大夥這是趕著去哪啊。”

那婦人笑著擺手,“鎮上有祭龍節啊,眼下各地的龍節都匯成大集了,好不熱鬧,我們鄉裏鄉親的都挑著東西去,也賣出幾個錢花花。”

含章眼睛一亮,謝過婦人之後,就擡手戳了戳李孟津。

“咱們也去嘛,正好買些東西,回去看看我爹和大哥。”

李孟津雖然耳邊被各地祭龍鬧的嗡嗡響,但對含章,也沒有不依的。

人間的節慶都很熱鬧,祭龍的地點就選在一處江邊的小港口。

含章遠遠的就見,那江邊處處掛著彩條,成群結隊的壯小夥結排成列,雙手支著竹竿,頂起一條用織布紮成的龍形,那布龍也只有大概雛形,看著是那個意思,討個喜慶罷了。

隨著人們挑桿靈活的動作與步伐,一條條的“布龍”在集市上飛舞。

含章嘆為觀止,實在沒想到竟還有這樣的玩法!

於是他扯著身邊看的一臉黑線的李孟津,一頭紮進了集市。

甚至混亂中,含章還被一個內急的舞龍小夥抓住,伸手就把竹竿遞給了他。

“公子我看你很熱衷啊,那請幫我舞一會吧,在下實在內急!”說完還沒等含章答應,就一個箭步沖出了集市,進了遠處的樹林子裏。

含章看著手裏的竹竿子楞了一會兒,而後就像突然反應過來了一般,他擼起袖子,一臉興奮的就朝那條落在地上的布紮龍去了。

街上人擠人,李孟津怎麽放心含章挺著大肚子呢,便嘆了一口氣,也跟了上去。

然而這麽一跟,這位被舉國上下崇敬祭祀的龍君大人,就在這處小小的江邊集市裏,用舊竹竿子撐著一只很“寫意”的龍頭,面無表情的,在人群裏舞了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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