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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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上京的花燈節,隨著夜色漸深,終於沈靜下來。

夜涼如水,月光照在尋常人家的庭院裏,喧囂過後的清靜,總是有些寥落。

含章靜靜窩在被子裏,縮成一團,只露出一雙氤氳的大眼睛,他呆呆的看著窗下角桌上即將燃盡的蠟燭,長著眼神,失眠。

腦海中都是那個人站在河橋下,看向自己的沈沈目光。

斜眉入鬢,飛揚著霸道又冷酷的妖性,可那雙眼睛卻幽幽的,像是倒映著湖面粼粼的春水。

那人甚至與周圍人間的小橋與河燈格格不入,叫人覺得如夢似幻的。

含章嘆了一口氣,他甚至覺得,剛剛的一面,是不是自己一晃神間的臆想呢?抑或許,從二月初二那一日的霹靂奔雷中,就開始了這種臆想。

說不準,等夢醒了,他依舊還躺在家裏的暖床上,體弱的白著臉咳血呢。沒有什麽妖怪,也沒有這紛繁覆雜又光怪陸離的一切……

想到這,含章忽然心中一緊,有些慌,他忽的掀起被窩,往床下去,想去證實些什麽。

這動靜驚醒了趴在房梁上泡在茶壺裏睡覺的小人參。

小人參怕含章又是著了什麽妖怪的道,於是趕緊迷迷糊糊的從茶壺嘴裏擠出個腦袋,又伸手垂出綠枝條去護著跳下床的含章。

“公子?你怎麽啦!”

含章被小人參的枝條一攔,又仰頭看房梁上那只青花大茶壺裏探出的小腦袋,他緩過神,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沒事沒事,就是起來換個姿勢重新睡。”

小人參歪著腦袋看了含章一會兒,而後才緩緩收回了手臂上的枝條,他有些不解,只把這歸結為“人的規矩”。

於是自以為“最懂規矩”的人參精,也學著含章,點著小胖腳,跳出青花大茶壺,扭了扭換了個姿勢,又鉆回去重新睡……

不一會兒,房梁上茶壺“叮叮當當”的聲音停了下來,想必那小妖怪又睡著了。

含章躺在床上,忽然嗤笑了自己一聲,然後在被窩裏舒展開身體,躺平了。

臆想什麽臆想,妖怪都是真的,你瞧,眼下自己屋裏的房梁上還掛著一個呢!

於是,小公子又控制不住的想起那位龍君來,而後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可是那日在曹縣,自己被妖怪追殺,還是突然現身的龍君救了,無論如何也要說一聲謝。

但今日真的與他隔橋相見,僅僅是一個眼神的交匯,自己就已經潰不成軍,落荒而逃了。

小公子咬著嘴唇,忽然在這個孤獨的深夜裏,既傷心,又羞憤,還有說不出來的深深遺憾。

他,應該和那人打個招呼的,哪管只是招招手呢。

那是一條亙古絕今的“龍”!自己只是一介凡人,沒能從他那裏得到情愛,可也受了不少幫助,沒道理人家不愛自己,自己就避之不見吧。

李孟津他是個很好的妖怪,強大,沈穩,從不吃人,還那樣英俊,也溫柔,雖然有時候也很無理的叫人慌張,但人家是妖怪,也未必要遵從“人”的禮教不是。

這樣看起來,他是很好的,對,他很好,只是,他不愛自己而已。

妖怪沒有人的感情。

想到這,含章呼出一口氣,心裏更難受了。

在床上輾轉了好久,含章才心思紛亂的淺淺入睡。

夜晚幽暗而寂靜,不一會兒,夜空浮雲一聚,屋外便綿綿的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輕輕打在小窗上。

窗下角桌上那豆大的燭火猛的跳動了幾下,而後瞬間熄滅。

梁上睡覺的小妖怪,也被驚醒,此刻正雙手緊緊按著茶壺蓋,嚇的一聲不敢吭,泡在水裏裝死。

一陣涼風吹過,屋子裏漸漸水汽氤氳起來,有一種馥郁的香氣,最後,桌上原本熄滅的蠟燭,也再次燃起,搖曳著平穩下來。

燭影幽幽,透過彌散的輕霧,映在一個男人身上,就像是隔了一層昏黃的輕紗,那張英俊的濃烈又鋒利的臉,似乎也在燭光中顯得柔和了些。

涼風一過,含章心中一動,便醒了過來。

那是一種感覺,他下意識的知道,是那人來了……

含章窩在被子裏,喘勻了氣,才敢睜開眼睛,側臉一瞧,果然,李孟津他就站在窗下的燭火邊。

門口地上,是那男人淺淺的靴跡,不知什麽時候,原本無因無果的津水之靈,在來去之間,也有了痕跡。

燭光映著他腳下的影子,那麽長,仿佛在青燈之下,難逃劫運。

李孟津看著含章醒了,腳步一頓,而後依舊往含章的床邊走。

含章一見李孟津,不知不覺眼睛就紅了,他那時從萬妖宴闖出來的太過狼狽,衣襟都是散亂的,露著大半個胸膛,而這是在那之後,兩人第一次見面。

不見人還好,這一見面,所有心裏建設都沒用了,什麽再見面要平平常常的打招呼,什麽要道一聲謝之類的,之前想好的事兒,眼下在小公子的腦袋裏,已經“噗”的化作一股煙兒,散的七零八落。

他只是縮進床榻裏頭,抿著嘴唇,賭氣一般的說了一句。

“你,你還來做什麽。”

李孟津走到小公子的床邊,氣息有些焦灼的嘆了一口氣,他伸出手,指尖拿著一縷赤金的發絲,發絲在昏暗的燭火下,光華奪目,寶氣氤氳。

含章見過,這條龍翺翔於九天,翻覆於雲海之際,龍首上須發燦然,耀眼奪目。

而其中又交雜的些烏黑的凡人發絲,含章一楞,想起了今夜自己在河邊放的花燈,他拿著花燈提筆半晌,最後,依舊是什麽也沒寫,只放了自己一小縷頭發進去。

含章原本想著,一切的開始,便是自己以一縷青絲引龍而來,如今,也該以一縷青絲作為結束,叫它順水而去,也算有始有終。

只是不知道,這怎麽到了李孟津的手中了。

男人傾身,將手中盤繞的發絲鄭重的放在含章枕邊,而後想要開口說話。

只是含章可沒給龍君大人容空,他猛的坐起身來,抓起枕邊的頭發就扔了回去。

“我不要!”

結發共髻,白首不離,妖怪興許並不懂人的這一套,只當送個尋常的禮物吧,若是收了,含章只覺得自己就顯得更可憐了。

只是這一小束相交的發青卻沒扔出來,反而一瞬間化作幾道金線,搖曳著徑自隱進含章一頭茂密的鬢發裏,不見了。

等含章回手去撈,也只抓了一手自己的頭發,其中間或又泛著金色的發絲,再去挑,卻分辨不出來了。

兩人四目相對,目光驟然都望進對方的眼睛裏。

李孟津想說些什麽,只是任他能呼風喚雨,斷世間因果,但對於人世情愛,這卻是幾千年來的頭一遭,萬般壓抑之下,也動了心,可是只守著珍寶,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

男人的聲音很沈,仿佛一個字也有山海的重量。

含章則早就放下了抓著頭發的手,那赤金的發絲已經混在自己的發裏,挑也挑不出來,他見李孟津開口,但他不想聽,只是仰著頭,喘息著,艱難的問。

“你,你不是說,妖怪沒有感情麽!”

話音一落,含章的眼淚也終於大顆大顆的落下來,委屈又難過,羞恥又傷心。

李孟津頓時氣息浮動,頸下那處逆鱗也刺痛,那逆鱗被他挖了又長,長了又挖,長此以往,已經有些血肉模糊。

他強自壓下要變作獸目的雙瞳,然後緩緩俯身,單膝點地,漸漸的靠近床榻中流淚的小公子。

他擡臂,握住了含章撐在錦被上冰涼的手,含章一抖就要抽手,但被李孟津這樣滾熱的大手一握,他細嫩的手指反而下意識收緊,留戀的搭了上去。

兩人高下的位置變化,反倒是含章要低著頭看眼前的龍君大人了。

他從沒從這樣的俯視的角度來看過李孟津,這個津水之主化作的人類身軀矯健又偉岸,含章總是擡頭仰望著他,記憶中忘不掉的是男人堅實胸膛與弧度優美的下頜。

況且,無論是在哪裏,這個津水之主,都是端坐高位之上的,誰又敢俯視他呢,人不敢,妖怪更不敢。

含章垂目,就見男人握著自己的手,一路往前,最終抵在了他赤紅王袍微敞的胸口處。

他的大手壓著含章的涼手,貼在男人熾熱的胸前,兩人的手掌之下,是“砰砰”躍動不已的心跳。

李孟津仰頭看著怔楞的的小公子,在濕潤又寂靜的夜晚,他合掌握緊了含章的手,一起感受著自己胸膛之中的仿佛連接天地的脈動。

含章依舊楞著,他第一次感受到,眼前這個妖怪,竟然也如同尋常人一般,胸口熾熱的躍動!

“妖原本沒有心,所以,自然也沒有人的感情。”

李孟津認真的看著含章,又聲音沈沈的接著說話。

“如今,如今不同了。”

“你看,每當我想著你,看著你,它就愈跳愈快,有時候痛苦煎熬,有時候又愉悅渴望,凡此種種,我再無法自欺欺人了。”

含章正震驚,大腦一片空白,但他手上摸著龍君越來越快的心跳,卻驀的想起了那個在東海之上,抱著情人枯骨,被翻卷著的業火燒得灰飛煙滅的朝雲。

仿佛她也是生了顆什麽“人心”,也因此,付出了代價。

含章還沒等因為男人內斂的情話而喜悅心折,便首先害怕的擔心了起來。

“你生了顆人心?這,這該怎麽辦!”

是因為我麽?我一向胡亂作為,是不是害了你了……

含章本想問更多,但李孟津卻搖了搖頭。

他原本想著讓含章隔絕一切妖物神力,回到正常的生活裏,想必拖著琉璃珠不叫它醒來,也能讓含章尋尋常常的過完一生。

但如今可見,防是防不住的,他的小公子早就被扯進了滾滾不息的因果之中,摘不幹凈了,什麽妖魔鬼怪也敢來覬覦。

索性,他自己來守,茫茫天數,本就無始無終,以後無論如何,他也扛到底了!

含章看著眼前男人的雙眸化作赤金的龍目,窗外忽而驟雨傾盆,屋內繚繞的雲霧更是狂亂的挾卷住兩人的身形。

李孟津壓抑著半龍的惡相,他握著含章的手,從心口處緩緩向上,最後貼在了自己的唇邊。

含章纖細的手指甚至感受到了那唇齒之鋒利尖銳的獠牙。

含章看著龍君那雙異目欲壑難填的兇狠起來,但他張口發出的聲音卻沈穩又纏綿。

“千萬年太久,我只爭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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