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午時風|梅柚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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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風|梅柚視角

——(66)——

溫柔的海席卷了幾條街

午時風暗示的畫面如何拒絕

安靜走在你身邊

像穿過幾光年妙不可言

——

我是梅柚,一個平安夜被老板強制上班的清吧駐唱。不是我不想放假,而是老板“盛情難卻”,且三倍的工資實在令人割舍不下。

當然,我已經做好了被文荔陰陽怪氣的準備,此前一直拖著沒告訴他,就是為了盡可能遲的破壞他心情;也已經準備好了安撫理由:平安夜一過,聖誕節當天可以任意玩耍,聽君差遣。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除了微微的失落,並未再表示不悅,甚至笑容明媚地選擇陪我“上班”,和他此前在一點點嬌蠻著暗戳戳甩臉色的舉動大相徑庭。

怎麽會有這麽可愛的人!

只一瞬間,我又一次被更深一步地征服。表白的話語脫口而出,在反應該言行之前。或許是因為太多次遺憾那夜未能將之說出口,故而一遍又一遍的回想下形成了肌肉記憶。

他先是呆楞,而後佯裝波瀾不驚,淡定道:“知道了。”

我也假裝沒識破他拙劣的演技,配合著點頭,並牽住他的手往我口袋裏塞。手心所感知的劇烈跳動的脈搏,在側面出賣了他的偽裝。

真是個小騙子!小的時候騙我,長大了還騙我。但今非昔比,如今的我眼睛雪亮,可不會再輕易被蒙蔽。

“一種很漂亮的花的種子,可惜名字我不記得了。現在我把未來的花預支給你,你把這捧花送我,算不算是一場完美的交易?只是辛苦你,得種一下。”

小文荔的算盤打得啪啦啪啦響,小小年紀展現出的商人神氣在反差之下顯得格外生動。

程德一只糾結一瞬便答應,並規規矩矩地地遞出捆成花束狀的黃澄綠油的菜花。

還剩最後一捧菜的時候,我母親騎著小三輪過來了。恰好一個年輕女人問菜價,我說一斤四塊十塊錢拿走全部,她眼眸發亮,欣然同意。

小三輪停在巷子外面,我收拾好零碎的小物件,而後提起巨大的菜筐向外走去。

“哐”的一聲將菜筐放進三輪車車廂,接著雙手撐起身體跨爬而上。車廂角落裏的那把竹木小椅,是我的黃金寶座。

菜市場乃至街道的水泥路都不算平坦,或許是粗制濫造,或許是年久失修,四處坑窪,常有裂痕。三輪車行駛其上,左搖右晃,忽上忽下。

這種情況得駛入主幹道才能得到緩解,但我母親對主幹道十分抵觸,視其為洪水猛獸,避之不及。究其原因,一則三輪車上主幹道不合交規,二則三輪車在四輪及以上的車子面前脆得像塊薯片,萬一哪天就“哢呲”一聲碎了。

於是每次,我們都是順著小路顛簸搖晃著去,右顛簸搖晃著回。怎麽說呢,甩著甩著,我不僅習了慣,甚至還咂摸出些許趣味。比如說,能不能在即將到來的顛簸中,穩如泰山,不扶任何地方地牢牢坐在椅子上。

回到家門前,我跳下車,邊走路邊放松自己被震麻的屁股肉。口袋裏的花種子存在感極強,似乎在不停地催促我播種。

我找來一個因些許開裂而被擱置的菜筐,剪開兩個肥料袋,交錯鋪進菜筐裏,再刨土進去半框濕軟的泥土。

母親遠遠地問我在幹嘛,我大聲回答在種東西。她估計就是單純問問,見我回答得平平無奇,便轉身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菜地一角種著一顆荔枝樹,樹冠不算大,遮不住多少蔭,但樹底下終究好乘涼。我將菜筐挪到荔枝樹下,希望它能庇護我的花種子,使其順利開出文荔所說的“很漂亮”的花。

一段時間後,種子發芽長葉,星星點點的綠色點綴在棕色土層上,生機盎然。每日我總要看上好幾回,生怕它們受害蟲,並適時澆水,盡可能創造適宜的生長條件。

但隨著苗兒越長越大,我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這模樣,跟地裏的菜苗似乎如出一轍。幸運的是,這個疑惑在一個多月以後得到徹底的解答,不幸的是,它們不僅如出一轍沒,甚至一模一樣,就是菜苗。

又過了一段時間後,我毫不意外地收獲了整整一筐的菜花,外貌確實“很漂亮”,味道也實在很不錯。

某一日放學回到家中,母親剛好炒出一盤鮮美可口的菜花,正值青春生長發育期的我就著呼哧呼哧幹了三碗米飯。

母親很開心,誇讚我種菜有一手。反應過來的那一瞬間,腸胃陡然沈甸甸,似乎墜著一大塊鐵秤砣……

好在菜出芽快,第二天又長出來許多花芽。我也已經跟母親坦白,這是朋友送的種子,意義非凡,好吃也不能吃,等種子收獲後另行播種,長成再吃也不遲。

或許是文荔的菜花有幸運加成,我在第二日進行的期中考試中的發揮近乎完美,除了語文英語和政治,其餘全部滿分。初一的知識實在簡單,不知道他考得如何?

帶著這個疑問,我慢慢走在無比熟悉的放學路上,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小學校門口。這裏一如既往,看不出什麽改變。被汙染的河水依舊熏臭發黑,被踩踏的道路依舊坑窪不平,被租界的店面依舊商戶的布置下暫時掩蓋了真實的破舊。

包含豐富的玩具、零食、本子和冰激淩的小賣部生意火爆,裏面紮堆著放學的小學生,老板娘算錢找錢,手指飛速得幾乎冒煙。

眼前恍惚出現了文荔的身影,他左手拿一根隨便雪糕,右手拿一張十塊錢紙幣遞給老板娘。接過零錢後,他撕開包裝袋,一邊舔咬著雪糕,一邊慢悠悠地回家。

我悄咪咪地跟著他的腳步,直走,右拐,過十字路口,直走,右拐,再走過一段塵土飛揚的寬闊泥土路,而後他走進路旁的一棟大樓裏。擡頭,看到樓外貼著幾個紅色的大字:XX拉鏈有限公司。

“汪汪汪”幾聲狗吠驚擾思緒,我回神,看著不遠處文荔家的公司大樓,再一次自慚形穢。其實,今日從未出現過他的身影,剛剛之所見,不過是曾經跟隨時的清晰記憶罷了。

傍晚,腥鹹海風於天地間徜徉。買菜的少年,踩著小少爺的腳步,走過街巷,有過人來人往,卻只能望著小少爺的背影消失在高大的鋼筋混凝土建築中。

最後的落寞返程似乎是為必然,兩人之間的鴻溝大到甚至連追隨都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覬覦。

——(67)——

讓我享受不安分的感覺

我的膽怯你能了解

想牽手 卻會出汗的季節

想陽光更熱烈想風不停歇

——

時光荏苒,高考在即,後黑板的倒計時從10到5到1再到0。

最後一次的晚自習,班上氛圍比高三過去的任何一次都輕松。大概是,“大難臨頭”,伸頭一刀縮頭還是一刀的必然結局,催生了人心底的無所畏懼。

一個牛皮色封面的筆記本傳遞在同學之間,扉頁寫著:請留下一句實話——勇敢者的挑戰,允許翻閱——紀念我們即將結束的高中生涯。

筆記本傳遞的速度越來越慢,一定是大家翻閱討論的緣故。許久以後傳到我這裏時,本子上已經寫了不少句子。

——有積極的:

期待未來的大學生活

我和我的朋友們都要天天開心健健康康

好舍不得,一不小心就畢業了,可憐

大學可以明目張膽談戀愛了,撒花撒花

最喜歡語文老師,溫柔美麗博學,想和她一樣優秀

……

——也有消極的:

不想高考,但不考會被打,媽的好煩

想捶死傻批宿管,天天亂進宿舍搜手機

林被終於可以不用看到那個惡心的肥婆了

英語他媽是什麽狗屎,洋垃圾

……

我翻到一面空白頁,提筆又擱置,因著字跡極具辨識度,一眼就能被認出。筆記本主人說得沒錯,實名留下可被翻閱的真話,在一定程度上確實是勇士行徑。

回想前生,無數思緒閃過,最終停留在荔枝樹下破菜筐裏的綠油白菜。

——我寫下:

種花得花,堪折直須折。

字很大個,或許是在彰顯自己的決心,又或許是在突出自己的無畏,凡之種種,都呼應心底的一個聲音:再任性一回,無傷大雅的,只為自己。

以高分的成績覆讀一年,在當時許多人眼裏就是貪心不足,萬一來年發揮失常了,豈非得不償失?

在我不在意,因為我知道自己的選擇是為何。但母親不知曉,也曾在鄰裏的七嘴八舌下愈發憂心忡忡。於是我向她仔仔細細地分析了覆讀的利弊,包括但不限於能夠多“白嫖”一年獎學金,最終將她憂愁的心安撫妥當。

覆讀的那一年,生活節奏一如既往,與大部分同學友好相處,卻沒有發展出一段可以算得上深厚的友誼。看似枯燥,實際上並不無聊,因為我總能跟自己玩各種各樣的小游戲。比如,色彩游戲。

所有課本裏與顏色有關的所有字詞(尤以化學課文為最多),都被我用熒光筆塗抹凸顯。因為記憶裏有人說過:色彩是奇觀,傳統色更是絕倫,若我知曉這世間的所有色彩,是否算得上與其精神相近相貼?

有的時候,我深感自己像個瘋子,沈浸在不著邊際的幻想裏,自作多情地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可一旦停止幻想,又陷入無窮盡的空虛之中,那因空虛產生的落不到實處的失重感令人恐懼——更像個惶惶不可終日的瘋子。

既然無可避免的淪為瘋子,不如放棄抵抗做個快樂的瘋子,清醒著沈溺泥潭,眼見著墜入深淵,血腥殘忍又滿足嘆慰,甚至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笑出聲來。

一年後,我踏入大學校園,一所有文荔身影和足跡的校園。當時的覆雜心情難以形容,但有一個成分可以強調,如蹦極落地瞬間的興奮與脫力。

我想,那無奈塵封於過去的企圖是時候再啟以走向實現了,但內容有些許改變,成為他心頭揮之不去的跗骨之蛆不再被期待,他對我的愛之深情之切才是我苦苦追求的人生要義。

原本我已經做好了不要臉皮攻堅克難的心理準備,反正人生漫漫幾十年,失敗一次又何妨?與其像過去十多年的默默無聞,不如轟轟烈烈一場,死也要死的漂亮。

然而,文荔給了我巨大的驚喜。當我如孔雀開屏一般利用特長參與十佳歌手比賽,企圖以此極盡展現並使其知曉自己的時候,他不僅對我產生了深刻的印象,更是“輕易地動心”了。

任何一個人都不能否認,另一個人頻繁出現在你身邊,並用自以為暗戳戳實則昭然若揭的亮晶晶眼眸窺視你的行為背後,蘊含著戀愛的訊號。

你們一定想象不出來,我親愛的文荔有多麽可愛,多麽好玩。

他會在隨機的時間點亮閃閃地出現在店鋪前,認真地停放好他那輛貼著巨大奶龍貼紙的白色電動車後,仿佛進行某種儀式般站定一瞬,再施施然地走進店內。

起初他是羞澀的,很少前臺點單,基本都通過小程序下單。後來放開了些,每每前臺點單總故意糾結許久,直到後面積攢了人再選擇與往常一模一樣的口味。

一杯飲品立在桌上,擺設似的,半天也不見喝一口,要麽悄摸摸觀察我,要麽百無聊賴著發呆,要麽轉頭認真做手頭上的事情,專註力值得表揚。

他手頭上的東西並不多變,無外乎課本、作業、試卷和書籍這幾大類,其中書籍出現的頻率最高,包括那本在他表白當夜那來當擋箭牌的《靈魂只能獨行》。

見他看得起勁,我也去圖書館借閱過。書中那關於“己所欲,勿施於人”的討論,最令我印象深刻。隨著翻閱的繼續,我開始理解他為何會喜歡這本書。在我看來,這本書試圖告訴人們,什麽是靈魂,如何才能讓靈魂安定,在愈加覆雜與物化的現代社會中。

不得不承認,看完以後我的靈魂似乎被短暫地註入了某種無視階級只看精神內核的力量,使我對與文荔的未來抱有更大的積極心態。

於是,“看文荔追梅柚”的游戲,再一次被延期停服。至於上一次,是心率因他而過載的每一次。

如果有人批評我吊耍他人的惡劣行徑,我會不為自己辯解,因為這確實或多或少的使文荔受困於負面情緒,如不安、失落、惶恐、喪氣和傷心,等等,在過去的年歲裏同樣困擾著我的負面情緒。

我像個在困頓裏獨行了太久太久的瘋子,終於在某次跋山涉水、翻山越嶺的艱難後,遇見了苦苦追尋的光亮。

故而,那光亮是否熾熱如我心,那光亮是否持久如我意的疑惑張牙舞爪,驅使我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68)——

午時風擁抱這一個夏天

在不期而遇的瞬間

遇見我的你更愛笑一些

——

文法學院大樓立於濕地公園邊,與學校主樓隔湖相望。湖中有小島,島上有小亭,亭繞豐茂草木,蟲鳥棲息其上。

自食堂墻窗向外望去,便是這樣一副人工與自然互相掩映的和諧景象。

看看時間,11:25。還有5五分鐘,他就下課了,他會跟著人流來到這個食堂吃午飯麽,還是懶得麻煩直接叫外賣到宿舍樓下?如果是前者,我是否能尋到他的身影,如果是後者,我該如何尋到他身影。

“叩叩”有人敲桌並說道:“發什麽呆呢?”

我回神,將陡然憶起的片段擱置,回答道:“對面樹上有好多鳥。”

文荔偏頭望去,凝眸幾瞬,妥協道:“認不得。”

我當然也不認得,遂開玩笑道:“估計是一種名為大白鳥的生物。”

文荔斜我一眼,臉上是好笑的神情,嫌棄道:“不愧是你,大白菜。”

此刻,我好想好想揉揉他的頭發,捏捏他的臉頰,親親他的嘴巴,抱抱他的身體,但是眾目睽睽、大庭廣眾之下,隱秘的心潮如何能夠付諸行動,只得強行忍下。又不禁疑惑,文荔見著我是否也曾如我此刻這般的急切?

或許有是有的,而且時常出現。大多時候,他的眼眸清澈幹凈,溫柔流光,而少數時候,那眼眸被(谷欠)望沾染,籠著一層如晨霧般的迷蒙。

迷蒙濃重時,似霧氣凝結成水珠自眼角滑落,好大一顆,有時沒入發絲間,有時被我抹去或吃了去。

迷蒙淺淡時,眼神則是失焦微兇。

清吧座位上,他在看我,又一次用那樣失焦微兇的眼神看我。明明燈光那麽黯淡,聲音那麽嘈雜,他的神情與心跳卻如通感一般被我感知。

錢好難賺,這個班真是一秒鐘都不想再上下去,只想抱著親親“老婆”,看他既嬌又蠻地耍賴、鬧脾氣。

最後一首《如何》唱罷,清吧的氛圍空前熱烈,午夜的鐘聲也即將敲響。

文荔單手撐頭,慵懶地看著我,嘴角帶著柔和的笑意。我坐到他對面的位置,就著他的酒杯喝幾口精釀,口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濃厚苦澀。微蹙眉頭,心頭劃過一絲異樣。果不其然,除了我手裏的,桌上還有兩大杯空酒杯。

他,又醉了。

與酩酊大醉或爛醉如泥相去甚遠,是一種微醺以上,醉態未滿的中間境況。

我將剩下的半杯一飲而盡,壓下擔憂,平靜問道:“怎麽喝這麽多?”

他反應慢半拍,幾秒後才悠悠回答:“想喝。”卻是眼睛微瞇,嘴角帶著勾人的笑,一副憋著壞事的模樣。

我深吸一口氣,假裝無知無覺,起身道:“走吧,送你回去。”

他笑容凝固一瞬,嘴角慢慢下壓,眼中的不悅漸濃,還偽裝不在意,擺擺手道:“不用你送,你不會開車,我叫,柳曉峰來。”

看著慵懶不再,渾身上下散發著“Let me alone”的人,我花一秒反思了自己沒控制住脾氣惡意捉弄他的言行,並在下一秒認輸自責,本來就是我沒能在平安夜陪伴他有錯在先,又怎麽能因為他或許就是因此心情不好才多喝酒而責備於他。

“柳曉峰回家了,忘記了麽?”我坐到他旁邊,握住他的手,揉捏著求原諒,又繼續道:“也該回去換衣服了,不是麽?”

他這才賞我一眼,苦聲道:“可你不會開車。”

我只問:“鑰匙在哪?”

他動了動,微微向左頂(月誇),道:“左邊口袋。”

我伸手掏出鑰匙,手指被他口袋裏的溫柔烘熱幾分,模棱兩可道:“走吧,我學會了。”但,是十幾歲學會的。

貼著奶龍貼紙的電動車穿梭於夜色籠罩下的校園,最終停在目標宿舍樓前。

文荔緊緊摟著我的眼,臉頰貼著我的後背,一動也不動。我只好拍拍他的手背,哄道:“起床啦。”

他無聲半晌才磨磨蹭蹭下車,而後身姿筆直,盯住自己腳尖,微微歪頭,一臉糾結。

我笑一聲,問道:“怎麽了?”

他擡眼向我求助:“先邁左腳還是右腳?”

完蛋,萌到令人流鼻血。我抹掉不存在鼻血,隨口道:“左邊。”

他聽罷鄭重點頭,而後邁開右腳,大步向前。我看著那修長微晃的背影,笑了好一會兒才快步跟上。

醉到不分左右腳卻記得宿舍在幾零幾也是神奇。文荔一摁一頓地輸入密碼,六下以後門“滴”的一聲解了鎖。

進門直面玄關,半鏤空的木質隔架上方格下櫃子,臺面上擺放一個微縮山水盆栽,浴室在左手邊,床鋪和書桌竟也在左側,總體布局類似於“ㄣㄣ”形。

靠浴室的衣櫃與一個床鋪平行,另個衣櫃貼著墻橫在兩張床鋪中間。文荔直奔中間的衣櫃,拉開櫃門,熟稔地從櫃門內側拿下一套睡衣,毛絨絨的,奶龍配色的。回身見著我,思考一瞬又轉回去,翻出一套黑色秋衣秋褲遞給我,說著:“你穿。”

接著他拎著睡衣進入浴室,嘩嘩的水聲開始傳出。然而,幾分鐘後,他從浴室裏探出頭,神秘道:“你進來。”

我想起上次浴室裏的場景,拿上睡衣,急切前往。

進入浴室時,香暖的氣體撲面而來,文荔已經舒舒服服地泡在右側的浴缸裏。一個不大的浴室竟然放了兩個浴缸是我沒想到的。淋浴區擠在角落裏,是勉強足夠活動的大小。

淋浴結束,我半蹲著,一邊打量正閉目養神的人的臉蛋,一邊揉捏他圓潤偏粉的耳垂。那緊閉眼眸睜開的一瞬,仿佛銀河繁星忽而展開,令人移不開目光。

他說:“快進來,冷。”

我說:“進不去,擠。”

他不依,坐起來指揮道:“面對面就可以。”

我聽從安排,窩進去。

……

水波搖晃,呼吸聲漸漸厚重,有人圓潤的十趾時張時繃

……

鬧了許久,才結束。

文荔發懶,手揪著我衣服下擺,頭搭著我肩頭,不知道是在閉目養神還是羞於見人。我握住白色的大毛巾,摸索著將他擦幹,再給他套上奶龍睡衣。

之後,穿著毛絨絨奶龍上衣的文荔晃悠著長腿,走向自己的床鋪。整個人在我眼裏,又萌又性感。

唉,拿他怎麽辦才好?——似乎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心動一分,有種想把他捏死的沖動。

——(69)——

午時風擁抱這一個夏天

然後擁抱你的瞬間

遇見你的我更耀眼 更瘋狂一點

——

聖誕節,在某些西方國家是傳統節日,在中方可不是,所以放假必不可能,有課就得上。幸運的是,我沒課,不幸的是,眼前正在閉眼的人有課。

鬧鐘響起,文荔不情不願地拿起手機看時間,看完後煩躁地窩進被子裏哼哼唧唧,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身邊有個我,鬧起床氣的動作僵住一瞬,而後若無其事地扯下被子,淡定地前往浴室洗漱。

簡單收拾一番,我們一起前往教室。文荔勾著嘴角說:第一次體會傳說中的對象陪讀。我先覆述一遍,又說:第一次見傳說中的老鄉英語老師。

這位老鄉英語老師站在講臺上,雙手撐著講臺桌,環視班級,包容講課。可以看到,他戴著無框眼鏡,穿著立領的白色襯衫、一條卡其色的西裝長褲,踩著棕色的皮鞋。

文荔坐到教室最後一排靠墻的小角落裏,壞笑著小聲道:“老鄉有情況誒,黑框眼鏡都換掉了,(馬蚤)包起來了。”

我只在文荔口中聽說過些許關於老鄉英語老師的故事,尤其是“出櫃風波時當眾安撫”的暖心事跡,並不曾獲悉他的穿搭風格,所以無感於文荔的驚訝,在筆記本上寫道:八卦精。

他滿不在意,提筆落筆,在八卦精三個字後面畫了一個大大的胖胖的愛心,甚至唱起小調: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串一株幸運草、串一個同心圓,讓所有期待未來的呼喚,趁青春做個伴……

課堂有條不紊地進行,直到放學吃飯前的十五分鐘一改前態的“混亂”起來。

文荔嘀咕道:又來了,我則頗為好奇。

老鄉英語老師推推眼鏡,眼中閃爍微光,悠哉悠哉道:“Today, some unfamiliar faces appeared in the class, whether anyone would like to take the initiative to introduce themselves, of course, in English.”

原來不止我一個“陪讀生”,那這個自我介紹大概率是輪不到我頭上。可是,為什麽班上的同學都齊刷刷地回頭看向我們這邊?

我偷瞄一眼文荔,見他同樣強掩心虛。

這時,英語老師的聲音傳來:“OK, the gentleman in the silver-gray down jacket in the back corner,please.”

男性,銀灰色羽絨服,後排,角落,完全符合這個條件的有且僅有一個結果——我,梅柚。

“Hello everyone,I am Mei Yu, a freshman, majoring in chemistry education,and a good friend of Wen Li. Thanks.”我站起來,簡短地介紹自己,同時聽到了難以忽略的竊竊偷笑聲。

英語老師“咳咳”兩聲,淺笑道:“Good job,sit down please.”

而後下課鈴聲恰好敲響,我們收拾東西,返回宿舍,一起吃了一頓外賣。

飯間,我思來想去,終究是沒忍住問道:“課上,你們是不是有什麽我不知道的默契?”

文荔吞完嘴裏的飯菜,無辜道:“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們大概確實知道,你是我男朋友。”

所以,他們,包括老師,是在笑話我欲蓋彌彰?

我扶額,沈痛道:“……,行叭。”

之後的四天我們過著類似於同居生活的日子,閉眼前睜眼後都是對方的身影。

我總愛比文荔先醒來,而後撐著頭,慢慢用眼神描摹他的睡顏。每每都是看了許久才移開眼神,再次仔細地觀察周遭,試圖以此從側面更深入地了解文荔。窗簾雖然厚重,但憑借熹微的光線還是能夠看清室內的大部分。

床尾對面的書架上擺放了許多書籍,中英幾乎對半開。書桌上,一只圓滾滾的奶龍戴著一副真實的黑色墨鏡,一臉拽樣,十分欠扁。

……

床頭櫃上立著一個相框,裏面裝著一份植物標本,標本形式有些特殊,主體是幹透的植物,花朵部分卻是手繪圖案的拼接,標簽名稱欄寫著夜來香。

我記得,我母親挺喜歡鄧麗君,全民K歌的作品裏就有《夜來香》的“翻唱”。不過,這卻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夜來香植株,雖然不是活體,也足夠令人驚奇。

動車站,人流如織,或時間充裕悠哉悠哉,或心急如焚著急麻慌,或緊趕慢趕還是來晚。

過安檢時,文荔狀似不經意地將背包疊在我背包上,一臉坦然,渾身坦蕩。這點重疊遮蔽不了X射線,卻能萌化我的心。他大概是吃五塊錢的可愛多長大,不然怎麽會有這麽多的可愛成分?

也許不僅我心動於他,其他人也如是。一路上,或明顯或陰蔽的打量視線,未曾有間斷。相當有質感的灰色連帽羽絨服、黑色工裝褲與黑色短靴,套著他比例優越的骨架上,再頂著一張清雋的臉,往人群中那麽一站,活脫脫的優雅清貴,低調又奪目。

站臺的風,吹拂著帽子上的裝飾毛圈,擺動間盡顯柔軟蓬松,勾得人手癢癢心也癢癢。

我伸手,觸上搖曳的絨毛,將其繞在指尖,一圈一圈又一圈。文荔有所感,偏頭看看帽子,再順著手臂向上看看我,欲言又止。

恰好列車靠站,我收手,一前一後排隊進入車廂。車廂內暖氣十足,不僅悶熱還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讓不習慣暖氣人,比如我,很不舒服。

不多時,文荔鼻頭便滲出了些許細密的汗水,他解開羽絨服的扣子和拉鏈,難受道:“如果一個人不懂得如何保暖,那短暫的鐵路旅途中,就算暖氣熱如夏天,也是無法將他拯救的。”

第一次聽見有人把吐槽(僅個人不全面的觀點)說得這麽文雅。開暖氣的初衷或許是為了多數人的利益,但隆冬之中,外出乘車穿得“圓滾如球”的才是大多數,所以進了車廂你脫外套,我脫毛衣,也是真是冬日奇觀。

車窗外,近處風景閃退,遠處風景慢移。開學時,在我身邊的是,萍水擦肩的陌生人,此刻,卻是期盼已久的夢中人。難以置信,如夢似幻。

我想,堅持不懈追趕文荔的腳步,比如從小“攀比”、單方面銘記和覆讀一年,是我做過最勇敢最正確的決定。

曾經困頓的瘋子,不再絕望自救式發瘋,毋寧說暫時可以不發瘋,因為瘋子吞咽了能夠治療其瘋病的良藥,也是唯一的藥。

——(70)——

一百分的你蹩腳的體貼

讓給我左邊耳機聽一路音樂

有種本能很強烈

感情怎麽收斂絕不收斂

——

近兩個小時的車程,即使窗外風景再優美,也難掩無聊。文荔早早就塞上藍牙耳機,立起平板看劇。他問我看不看,我因為不知前面的劇情而選擇拒絕。

大約二十分鐘後,他似乎看累了,擡手捏捏睛明穴,而後切換至網易雲音樂Ap,顯示暫停的是《我當以》,一首我相當熟悉的,也是我在校園十佳歌手比賽的紅色主題環節所選取演唱的歌曲。

他遞給我一只耳機,我接過塞進右耳裏,於是,真摯的歌詞和柔中帶剛的曲調傳進腦海。

……我當以

生於我華夏為榮,傳承這君子之風

也願做她危難中,身先士卒的青松

砥礪過歲月崢嶸,河山巍峨敬一盅

我中華無處不稱英雄

我當以

冠姓我炎黃始終,後浪必擊海奔湧

源遠流長則無窮,點不息星火在胸

繼堅韌不拔之勇,向前程旭日開弓

唯心聲震耳欲聾,我輩不同……

如果,沒有先輩們的英勇奉獻和無畏犧牲,我無法想象自己會身在何處並過著怎樣的生活,甚至未必能夠存在於這個人世間,故而,錯過我的母親,錯過我的文荔。

不會有,比同時擁有這二者更美好、更令人滿足的獲得了,與他們平平安安、共度餘生,已是我所能想象的最極致、最完滿的生活。

歌曲切換,下一首依然是熟悉的歌,我不禁好奇歌單曲目,點開一看,果然全是我唱過的。

文荔頂著我揶揄的目光,坦蕩地,嘿嘿笑兩聲。幾束陽光突破冬日厚重的雲層,自間隙處傾瀉而下。我看見光的形狀,也看見光透過車窗,暖融融地,照亮了他明媚清雅的笑顏。

我想要,親吻他,在光裏……

“列車馬上就要到站了……”,短暫的“夏日”旅途也即將結束,該穿毛衣的穿毛衣,該穿外套的穿外套。文荔拉上拉鏈,摁好暗扣。

下車的一瞬間,濕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令人神清氣爽、如觸天堂,卻也是控制不住地打一個寒顫。

這時手機震動聲傳來,文荔接起電話,邊走邊回答道:“下了。我要自己回啦。大概四點鐘。白斬雞和蜂蜜燒仙草。拜拜~。”

原來是他母親打來的電話,想讓他哥來接人,又問了點關於晚上吃什麽的問題。

“而且,我才不要我哥來當電燈泡,”他撩著眼皮看我,花言巧語道:“我要跟你一起。”

我心裏一片熨帖,打車時差點無比熟練地輸入他家地址,遂收手故意問道:“定位到哪比較OK?”

他如我所願地“誤解”了我的問題,說道:“先定位去你家,再添加我家的地址。”

我輸入我家菜地附近街道上的某個銀行。從銀行所在路口處,左拐直行再左拐直行,一共步行大約五百米就可以到我家。

文荔拿過我手機輸入地址後發現,兩個定位幾乎完全重合,他雙眸大睜,驚訝萬分,兩指放大地圖,歪來歪去看了一會兒,肯定道:“你家在我家後面,走路15分鐘。臥槽了!”

我偽裝驚訝,附和道:“好巧誒。”

不多時,出租車抵達並飛馳於返程路上。車輛途徑文荔就讀過的和長高中,他看到熟悉的校門頗為懷念,興致勃勃地分享了許多軼事,又問我高中在哪讀,我說在厚水高中。

他眼珠子使壞似的向側邊瞥一眼,而後道:“我知道厚水高中,但沒去過。聽說,有學生玩阿魯巴,把人家OO撞碎了,是不是真的?”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我難以啟齒:“……,真的,我們班的,碎了一顆。”

他感同身受般痛了一秒,忍笑問道:“誰啊,這麽亂來?”

我:“一個討人嫌的顯眼包和他的小弟們。”

聽罷,他的神情變得嚴肅,繼續問:“怎麽處理的?”

我:“沒被退學,家長和學校各自賠了一筆錢。受傷的同學休學治療,後來轉學了。”

蹙著眉,他低氣壓道:“我錯了。這是校園霸淩,一點也不好笑。那你,有沒有被他們惡心。”

回憶來襲,我拳頭不自覺微動,面上平淡道:“他們不敢。”被打落幾顆牙後,顯眼包在我面前臉都不敢擡。

曾經發生的,終究成為過去式。當車輛拐過某個紅綠燈時,平穩的心跳沒來由地加速。近鄉情怯,或許指的就是此刻。

文荔想了想,對司機說:“師傅,麻煩在金隼大廈那個路口左拐,往裏面再開兩百米。”又對我說:“走這條路先經過我家附近,那我先下車,然後晚上或者明天找你玩!”

與曾經所見相同的,

他走了,

走進鋼筋混凝土構築的大樓。

與曾經所見不同的,

他走了,

走進鋼筋混凝土構築的大樓,

卻在玻璃門處駐足轉身。

視線相處的那個瞬間,

一切盡在不言中。

收回視線,餘光瞥見後視鏡裏,有一雙眼睛正盯著我。我仔細盯回去,司機慌張地移開目光,繼續開車。

那雙眼睛,給我隱隱約約的熟悉感,似乎在哪裏看見過,一時卻想不起來。

五六分鐘後,車輛在街道銀行前停下。我拎包下車,一邊支付車費,一邊邁步回家。

走到拐角處時,彈出來一條車費退還的消息。下意識轉身,只見剛剛那輛車起步加速度開走,司機的側臉一閃而過。

側臉,眼睛,文荔,轉學,顯眼包,阿魯巴,一路上出現的關鍵詞被爬蟲抓取一般呈現於腦海,車費,退錢……是了,司機是那個學生,遭受霸淩而身體受損的學生,我想起來了。

成績中等偏上,個子中等偏瘦,坐在教室前幾排,文靜靦腆,回答問題總臉紅。高三下學期,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被顯眼包和那幾個跟班惡意捉弄並負傷。

那時,我從食堂返回教學樓,途徑操場,聽見操場靠近足球框處傳來異常的喧鬧,不曾想僅幾秒後便傳出慘叫聲。

地上蜷縮哀嚎著一人,而站著的幾人驚慌失措,面面相覷。我掏出口袋裏的諾基亞按鍵手機撥打120,又快步走近盯著那些人。一個也別想跑。

大約半小時後,警報聲響徹校園,救護車到達現場,醫護人員用擔架將傷員擡走。

我看到,擔架上的人一臉慘敗,毫無血色,讓人絲毫不敢將他與平日裏那個靦腆愛臉紅的少年掛上鉤。

在之後的民事調解和賠償問題中,我的證詞發揮了重要作用,畢竟,無意傷人與惡意傷人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所以,他傷愈轉學後,沒讀大學,做起了專職司機麽?

“哇空咯,你在這裏!”一個驚奇的女聲在身後響起。

我咻然轉身,見那不遠處的三角梅莖枝下,母親單手叉腰,眼角堆著笑紋。

——(71)——

午時風

蔚藍發燙的海邊

像我凝望你的側臉

——

我家的菜地處在村莊農田耕地的邊緣,故而半面樓房,半面開闊,視野盡頭是略微擡高起伏的綠野地看著平線。

菜地邊上搭建著一個甚至算不上平房的一層簡易房屋(農田內禁止建築)。進門是所謂的客廳,最裏側一張掉漆棕色的木質長桌上扛著一個大屁股電視機。正中一張飯桌四四方方,飯桌右側廚臺承著油鹽醬醋鍋碗瓢盆,左側兩張大竹椅夾著與扶手齊高的小方桌。兩間房分布在客廳兩側,右邊住著母親,左邊是我的小窩。

外側墻壁由大石磚堆砌而成,前後兩面一高一低,左右兩面形如直角梯形。內裏的“墻壁”由竹棍並列組成,簡樸自然。屋頂由銀灰色鐵皮傾斜而成,下雨時,雨點敲擊聲巨響無比,別有一番滋味。

因著母親愛收拾,如果忽視房屋糟糕外形,單單從裏面看,倒像是精心布置的覆古主題房。

長桌罩著米白色大花團桌布,大屁股電視裏上罩著著米白色的方巾,左側烤瓷圓盤上乘著,一個肉粉色蓋子和把手的透明玻璃電熱水壺,以及四個透明的正倒扣著的水杯。

竹椅上放著與長桌罩步同款顏色的連背坐墊,冬天坐著十分溫暖。餐桌同樣鋪著桌布,桌布上蓋著與桌面大小一致的透明塑料層。

廚臺是我父親當初用紅磚和厚木板自制而成,底下剛好可以塞進一個消毒櫃和兩個儲物櫃,廚臺右側立著冰箱,左側上方擺著木質分層架子,是擺放調料的地方。

空間的每一寸,都被母親布置和利用到極致。

房間,沒有門,一條條下垂的、串著小貝殼和彩色石頭的流蘇,扮演著門的角色。這是母親在海邊買回來的手工制品。

房間內部,采光並不好。因為技術問題,窗戶的整體空間被拆分成多個小部分——大石磚側著擺放露出來的內部空洞。但我幾乎不把作業帶回家,且我的“書房”也並不在房間內,故而無甚影響。

我的“書房”是,客廳裏的漂亮餐桌。每每吃完飯,我們都會收拾掉碗筷、菜盤,用洗潔精將桌子擦拭幹凈。這時,餐桌搖身可“七十二變”,有時是書桌,有時是茶桌,有時是牌桌……所有桌子能做的,它都可以“變”成。

漸漸地,桌子上出現了一盤鮮脆爽口的時蔬,一盤清蒸海魚,以及一個陶瓷鍋膽。

“燉了一個下午的黨參紅棗瘦肉湯,”母親往碗裏舀了三勺湯,再平移著推到我面前,“心血來潮加了枸杞和百合片,快嘗嘗味道怎麽樣。”

我向來偏愛清爽的湯,那些勾芡的、粉稠的,總給人詭異之感,大約是因為前者解膩,而後者膩上加膩吧。

加了枸杞和百合片的黨參紅棗瘦肉湯與以往相比,更多了兩分清甜,再雜糅著肉香與適宜的鹹淡,相當可口。

果然,還是家裏的飯菜湯最合心意,一不小心,鍋裏的湯就被吃光。但母親吃得少,一碗湯喝了半天還有半碗。

一邊吃飯,我一邊同她說一些學校裏有趣的事。比如,有同學追學姐追到要死要活也沒成,整天在湖邊憂傷,他舍友們輪流盯梢,生怕他一個想不開沈進水裏;有人去學校後山探險,被樹上掉下來的大長蛇嚇得腿軟,蹲地上好久起不來;還有人騎電動車撐傘遮太陽時,傘面被大風吹得剝離傘架,回過神時好好的傘已經不成樣子……她聽得認真,時常樂不可支。

飯飽後,天也已黑透。母親打個哈欠,瞇著眼睡覺去。她的生物鐘便是如此,晚飯後睡覺,淩晨兩三點起床,六點多出攤,十一點多收攤,回來後簡單吃點午飯,睡午覺,醒後用心地做一頓晚餐,用餐完畢睡覺。或許,睡覺前也會全民K歌一下。

家裏突然安靜,只有海風呼呼,不舍晝夜。我收拾碗筷,裝進盆裏,再燒一壺熱水,配合著洗潔精,將油漬一網打盡。

不多時,我也躺進被窩裏,在床頭小臺燈的溫暖光線下,閑適地玩手機。其實,我對手機沒有依賴,它對我來說,只是一個不可或缺的通訊工具,並非“快樂源泉”。但,它比按鍵手機好突出的一點在於,可以省時省力省錢地獲取信息和相互交流,尤其是跟文荔。

不知道他現在在幹嘛,才七點過,說不定晚飯都還沒有吃完。他說要來找我玩,那帶他玩什麽呢?是淩晨三點擇菜,是清晨菜市場賣菜,是給大棚澆水通風,還是傍晚餵雞餵鴨?

想象著,他原本幹凈整潔的衣服鞋子,被泥點子沾得到處都是,手足無措卻死要面子地表示自己隨隨便便可以摘一筐子的菜,而後在清晨,一臉興沖沖地開著小三輪載著我,搖搖晃晃地前往菜市場,並在嘈雜擁擠的巷道裏買菜。

——可太拉風了!

然而,文荔比我想象的有生活經驗多了。再見他時,他穿了一雙擦擦就能擦幹凈的板鞋,衣服褲子也十分低調且日常。一個人筆直地站在路燈下,等我來載——終究是沒允許他湊淩晨擇菜的熱鬧,教他六點在金隼大廈前等我。

你們可能也知道,三輪車在某種情況下是有“副駕駛”位置的,只要開車的人往旁邊歪一點,第二個人擠一擠……不過,小孩子才比較合適。

安排文荔坐在我的專屬小竹椅上,並叮囑道:“等下準備晃的時候我跟你說,你就要盡量抓緊扶手知不知道,不然屁股會很痛。”近些年道路情況有所提升,但小路有一段還是比較爛。

他不太相信的樣子,敷衍道:“知道了。”

清晨的街道少有行人,馬路上也沒什麽車輛。三輪車“哼哧哼哧”開在機動車道,屁股後面跟有怪物追趕一般,馬力全開。

有人驚奇著催促:“快點快點!”

另一人無奈回答:“油門到底了,小祖宗。”

幾分鐘後,某段小路上。

“抓緊。”

“我……臥槽!槽,槽,槽……”

在巷道口停車,搬下菜筐和雜物袋。我兩手提著菜筐,文荔拎著雜物袋,一前一後走向攤位。

布置好兩個菜筐、兩張椅子、一個電子秤和一大疊塑料袋,我將文荔摁在折疊椅上,“一斤5塊,超過3斤四塊五,十斤以上四塊,把袋子給客人讓客人自己裝,裝完稱斤,現金掃碼都可以,零錢盒在這裏,二維碼在這裏。”

他問:“你幹嘛去?”

我說:“我去找個地方停三輪車,大概需要十分鐘。人多也不要急,一個一個慢慢來。”

他了然道:“我懂,你快去吧。”

想著應該沒什麽問題了,我收回手,又沒忍住再伸手摸了兩下他的臉頰,觸感細膩微涼。

停車的途中,我右眼皮一直突突跳,都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於是心中的不安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濃重。停好後,我飛速跑回去。跑到巷子口,視線鎖定文荔,見他好好的給客人稱斤,才松了一口氣。

真是奇怪,明明只離開一小會兒,怎麽就這麽放心不下?

小攤邊,文荔面不紅心不跳扯著慌,說著漂亮話:“一斤五塊,這裏三斤二兩,十六塊,收姐姐十五塊,湊合十五團團圓圓。”

對面的中年婦女被一句姐姐哄得心花怒放,一邊掃碼一邊說:“阿弟會做人吶,以後就看準你家了。”

我坐到旁邊的椅子上,瞄著他的俊俏的側臉,暗道:花言巧語的小騙子,明明菜金是十四點四。

——(72)——

午時風

那暧昧妙不可言

最似曾相識的畫面

——

今日,12月31日,是陽歷2024年元旦前夕,也是陽歷2023年的最後一天。我,梅柚,和我的男朋友,文荔,一起在菜市場賣菜。

因為我男朋友長相討喜,嘴巴也甜,所以收攤時間比以往早了一個小時——菜筐裏,一根菜都沒剩下。

三輪車再次“哼哧哼哧”搖晃在道路上,向著我家菜地的方向。

文荔很新奇,手扒著橫桿,左看右看道:“這個村我都沒怎麽來玩過,小時候過完橋總愛去芒果林子那邊玩。那邊有個大叔在池塘裏養了好多魚,魚塘旁邊還有牛和羊。我們總會扔小石頭嚇它們。有時被大叔逮到,他就會揚起鞭子作勢抽我們,我們一個個跑得跟鴨子一樣,笑死掉。”

我想象著那麽畫面,也覺得實在有趣。

“我們距離這麽近,我竟然從沒見過你,真是奇怪。”他繼續道:“但是你小我一屆,在學校裏也確實不太可能會遇見。好可惜哦,不然我們就是竹馬竹馬了。”

我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只隨口含糊道:“可惜了。”

一條大約五十米的聯通我家菜地的土路,才是最最最抖的路段。路中間和最兩側長著雜草,凸顯著兩道車輪滾出來的光禿痕跡。

文荔叫停:“那個,我還是走路吧,就突然,很想體驗一下土路的風情。”

我依言停車,忍笑道:“原來如此。”

將車停到車棚底下,我轉身尋找文荔的身影。他一臉閑適,慢悠悠地前進著,見著我看他,嘴角勾出明媚的弧度。

微風撫身而過,帶著我的溫度向前奔去,替我擁抱他,親吻他。路邊的雜草,隨風搖曳,無聲傾訴著我鋪天蓋地的心意。

上前,牽住他的手,只一小會兒便松開。他撩著眼皮,淺笑不言語,眉眼全是對我嘲諷:膽小鬼。

人對於自己熟悉的環境總帶著莫名的敬畏,那裏是自己的安全區,也是自己的歸屬地,所以在那裏發生的即使是略帶不尋常的事,也會被放大成至少五分不尋常。

在從小長大的土路上,與喜歡的人手牽手,其羞恥程度不亞於在家長面前秀恩愛。

我深吸一口氣,伸手戳他腦門,又戳戳他臉頰,看著肌肉的凹陷,心也跟著下陷,邀請道:“我去家喝杯水?”

他有些得意,點頭道:“行。”

家門緊閉,母親在睡覺,我輕輕打開門,領著文荔進入。

玻璃水壺裏乘著大半的涼白開,我摁下開關加熱,卻被文荔制止,他用不容拒絕的口吻道:“Stop!請給我一杯冷水,熱水會使我的喉嚨幹燥且難受很久。”

回憶我們一起吃飯的點點滴滴。他確實很喜歡增加一些額外的動作,比如將米飯翻來覆去弄蓬松,將面條一圈圈繞在湯勺裏……我只以為又是他的某種神秘的儀式感,沒想到是怕燙,在散熱。

但是冬天喝冷水未免太冰腸胃,我反問道:“溫溫熱呢?”

他的視線在我和水壺間來回一趟,最終道:“行叭,但只給十秒的加熱時間。”

我再次摁下開關,他開始倒計時:“十、九、八……三、二、一,停!”

還挺老實,沒有十後接著一。我觸摸壺壁,只感受到了一絲絲的溫度,下次得爭取加熱二十秒才好。

他坐在靠背竹椅上,握著水杯,抿一口的同時打量四周,而後道:“這裏好浪漫,像小時候搭的奇妙屋,什麽都有。我也好喜歡竹子。”他戳戳身後的竹墻,“這個,好酷。”

我都知道,這個小騙子又在絞盡腦汁地花言巧語,但依然心生歡喜,一句“我的房間,你想進麽?”脫口而出。

他微怔,笑容逐漸變態,問道:“哪間?”見我不自覺地撇向他身後,又道:“哦,我知道,在我後面。”

——突然,更加害羞了,怎麽辦?

昏暗的房間裏,彌漫著淺淡的木質香,是母親燃來掩蓋潮濕味的線香。

一米五乘兩米的床鋪,頭靠墻邊,籠罩著白色的蚊帳,床上四件套是藍天白雲草原喜羊羊與灰太狼的印花……十分童真童趣。

“梅柚。”當我為自己床鋪的幼稚感到羞澀時,文荔叫我一聲。

我下意識應一聲“嗯”,便被他從後環住腰。溫涼的臉頰輕蹭後頸,親昵磨蹭電流似的傳向四肢百骸,引起酥麻無數。

文荔嘟囔著:“我們去海邊叭,去趕海,挖沙,踏浪,看零點的煙花。”

我想象一下,覺得不太行:“會感冒。”

他雙手驀地勒緊:“會不會講話?”

我解釋道:“我的意思是,去海邊可以,沾水不行。”

他這才松了手臂,“但是我好困,我想我需要先睡一覺。你送我回家麽?”

一輛藍粉色的電動車行進在鄉間的水泥路上,道路一側是村莊,一側是田野。類似蘆葦的植物沿路生長,一叢比一叢壯觀,即使顯露枯黃。電線桿同樣沿路分布,電線一條條並行著將天空劃分。

文荔似乎格外有感,一句一句說著所思所想。我安靜地聽著,時不時回應幾句。

“原來從那裏出來是這裏。走這條路離我家更近誒,還沒什麽車,好安靜,適合兜風。”

“不過這個橋有點危險,小時候是這樣破,現在還是這樣破。那時靠在欄桿邊,總害怕橋塌了,掉進水裏。”

“據說這條河兩岸要建設濱河綠道,就是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動土,又何年何月才會完工。”

“跟你說,我家門前那段路,別看現在寬敞氣派,以前可是坑坑窪窪、塵土飛揚。知道為什麽?”

“因為那條路因為某些原因不歸政府管,而原本的出資方又不幹了。所以要修路的話,理論上得所有在沿路經商的主體一起出錢。”

“那麽問題就來了,如果均攤,小店鋪不幹,不均攤有的老板又斤斤計較,而那些無所謂均攤老板便氣不過,不想替小氣鬼出錢。於是就擱置好多年,直到去年才建設完成。”

我問:“最後怎麽商量的?”

“我爸帶的頭唄,階梯式出錢,然後我家出最多。其實也沒有很貴,50萬差不多了,就是那些人太煩,磨磨唧唧的。後來,我奶奶在路上摔了一跤,嚇死我們了。”

“其實,大家家裏都有老人,現在沒有,以後也有,破財消災,消災破財,錢很快就都出了。”

我想,至於為什麽一定要各方都出錢,大約是為了某種社會的集體感。一個人出資建一條路,是單純的慈善,從某方面看還有邀功打臉的嫌疑,而大家一起出資建一條路,就是妥妥的齊心建設——有問題當然也要一起扛,二者意義完全不同。

文荔因為不停叭叭而幹澀的喉嚨,終於在家門口得到了休息,他輕咳兩聲,說著:“四點,這裏見,還有這輛漂亮的電動車。不許說會冷,不許問為什麽。我會做好保暖,你也是。懂?”

被戳破心思的我:“……”

回到家中,母親已經醒來,正在忙碌做飯菜。

她圍著深綠色的圍裙,專心炒菜,並不看我,只道:“晚上我和你曉知姨她們約了去石獅逛街,你自己,找地方去玩吧。”

我:“噢。”好巧,理由都不用編造了。

為了電動車能夠擁有,足夠完成往返家裏和海邊的電量,我拉上排插,給它充電。

文荔當初在一點點門前“棄車”而跑的畫面再次浮現。那是在大學後,我與他的初見,但他大概以為我們的初見是在大禮堂廣場前。

真是個笨笨的家夥……

——(73)——

午時風擁抱這一個夏天

然後擁抱你的瞬間

遇見我的你更愛笑一些

遇見你的我更要瘋狂

——

一晃多年,當初僅有水舞功夫和臺北吸客的街道,已經三步一家奶茶店。那些個快樂番薯、蜜雪冰城、放牛斑、古茗、益禾堂、茶巢、滬上阿姨、瑞幸——竟然沒有一點點,各顯神通,爭奇鬥艷。

我問:“想喝奶茶麽?”

大約是海風呼嘯,將聲音過早吹散,文荔自後方湊近我耳邊,問:“啥?”

我偏頭,擡高音量:“喝奶茶麽?”

他頭搭在我肩頭,沈默半晌,竟然夾出臺灣腔嗲聲道:“可是,人家想做你的優樂美誒。”

我沒忍住:“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後面傳來他的爆笑聲,好一會兒他才說:“喝瑞幸吧,畢竟跨年要足夠精神。”

此時,我們距離街道最後一家奶茶店已經一百米開外。我認命掉頭,前往瑞幸。

這家瑞幸沒有對面古茗有排面,人家租了兩個店面,可以容納好多坐客,而它,只在靠墻處勉強安置了一條長椅。

半個小時後,海邊的停車處的大叔,收獲了新的一筆停車費,微信裏的零錢漲了五塊。

我付過錢,拎上咖啡袋,問道:“現在,去哪去?”

文荔掏出一杯奶啡,握在手心,輕笑道:“跟著我。”

沿著環繞沙灘的步道一直走,走過標志性雕塑,走過相思樹防風林,走過自助販賣機,走過簡易沖水房……走到一個小廣場。廣場邊緣有臺階向下,盡頭是一片礁石灘。

“在礁石上,可以近距離看海,又不會被打濕,當然,漲潮除外。”文荔一邊說著,一邊尋找,直到看到某處,欣喜道:“就是那裏,我小時候來海邊最喜歡的地方。”

那是一塊比較圓潤且頂部平直的礁石,很適合兩人排排坐,看海,看天,看彼此。我們踩過好一些的礁石,才真正到達。

冬日的天,總是難得晴朗。海上,烏雲壓頂,不至於落雨,只灰灰蒙蒙無窮盡。或許有人會覺得,這樣海天實在沒看頭,賞海天之景,需得日出東方,朝霞萬千,需得晴空萬裏,海天一色,需得金烏西沈,晚霞漫天……

必須承認,那些是美的,甚至是美到極致的,但此刻,面對灰灰蒙蒙的海天,我依然看得起勁兒——因為身邊的這人。

這時我們第一次,一起來到海邊。不在夢裏,不在幻想裏,也不在兒童畫裏,而是真真實實的、活生生的一起來到海邊。我們沒有挖沙子,沒有堆城堡,沒有捉弄海邊的小動物,而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一塊平坦的礁石上,各自捧著一杯熱乎乎的奶咖。

時間悄然流淌,天幕染黛,海面翻墨,燈火闌珊。手裏的咖啡已然冰涼,卻還有大半沒喝。

我將文荔手裏的杯子抽出,和我手裏的這個一起,暫時放到斜後方的礁石坑窪裏。而後握住他微涼的手,十指相扣著,藏進我暖暖的衣服口袋裏。

我們看著海,看著遠方繞著海灣的星星似的燈火,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從元旦的由來聊到上帝和神仙哪個更厲害,又從《羅密歐與朱麗葉》聊到《喜羊羊與灰太狼》。

“知道麽,我的床上四件套是我媽在服裝城趁著打折買的,從二年級睡到現在,十年了,楞是一點沒壞——”

“梅柚!”

“嗯?”

突然地,文荔念我名字,我不明所以。只見他斂著眉眼,停頓些許時間,而後朗聲宣布道:“我有話想對你說。”

他煞有介事的模樣頗為生動有趣,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實在不認為他說出正經話的概率大於手中的咖啡變熱,於是作勢側耳仔仔細細傾聽,玩笑道:“我準備好了。”

他打量著我,將一只藍牙耳機塞我耳朵裏,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後妥協一般,將另一個藍牙耳機也塞進我耳朵裏。

我微怔,他並不理會,自顧自地點擊播放,再目不斜視看向遠處,只留給我一個仿佛置身事外的側臉。

耳機裏,是音質清瑯的溫柔念白:

我是文荔,我有許多話想對梅柚說,但又怕當面磕磕絆絆說得不如意,於是提前錄制,以盡可能多地避免意外因素。

就從,情書開始說起吧。告白那一天,我在口袋裏揣了一封手寫的情書,但是當時情況覆雜,一不小心就沒能送出。其實,不止那一封,還有四封同樣沒能送出。

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話,雖然肉麻得讓我一度拿不出手,但思來想去,我還是覺得有必要厚著臉說出來,畢竟,愛情本來就是肉麻的東西。

My梅柚,見字如面,展信舒顏。時光如流水,自偶然於廣場遇見你已過去整整六個禮拜。彼時歷經同樣的狂奔,你矯健迅捷、游刃有餘,不似我氣喘籲籲、狼狽不已……要你唱予我一人聽,只有你我二人是它的見證。希自珍衛,至所盼禱。文荔,2023年11月30日傍晚。

至此,我寫給你的但未能送出的五封情書,已全部念與你聽。親愛的,我將留你十秒鐘的時間,請盡情地,說你愛我。

海浪奔騰,海風呼嘯。

明明時間緊迫,我卻仿佛被剝奪語言的權利,喉口發脹,張口無聲。耳邊是他一字一句的倒計時:

十、九、八——心跳劇烈,四肢發麻……

七、六、五——頭腦空白,呼吸困難……

四、三、二——他唇勾笑,好整以暇……

一、零——理智化為本能,情感化為兇獸。

五指捏住一截修長的後脖頸,用力前壓的同時傾身尋吻。要呼吸相聞,要唇齒相依,要揉進血肉裏!

唇與唇相觸的瞬間,新年第一簇的焰火在夜空中綻放,而後,色彩漫天,炸響連連,卻遠遠不及胸腔內的心跳震耳欲聾。

墨色波瀾的海面倒映著粼粼浮光。繽紛的浮光一片片蕩漾,一波波搖晃,如同有情人,糾纏不已的心動和綿延不絕的愛意。

“我……”

“我……”

未能出口的愛語,一半被唇齒的交纏吞沒,一半被掠過的海風裹挾著、拆分著,散落在鳥兒翅膀上、花兒瓣蕊間、魚兒腹腸中……在穹頂下的每一分寸每一寸。

金隼大廈宿舍套房裏,一間次臥亂七八糟,各種東西擺滿一地。

閑來無事,柳曉峰翻騰出了一個“百寶箱”,裏面有一堆童年的寶貝。他一個一個興致勃勃地看過去,回憶它們的來龍去脈,一路暢通無阻,直到看到一包大約4×5厘米的透明封口袋。

他高高拎起來,對著頂頭的吊燈,陷入沈思:這是什麽?油菜籽?花籽?

因為實在想不起來,他將透明封口袋扔回箱子裏,把目光投向其他物件。

一輛網約車從金隼大廈前飛馳而過。降下的車窗,是心之牢籠的一個缺口的。

寒冷的夜風鉆進車內,吹動一大疊的資料,資料上印著:2024年成人高考。

學校宿舍裏,網文作家陳芬芬,十指快出殘影,旋風一般碼字,終於在23:59發布了一個恰好3000字的章節。

發布不到十秒,評論區已經蓋起二三十層。有評論說道:耽美小說被“不小心”放進男主抽屜裏?我猜這是一個伏筆,後面肯定有風波。

陳芬芬推推眼鏡,劈裏啪啦回覆道:噓(甄嬛豎食指),太會猜的寶貝是會被打屁股的(腫腫的那種)。

某書粉立馬回覆道:(老婆回家啦)(開心到變形)(主動脫)(亮出大pp)(高高撅起來)(蹭蹭老婆的手)(嬌羞又直白)嗚,老婆,請打腫人家~~~~~

一時間,這層評論底下,群魔亂舞。

南京某商業街,翁亭荷披著及腰的大波浪,紅唇熱烈,恣意張揚,擺著性感的pose,和——

一只巨大的黃色的奶龍合影。

拍立得相紙逐漸顯色,她看著照片裏的奶龍,輕聲道:“小呆龍,元旦快樂。”

身旁的同伴沒聽清,好奇問道:“誰?”

她豎起眉頭,拽拽道:“別管。”

佟絲嬋靠著橋上欄桿,看江上小游輪如霓虹漸變,載著外地游客欣賞她已司空見慣的沿江景色。

無端想到,都十一點過了,他們為什麽還不回家,為什麽自己也還沒回家,就因為這莫名其妙定在新歷1月1的所謂元旦即將到來?

手機鈴聲響起,她收回吐槽的思緒接過電話,聽筒裏傳出:“靚女,你的碎紙機放到電梯口了。”

她輕笑道謝:“唔該。”原來老板也不回家,還親自送貨上門。

面窗的書桌上,碎紙機碾碎一張張相片……最後一張消失時,不遠處的商場巨型LED屏幕上,綻放一朵盛大的焰火紅玫瑰,而後各式電影般的煙花無數。

她拍拍碎紙機,一臉無聊地與之對話:“你知道的太多了,不過,也沒關系,就讓這破元旦,成為,新的開始,我想,我可以。”

“一定可以。”

某大學附近一家咖啡廳,覆古奢華,燈火溫馨,偶有顧客。

戴著無框透明眼鏡的男人,坐在老地方,慢慢翻閱一本英語書籍,視線正鎖定著:Please tell me honestly whether your mood is still the same as that in April, and my wishes and emotions are still the same.

“Yes!”斜對面一位穿著灰色衛衣黑色皮衣的年輕男子難掩喜色。

郵件顯示,他的科研文章被權威期刊正式接受發表。這是新年帶給他的第一件喜事,也實在令人痛快。不枉他加班加點,喝了無數咖啡提神醒腦。

戴著無框透明眼鏡的男人聽聞年輕男子的“Yes”,微怔半晌。

明明兩人做著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聽起來卻像是處在相同頻道的一問一答。

梅香盈從老姐妹兒的車上下來,“你儂我儂”一陣後,才拎著大包小包返回家中。

黑黢黢的,果然沒有人。

她開燈,倒一杯水。瞥見專屬於兒子的杯子乘著小半的水,卻顯然,不是兒子喝的。兒子喝水從來是喝多少倒多少,倒多少喝多少,喝完也一定會將杯子倒扣回去,不存在喝不完剩以及不倒扣的情況。

所以,兒子竟故意用自己的杯子來招待那位客人?這得是,多麽濃厚的情意?

她眉頭微蹙,鳳眸稍瞇,似乎想過許多事情,糾結,坦然,坦然,糾結,最終只搖頭輕聲嘆:“兒大不中留嘍……”。

海天依舊,盛大焰火持續。

梅柚吻得很兇,每次都像是要把人吃掉。

文荔盡量順從地承受,不然就會像打架一樣,造成流血事件(特指嘴唇)。好在男朋友吻技還不錯,只要信任他、依賴他,忽略那點瘆人的兇狠勁兒,體驗感就超級好的。

但順從,易導致忘我。

文荔早已懂得如何換氣,依舊在不久後感到窒息,五指用力抓著對方的頭發,含糊道:“松,手,勒。”他恍惚以為自己男朋友是一條蟒蛇精,擁抱又纏又勒,像是在進行一場甜蜜的絞殺。

梅柚被頭皮的痛感拉回理智,環在腰間和扣在肩頭的手松了幾分,看見文荔水潤發紅的眼眸以及因急促呼吸而劇烈起伏的胸膛,有些自責,於是額頭貼上額頭,低聲道:“你罰我吧。”

文荔輕笑,捧著梅柚的臉,壞壞地問道:“罰你什麽,罰你,愛我一萬年?”

梅柚閉眼,輕吻文荔的唇,一觸即分,溫聲虔誠道:“我愛你,朝朝暮暮。”

海浪拍打礁石,激起水花無數點。

一輪水花散落,新一輪水花揚起。

是生生不息的,也是聲聲不息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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