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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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汽車駛過了四十分鐘左右的路途。九點鐘，老葉和李文君準時來到了“Leave in Peace”診所。這天早晨，老葉和李文君終於見到了現實中的索菲婭醫生。她身材清瘦，穿著件灰綠色條紋的格子襯衫，和一條深灰色的褲子。一根長長的發辮，沿背垂下，發中嵌著一層薄薄的銀絲。她那祥和的面容中，透露著幾分優雅，平靜的雙眼裏，含帶著一抹慈愛與從容。
索菲婭醫生帶領著老葉和李文君，來到一顆沙發上坐下，同老葉進行最後的面聊和溝通。那是一間簡單的小屋。屋裏的墻角處，擺放著一張木制的小床，床邊放著一顆紅色的長沙發。在那沙發背後的屋角，整齊地擺放著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用來與訪客交談和文件的簽署。小屋四周的墻壁，和幾乎所有的家具，都是一致的原木的白色，在那淡雅的白色裏，彌漫著仿佛一場熱烈之末的平靜與柔和。
老葉感謝索菲婭醫生能夠給予他這個選擇。他告訴她，他感到不知有多麽幸運和幸福，能夠得到她的幫助和自己家人的支持。他告訴索菲婭醫生，在自己的祖國，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最終只能選擇以悲慘的方式暴力自殺，甚至有很多承受著極度痛苦的人，只能獨自躲在緊閉的屋門後，不吃不喝，在痛苦中消磨自己，直到某一天把自己活活餓死，悄無聲息地離去。
而索菲亞醫生也告訴老葉，她也一直希望協助死亡能夠在全世界合法化，這樣就不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在承受病痛的同時，仍千辛萬苦遠赴瑞士，去尋求他們在自己的國家無法得到的安樂死。這樣，每一個想以這種方式離去的人，都能在自己的家鄉，在更多親人的陪伴下離去。
作為一個在生命中常常喜歡思考，並且也懂得些社會科學的老師，老葉知道，安樂死是個很覆雜的主題。立法，倫理道德，惡意使用等等因素，始終都在籠罩著它，而更重要的，或許是對安樂死的控制失穩，從而導致更嚴重的社會問題。
老葉並沒有抱怨自己的祖國。他想象著，也許有一天，當國家的相關法律能夠健全起來，相關環境也成熟起來的時候，那些像他一樣的人們，會得到他們生命臨終處的另外一種選擇。只不過，在他臨走前的那一刻，他又不禁感慨起那些，他曾經幾乎也成為了的，那些早已以另一種方式離去了的，家鄉的人們來。
在與索菲婭醫生的一番交流後，老葉就在屋角那張長方形的桌子上，開始簽署起為他執行安樂死的文件。索菲婭醫生翻開了桌上的兩套文件，把其中一套放在老葉和李文君面前。然後，她一邊向他們念著文件裏的內容，一邊為他們逐一解釋著文件中的每一項條款：
“經仔細的考慮，我將於今天行使，我通過自己的雙手結束自己的生命的權利。
“因我患有無法治愈的疾病，沒有任何康覆的希望和可能性。我，葉星海先生，生於1944年9月7日，將在今天，2009年7月23日，執行我的協助死亡。
“……”
在詢問了索菲婭醫生幾個問題後，老葉在那幾份文件裏，最後一次簽署了自己的名字。
那天，當索菲婭醫生告訴老葉，可以到床上躺下了的時候，老葉謝絕了。他告訴索菲婭醫生和她的助理，他想要坐在沙發上進行。
李文君懂得老葉，也能理解老葉的選擇。她知道，以他的個性，他不會選擇躺著離開。於是，李文君順應了老葉的要求，並向索菲婭醫生和她的助理，表達了同意。
李文君和索菲婭醫生的助理，攙扶著老葉回到沙發上坐了下來。隨後，索菲婭醫生來到不遠處的藥櫃前，為接下來的靜脈註射做著最後的準備。李文君坐在老葉的身邊。那一刻，他們倆已開始相握著彼此的手，緊緊將手握在了一起。
“文君，我很幸福！”
老葉告訴李文君，
“因為這輩子有你。”
李文君將老葉的手握得更緊，眼裏落下眼淚：
“我也很幸福！
“因為這輩子有你。”
“……”
片刻後，索菲婭醫生手裏拿著靜脈輸液管，來到老葉和李文君的身旁坐下。她向老葉演示著，如何使用輸液管的開關，並讓老葉自己親自嘗試。老葉按她的囑咐撥弄了兩下，然後告訴她沒有問題。
“那麽，您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老葉向索菲婭醫生點了點頭，語氣很堅定。
“那麽我們就開始吧。”
“好的。”
不一會兒，索菲婭醫生的助理準備好了生理鹽水，並將針管插入老葉手上的靜脈，同時進行了仔細的檢查。確定沒有問題後，索菲婭醫生便讓老葉自行打開開關，開始了滴註。這時，李文君將雙手，緊緊握著老葉的手，陷入了沈默。
“葉先生，現在您仍然可以改變您的決定。”
索菲婭醫生站在老葉的身旁，鄭重地最後一次征求老葉的選擇。
“不用。謝謝您。
“我仍然堅持。”
老葉肯定地告訴她。
幾分鐘後，索菲婭醫生配制好了最後的巴比妥酸鹽溶液，然後將它註入了即將重新開始滴註的生理鹽水中。當她向身旁的助理確認完攝像的準備工作後，她再次問他：
“葉先生，您準備好了嗎？”
“是的。我準備好了。”
索菲婭醫生站在老葉前方，註視著老葉。他穿著的那套深灰色的中山裝，十分幹凈、整潔，就像剛剛清洗並熨燙過那樣。就在老葉作出回答時，他用手撫了撫衣服的領口和衣角，用力坐正了腰桿。
“那麽，我現在開始問您問題了。”索菲婭醫生望著老葉。
“好的。”老葉回答。
“您叫什麽名字？”
“葉星海。”
“您的生日是什麽時候？”
“1944年9月7日。”
“您因為患有無法治愈的晚期肝癌，所以向‘Leave in Peace’申請了協助死亡。對嗎？”
“是的。”
“現在，我已經將輸液管放入您的身體。在這個輸液管中裝有藥物。
“我已經告訴您，如果您打開註射液，您將會死去。
“那麽，您知道當您打開註射液之後，會發生什麽事情嗎？”
“知道。我會死亡。”
“是的。而那是你確定想要的嗎？”
“是的。我確定。”
“好的。那麽葉先生，您現在可以打開註射液了。”
老葉松開李文君的手，把手伸進衣服口袋裏，從口袋中掏出一張，被整齊地折疊好了的信紙。然後，他把信紙放在李文君的手裏：
“對不起，文君！
“我先走了！”
李文君握緊老葉的手，點了點頭，聲音哽咽了。只剩下她的手在不停地顫抖著。
“謝謝您，索菲婭醫生！
“謝謝你們這裏的每一位醫生！
“我要走了。”
老葉向索菲婭醫生和她的兩位助理作著最後的道謝。
“很高興能幫到您。也很高興能認識您！
“希望您一切順利！”
“希望您一切順利！”
索菲婭醫生和她的助理給予老葉他們最後的祝福。
“也希望您一切順利！
“希望你們一切順利！”
老葉也向索菲亞醫生和她的助理們表達了他最後的祝福。
同索菲婭醫生道完別後，老葉拿起了輸液管的開關，撥開了滑輪。終於，藥液像一刻一刻流逝的時光那樣，開始平靜地往下滴落著。
那一刻，老葉和李文君的手，緊緊相握在一起。他深情地望著李文君，說了聲：“我愛你！”然後輕輕吻了她的額頭。
“我也愛你。”她握緊他的手，擁抱著他，眼裏滴落著淚滴。
“再見了，文君！”
“再見，星海！”
他們倆擁抱著彼此，一直擁抱著，很久很久，直到他的手從她的身上慢慢塌落下去。
半分鐘後，他靠在她的肩上，安靜地睡著了。他的臉龐上，似乎印著一抹幸福的微笑，沒有一絲痛苦，也沒有一絲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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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駛過了四十分鐘左右的路途。九點鐘，老葉和李文君準時來到了“Leave in Peace”診所。這天早晨，老葉和李文君終於見到了現實中的索菲婭醫生。她身材清瘦，穿著件灰綠色條紋的格子襯衫，和一條深灰色的褲子。一根長長的發辮，沿背垂下，發中嵌著一層薄薄的銀絲。她那祥和的面容中，透露著幾分優雅，平靜的雙眼裏，含帶著一抹慈愛與從容。
索菲婭醫生帶領著老葉和李文君，來到一顆沙發上坐下，同老葉進行最後的面聊和溝通。那是一間簡單的小屋。屋裏的墻角處，擺放著一張木制的小床，床邊放著一顆紅色的長沙發。在那沙發背後的屋角，整齊地擺放著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用來與訪客交談和文件的簽署。小屋四周的墻壁，和幾乎所有的家具，都是一致的原木的白色，在那淡雅的白色裏，彌漫著仿佛一場熱烈之末的平靜與柔和。
老葉感謝索菲婭醫生能夠給予他這個選擇。他告訴她，他感到不知有多麽幸運和幸福，能夠得到她的幫助和自己家人的支持。他告訴索菲婭醫生，在自己的祖國，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最終只能選擇以悲慘的方式暴力自殺，甚至有很多承受著極度痛苦的人，只能獨自躲在緊閉的屋門後，不吃不喝，在痛苦中消磨自己，直到某一天把自己活活餓死，悄無聲息地離去。
而索菲亞醫生也告訴老葉，她也一直希望協助死亡能夠在全世界合法化，這樣就不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在承受病痛的同時，仍千辛萬苦遠赴瑞士，去尋求他們在自己的國家無法得到的安樂死。這樣，每一個想以這種方式離去的人，都能在自己的家鄉，在更多親人的陪伴下離去。
作為一個在生命中常常喜歡思考，並且也懂得些社會科學的老師，老葉知道，安樂死是個很覆雜的主題。立法，倫理道德，惡意使用等等因素，始終都在籠罩著它，而更重要的，或許是對安樂死的控制失穩，從而導致更嚴重的社會問題。
老葉並沒有抱怨自己的祖國。他想象著，也許有一天，當國家的相關法律能夠健全起來，相關環境也成熟起來的時候，那些像他一樣的人們，會得到他們生命臨終處的另外一種選擇。只不過，在他臨走前的那一刻，他又不禁感慨起那些，他曾經幾乎也成為了的，那些早已以另一種方式離去了的，家鄉的人們來。
在與索菲婭醫生的一番交流後，老葉就在屋角那張長方形的桌子上，開始簽署起為他執行安樂死的文件。索菲婭醫生翻開了桌上的兩套文件，把其中一套放在老葉和李文君面前。然後，她一邊向他們念著文件裏的內容，一邊為他們逐一解釋著文件中的每一項條款：
“經仔細的考慮，我將於今天行使，我通過自己的雙手結束自己的生命的權利。
“因我患有無法治愈的疾病，沒有任何康覆的希望和可能性。我，葉星海先生，生於1944年9月7日，將在今天，2009年7月23日，執行我的協助死亡。
“……”
在詢問了索菲婭醫生幾個問題後，老葉在那幾份文件裏，最後一次簽署了自己的名字。
那天，當索菲婭醫生告訴老葉，可以到床上躺下了的時候，老葉謝絕了。他告訴索菲婭醫生和她的助理，他想要坐在沙發上進行。
李文君懂得老葉，也能理解老葉的選擇。她知道，以他的個性，他不會選擇躺著離開。於是，李文君順應了老葉的要求，並向索菲婭醫生和她的助理，表達了同意。
李文君和索菲婭醫生的助理，攙扶著老葉回到沙發上坐了下來。隨後，索菲婭醫生來到不遠處的藥櫃前，為接下來的靜脈註射做著最後的準備。李文君坐在老葉的身邊。那一刻，他們倆已開始相握著彼此的手，緊緊將手握在了一起。
“文君，我很幸福！”
老葉告訴李文君，
“因為這輩子有你。”
李文君將老葉的手握得更緊，眼裏落下眼淚：
“我也很幸福！
“因為這輩子有你。”
“……”
片刻後，索菲婭醫生手裏拿著靜脈輸液管，來到老葉和李文君的身旁坐下。她向老葉演示著，如何使用輸液管的開關，並讓老葉自己親自嘗試。老葉按她的囑咐撥弄了兩下，然後告訴她沒有問題。
“那麽，您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老葉向索菲婭醫生點了點頭，語氣很堅定。
“那麽我們就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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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索菲婭醫生的助理準備好了生理鹽水，並將針管插入老葉手上的靜脈，同時進行了仔細的檢查。確定沒有問題後，索菲婭醫生便讓老葉自行打開開關，開始了滴註。這時，李文君將雙手，緊緊握著老葉的手，陷入了沈默。
“葉先生，現在您仍然可以改變您的決定。”
索菲婭醫生站在老葉的身旁，鄭重地最後一次征求老葉的選擇。
“不用。謝謝您。
“我仍然堅持。”
老葉肯定地告訴她。
幾分鐘後，索菲婭醫生配制好了最後的巴比妥酸鹽溶液，然後將它註入了即將重新開始滴註的生理鹽水中。當她向身旁的助理確認完攝像的準備工作後，她再次問他：
“葉先生，您準備好了嗎？”
“是的。我準備好了。”
索菲婭醫生站在老葉前方，註視著老葉。他穿著的那套深灰色的中山裝，十分幹凈、整潔，就像剛剛清洗並熨燙過那樣。就在老葉作出回答時，他用手撫了撫衣服的領口和衣角，用力坐正了腰桿。
“那麽，我現在開始問您問題了。”索菲婭醫生望著老葉。
“好的。”老葉回答。
“您叫什麽名字？”
“葉星海。”
“您的生日是什麽時候？”
“1944年9月7日。”
“您因為患有無法治愈的晚期肝癌，所以向‘Leave in Peace’申請了協助死亡。對嗎？”
“是的。”
“現在，我已經將輸液管放入您的身體。在這個輸液管中裝有藥物。
“我已經告訴您，如果您打開註射液，您將會死去。
“那麽，您知道當您打開註射液之後，會發生什麽事情嗎？”
“知道。我會死亡。”
“是的。而那是你確定想要的嗎？”
“是的。我確定。”
“好的。那麽葉先生，您現在可以打開註射液了。”
老葉松開李文君的手，把手伸進衣服口袋裏，從口袋中掏出一張，被整齊地折疊好了的信紙。然後，他把信紙放在李文君的手裏：
“對不起，文君！
“我先走了！”
李文君握緊老葉的手，點了點頭，聲音哽咽了。只剩下她的手在不停地顫抖著。
“謝謝您，索菲婭醫生！
“謝謝你們這裏的每一位醫生！
“我要走了。”
老葉向索菲婭醫生和她的兩位助理作著最後的道謝。
“很高興能幫到您。也很高興能認識您！
“希望您一切順利！”
“希望您一切順利！”
索菲婭醫生和她的助理給予老葉他們最後的祝福。
“也希望您一切順利！
“希望你們一切順利！”
老葉也向索菲亞醫生和她的助理們表達了他最後的祝福。
同索菲婭醫生道完別後，老葉拿起了輸液管的開關，撥開了滑輪。終於，藥液像一刻一刻流逝的時光那樣，開始平靜地往下滴落著。
那一刻，老葉和李文君的手，緊緊相握在一起。他深情地望著李文君，說了聲：“我愛你！”然後輕輕吻了她的額頭。
“我也愛你。”她握緊他的手，擁抱著他，眼裏滴落著淚滴。
“再見了，文君！”
“再見，星海！”
他們倆擁抱著彼此，一直擁抱著，很久很久，直到他的手從她的身上慢慢塌落下去。
半分鐘後，他靠在她的肩上，安靜地睡著了。他的臉龐上，似乎印著一抹幸福的微笑，沒有一絲痛苦，也沒有一絲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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