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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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室內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裴年緊緊抿著嘴, 臉在意識到說錯話的那瞬間爆紅。

最後還是吳婉清先笑了,清脆地應了聲,“誒!”

裴年更無地自容了, 她丟下句“我去趟洗手間”便頭也不回地跑出了病房, 直到冰涼的水撲在臉上, 那股子燥意才消退許多。

裴年木著臉照鏡子, “我像個傻子。”

哪有人對著第一次見面的男方家長喊媽的!嗚嗚嗚也太不矜持了,阿姨肯定覺得她是很不講究的人……

而且——

人家明明傷的是手,她怎麽偏偏送了豬蹄湯啊啊啊!

裴年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長輩最愛的碎花小裙子, 覺得一切的準備都功虧一簣了。

這一層的每間病房都自帶洗手間, 裴年窩在裏頭做了許久的鴕鳥,也沒人來打擾。

還是謝連久等不到她,親自來抓人。

“阿姨是不是……”

“我媽說……”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裴年抿了抿唇, 嗓音沈悶,“你先說。”

謝連清了清嗓子, “吳女士說, 你燉的湯很好喝,她很喜歡。”

落到頭頂的不是沈重的審判之劍, 而是帶著鼓勵意味的溫暖掌心。

裴年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擡起頭, 尾音都控制不住上揚, “真的?”

謝連輕笑,“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仔細想想……好像也是。

裴年更興奮了,“那我下次再燉點湯送來?唔……茶樹菇鴨肉湯怎麽樣?我媽燉過可好喝了!”

她總是這樣, 明明前一秒還在為自己做過的事懊惱,後一秒聽到誇獎又能重新燃起鬥志。

特別好哄, 也特別可愛。

謝連神色都不自覺柔軟下來,“不是不會做飯?”

“哎呀燉湯可簡單了,有手就行。”就這麽一會兒,裴年已經在低頭搜菜譜了。

她全然沒註意到謝連帶著她進了間無人的病房,直到關門聲響起,裴年才慢半拍地擡起頭,“怎麽了?”

謝連閉了閉眼,語氣有些忐忑,“有些事,想告訴你。”

……

謝連忽然很想抽煙。

仿佛只有那冰涼的氣體穿過鼻喉間,才能緩解堆在心間的沈沈壓力。

“我確實,是私生子。”

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謝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

從小他就被禁錮在這個身份內,一舉一動都被打上了標簽。

他頑劣,那就是骨子裏帶的賤,他出眾,那就是處心積慮要搶奪謝家財產。

這個身份帶給他的不僅有外界的鄙夷,還有根深蒂固,被他藏著從不示於人前的自卑。

其實到了現在,他已經很少會再因為身世而感到自卑,可總有那麽幾次。

在裴年明亮澄澈的眼睛裏,在得知她擁有幸福美滿的家庭後……

只這麽幾次,就已經折磨得他徹夜難眠。

短短七個字,卻像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恍惚之間,謝連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五歲那年。

謝奕澤帶著一群小孩把他圍在中間,春日刺骨的風裏,他被剝得渾身上下只有一套秋衣,一團團帶著骯臟雨水的泥落在身上,伴隨著他們天真又惡劣的嘲笑:

“小三、私生子、天生下賤……”

懵懂無知時,罵人的話才最為傷人。

他仿佛被全世界孤立,幼小單薄的身子獨自承受外界深沈的惡意。

可不知何時,辱罵聲停了,連帶著落在身上的沈鈍痛意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柔軟溫暖的手。

那比太陽還要溫暖的手,穿越了二十多年的時光,終於——

抱住了他。

裴年從沒見過謝連如此脆弱的模樣。

在她的記憶裏,謝連總是堅韌而強大的,他頭腦冷靜,行事利落,永遠能掌握住一切,可原來,他也被這身份禁錮了二十多年。

裴年下巴抵在他頸間,覺得落在耳側的呼吸都帶著輕微的顫意。

“這不是你的錯。”裴年說:“身份沒有辦法選擇,謝連,錯的是他們。”

裴年重覆道:“錯的是他們,不是你。”

有時候,是非對錯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個人,能不問緣由地站在自己這一邊。

謝連喉嚨幹澀,手掌輕攏住裴年後腦,“你怎麽……這麽好啊。”

其實非要論個對錯的話,謝震業才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吳婉清家境貧寒,當年是跟著村子裏的人一起來連城的,她因為相貌姣好,輕易就被選入了謝家當幫傭。

而也因為這張臉,她來的第一天就被謝震業看上了。

一開始是拒絕的,可在那個年代,又有誰能抵抗得住富家少爺的狂熱追求呢?吳婉清很快就陷入了謝震業編織的甜蜜陷阱裏,並懷上了謝連。

但灰姑娘的故事從來不存在於現實中。

所有人都不期待這個孩子,除了吳婉清。她是拼了命才留下這個孩子的,十月懷胎,她在醫院痛苦生產時,謝震業舉行了滿城皆知的婚禮。

而結婚對象,就是林美君。

“我媽,本來想帶我離開的。”謝連緩緩道:“但林美君不讓。”

“她怕我將來羽翼豐滿,會回來和謝奕澤爭奪財產,與其被殺個猝不及防,不如從小就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他的語氣風輕雲淡,輕飄飄就略過了那些年的苦。

可裴年光是想想,都覺得心臟悶悶地疼。

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麽,謝連安慰道:“沒你想的那麽誇張,每次被欺負了,我媽都會幫我還回去。”

在這個故事裏,吳婉清起初的確是菟絲花般的存在,大約是現實讓她看清了一些東西,隨著年齡增長,她居然變得越發無所畏懼。

理清了這些過往,裴年越發的義憤填膺,“那你為什麽要放棄繼承權!電視劇裏不都這麽演的嗎,要搶走一切!讓欺負你的人跪下來道歉!”

“我不要自然是有我的考量。”謝連高深莫測地,“比如謝氏……大廈將傾?”

-

那天除了這件事,謝連還給了裴年一個優盤。

她當下沒有時間看,受邀去參加《追光少年》總決賽,入住酒店的當晚才想起這個被她遺忘了許多天的東西。

裏頭只有一個文件夾,打開的瞬間,密密麻麻的照片占了滿屏。

背景是統一的昏暗奢華,主人公也是一成不變的——李必成。

他懷裏攬著的有時是少女,有時又是少年,或撫摸或親吻,偶爾幾張尺度更是大得不堪入目。

而李必成的表情,那麽的迷離享受,也那麽的令人惡心。

裴年一開始還不知道這些照片的用意,直到文件夾下拉到最後,她聽到了一段錄音。

是非常熟悉的,屬於杭思嘉的聲音。

“日覆一日的練習很累吧?年齡一天天變大卻遲遲無法出道,很難熬吧?”她的聲音像魔鬼的低吟,“我可以幫你,那是一條通往成功的路,你要來嗎?”

“李總喜歡你?那不是正好嗎,把人伺候好了,明年的選秀就送你去。”

“給你下藥?怎麽可能!不是你自己喝醉了湊上去的嗎,跟我哭什麽,想爬李總床的人多得是,不是每個都像你一樣不知好歹!”

“和我有什麽關系!這一切不都是你自願的嗎。想曝光?好啊,你去說啊,看看有幾個人信你,又或者,你覺得我能讓你順利走出這個房間?”

“……”

一字一句,嚇得裴年後背發涼,她甚至能想象出杭思嘉說這些話的表情。

輕蔑,高高在上,自以為是上帝,可以輕易擺弄螻蟻。

裴年垂下眼,眸光冷冽。

想必她也從沒感受過,被螻蟻噬咬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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