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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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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留下

“這座山被外頭叫魔山,因為魔氣蘊養土地,什麽東西在這山上都能種活,只是容易畸變。”晏傀坐在蕭鳳輪椅邊的地上,將頭靠在蕭鳳腿邊,“我花了好大功夫才阻止它們變成張著獠牙的食人花。”

蕭鳳握了握拳,看著他孩子般的側臉,還是忍住了沒趕他。

“我從小在這山上長大,除了練功特別辛苦,過得還算快樂。”

除了那些被養父母試毒試藥的經歷,將他的身子變成浸滿毒藥的荒蕪之軀,可以說是快樂。

晏傀看著明朗的天空,成群的大雁悠哉飛過,睫毛顫動著。

“只是一開始養父母修煉的煉屍之術,入門代價極高,而我沒得選擇,只能忍受他們將我身邊的親近之人一個個煉作傀儡,不哭不笑,目光呆滯,然後在二十年內化作一灘爛泥。”

“一開始我很痛苦,但後來漸漸地我發現,這種方法是最直接將喜愛的人留在身邊的法子。”

蕭鳳一驚,連帶著輪椅都動了,他驚訝看著晏傀,心裏有種莫名恐懼。

他有種不詳的預感,此刻的平靜只是假象,晏傀還是那個晏傀,不管他多溫柔,都無法改變曇霄宮浸泡在鮮血與世人唾罵的事實。他沒有展露在自己面前的,並不代表就不曾存在。

可晏傀像是早就預料到他會掙紮,手早已將輪子同他的腿緊緊按住,讓其紋絲不動。

“我惡名昭著的年邁的養父母死後,曇霄宮一落千丈。他們根骨太差,用的都是些旁門偏道,與修仙正道無緣,百年之後自然要老去,沒有他們的魔教缺乏更狠毒的手段,靠著那些損耗壽元的修行方法自然進行不下去。

“之後我便接手曇霄宮,一人掌管無數資源。我沒再殺過活人,只是周游世界,搜尋各式各樣的屍體制成傀儡。你當時在汝氏柱見到的喪屍,和我們煉制的屍傀很像,我一眼便認出,只是當時礙於身份,沒辦法馬上告訴你。”

他握著蕭鳳的手,誠懇道:“以後我不會再對你有所隱瞞。”

“是嗎。”蕭鳳靠在椅背上,半信半疑。

“信我。”

又是一片寂靜。

“我想回去了。”蕭鳳說。

晏傀有些難受地擡頭,想從蕭鳳臉上看到他的想法,可是他的臉始終緊繃,看不到答案。

他起身重新握住把手,將蕭鳳原路送回房間。

當他把蕭鳳抱回床上,為他脫下外衣,蕭鳳突然喊他。

“晏傀。”

“嗯?”

他說:“神山蓮如果確實是你的,傷好之後我會找回來給你。除此之外,你我沒有誰欠誰......”

晏傀打斷他話語:“你要說什麽。”

“你會讓我走的,對吧?”蕭鳳抓著他的袖子,心想自己傷的偏偏是腿,受制於人寄人籬下,是不大自在的。

“你還是不信我。”晏傀皺眉,站在蕭鳳面前,顯得尤為高大。

蕭鳳仰著頭看他,不知道自己哪裏惹他不快。嘴唇嚅喏著,準備再軟聲求幾句。

可當他看到晏傀眼裏的哀傷時,手腳仿佛被抽空了力氣,喉嚨也發不出聲音。

對方的眼裏從剛剛開始就有化不開的神傷,不像是一時鬧情緒,更像是壓抑許久後突然爆發,卻還是顧及旁人,生生將那傷痛壓抑下來的眼神。

自己做錯了什麽,讓人這樣難受?蕭鳳怔然後縮,看著晏傀快步走出門。

末了不忘從外頭將門鎖上。

晏傀一路大步,直到無人之地,雙手垂在兩側,用力握成拳。

他並非因為蕭鳳要走而生氣或難過。

而是在聽到蕭鳳口中的“傷好”以後。

他要怎麽忍心同蕭鳳說,他的傷好不了了。

連自己,都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蕭鳳的脈象一天比一天差,他給蕭鳳的藥裏用了所有他能找到的醫治傷口的藥材,劍傷是能慢慢好起來的。但是最重要的是......

蕭鳳的功法侵蝕太深,躲過爆體而亡的結局,也避不開二十五歲衰敗之勢。

至多三年。

只剩三年。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能做什麽,留下蕭鳳。

坦誠來講,兩人從相識到共處的時間並不算久,但從他第一眼見到蕭鳳開始,就在心裏認定了是這個人。

他的情緒直白,喜愛憎惡都擺在臉上,學不會欺騙和圓滑,對於劍道的喜歡十分單純。

身上更是有一種自己所向往的明亮。

讓黑暗中徘徊的他,見了就再也無法放手。

可重逢後已知期限的分離,是鈍刀子割在肉上,淩遲一般。

漸漸淋漓到吞沒一切。

-

回房後談話產生的不愉快仿佛一個玩笑,兩人之間出現的隔閡與不成形的冷戰,是以又一次晏傀的主動接近告終。

晏傀好像從來不會生氣,他能在被蕭鳳無緣無故兇了之後腆著一張臉,沒什麽尊嚴地湊上來餵他喝藥,一日三次飯後服用,他從不落下。

托他的福,蕭鳳覺得自己身體好多了,困倦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他能夠在自己的努力下坐上床邊的輪椅,把自己推到門口曬太陽。

有時候晏傀上山的時候發現他,就搬張椅子坐在他身邊,給他剝水果的皮,餵他吃果肉。

怕蕭鳳被曬到,他在山頂架了藤蔓架子,種了許多遮蔭的葫蘆葡萄樹。

他對蕭鳳照顧得無微不至,但絕口不提以後的事情。

蕭鳳想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走,但是怕遇到上次一樣的不歡而散,沒有說出口。

初秋夏末空氣清新爽人,蜂飛蝶舞落葉飄搖,靜謐的天地將燥熱的體感驅散,花香沁人心脾。

蕭鳳坐在輪椅擡頭看頭頂的大樹,陽光從枝葉縫隙間投下光束,蓋在他的手上。

一只小雀落在他的手背,把他的手指當做樹枝,絲毫不怕生,肥嘟的一團,尾羽翹起。

他好奇地看著這只鳥,突然發現它的眼睛是紅色的。

“它怎麽......”蕭鳳遲疑地將手舉起來,發現就算是這樣做了也沒能嚇走麻雀。

這樣的鳥雀最是警覺,有人靠近兩三米距離內就會被嚇飛,但手上這只長相獨特的麻雀不僅不怕,還格外同人親近。

晏傀看了一眼便知道何事,他斟酌了一下,將實情告知蕭鳳。

“這是曇霄宮的信雀,是......眼線。”

“連麻雀也能做眼線。”蕭鳳有些不高興,剛對晏傀生出的安心一下化為烏有。

他抖了抖手,將麻雀驅走。

晏傀知道他不喜歡,可他沒辦法,這座山上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鞏固城池宮殿的防衛,他只能記得蕭鳳不喜歡這樣那樣,然後盡量避免讓那些陰暗物出現在他面前。

也許兩人到底是兩個世界的人,讓他做自己想做的,會更好嗎?

晏傀馬上反駁了這個想法,他要留著蕭鳳在身邊,想盡辦法醫治他,絕不會放過一絲一線的可能。

不會說話的人偶不會衰老也不會離開。

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抱在懷裏是溫熱的。

可是他沒有想到這個願望這麽難實現。

這些時間裏他一邊要抵禦不斷探查入曇霄宮的小手段,一邊找遍江湖所有關於《暴心行止令》的資料典籍去找有沒有活下來的前輩能夠給予他幫助。

徐拂青那邊查到了蕭鳳在丹霞洞天後的去向,也順帶查到了形跡可疑的他。

曇霄宮出在風口浪尖,八竿子打不著的魔教重地如今外部常有異動,像是有人投下魚餌引誘他出現咬鉤,分散他的註意力後潛入曇霄宮,將什麽東西找出來。

晏傀的性格變得敏感多疑,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讓他幻想成有人來找他要蕭鳳。

這種煩躁讓他在此刻,和蕭鳳在一起的此刻,都不能完全放空自己的頭腦,心裏想的還是如何應付那些難纏的江湖人和掌蒼雲天派來的假教徒。甚至朝廷那邊,最是難以斡旋的勢力也參和一腳,忙得他難以招架。

面對蕭鳳探量的目光和詢問,他只能偏頭朝他苦笑著說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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