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

本丸的生活可以說是按部就班，平平無奇，偶爾十分倒黴，偶爾又十分幸運。本丸來的第二振刀是三日月，在我和清光對於會做飯的刀的期待下，倒是有一絲不幸了。

幸好緊接著就來了燭臺切光忠。三人一狐在看見他的那一瞬間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氣。萬屋的外面固然好吃，唯一不好的大概是它每天都是同樣的菜，吃得久了，就有些膩了。

本丸的生活漸漸步上正軌，越來越多的刀來到了本丸。

我的近侍大部分時候是清光，他出陣和遠征的日子，大家輪著做我的近侍。

那時我整夜整夜地夢見自己的死亡，有時死於戰場，有時是壽終正寢。我誰都不告訴。

人總是會死的。

偶爾我也會想，在我死了之後我的本丸會如何呢？於是當夜的夢中又多了一段本丸的未來。有些時候是交給了我的孩子，有些時候是因為沒有靈力供給而衰敗了。

我便又努力不去想了。或許有意義的總是當下，有時候我做了夢，醒來的時候淚流滿面，早上總會被近侍發覺異常。

不過誰都不主動提起這事。大家心裏都有猜測。

父親的死和我預知中的一樣，他也早早就知道了，所以早就給自己買了保險，只希望我能過的好些。

狐之助來送補助金的時候，我坐在廊下和三日月一起喝茶。

接過小判箱的瞬間，我好像又回到了母親死去的時候。愧疚永久地在我心中盤旋，隨著我身邊的親人如預知中死去，而愈演愈烈。

三日月輕輕摸了摸我的頭，倒使我回過神來。

幾乎是一瞬間，我就對他說：“我將死於你的懷抱之中。”

既定的死亡反而使我安心，三日月對我來說，亦師亦友，他最是了解我的心思，或許死在他懷裏倒是一個不錯的想法。

送走了狐之助之後，我召集了本丸的大家，詢問他們對於我死去後本丸建設的想法。

大家都沈默著。

好吧。於是我換了一個話題，轉而詢問大家有什麽想要的東西，最後拉上三日月去萬屋大買特買。

沒有幾天就是我成為審神者十周年，大家在這些年的相處中，對我的預知能力都有了十足的了解。

我也是會劍的，偶爾會跟著他們去遠征。忙忙碌碌，總是會讓我放下各種奇奇怪怪的想法。

我一直想去一次現世，可惜我總是因為各種原因去不了。年幼時久居深宅，每日學習各類經卷，等成為審神者後，我便天天跟著本丸裏的大家學習劍術。

最高興的事情莫過於在萬屋買買買了，總覺得那是我離現世最近的時候。

再後來我老了些，我沒有結婚，本丸的大家也與我以朋友相待。

那時候本丸已經漸漸清閑下來了，大部分時候都在本丸享受生活。

我又想起了去現世的事。我說，清光，你陪我去一趟現世吧。

清光挺為難的，狐之助湊在我跟前說：“玉子大人，其實從來就沒有什麽現世啊。”

是了，時政連接著相當多的世界，審神者大多來自那些被鏈接的世界，對他們來說，現世就是他們原先的那個世界。可我生來就在時政，我的家族是時政高層的主要構成部分，對我來說，時政所在，就是現世。

我有些茫然了。我自出生以來，就一直生活在時政，年幼時在家族中，歲數大了就住在了本丸。我最長接觸的就是時政的案桌，家族中用的是時政配置的，本丸中更是如此。

此時我已經50出頭了。我的本丸已經到了對時政來說是長老級別的本丸了，如果沒有碰上極重大的戰事，一般不會請我的本丸。

我的心中冒出了及其強烈的想去現世的念頭。我去拜訪了我周圍的本丸，可他們大多也是從小生活於時政的審神者。

我說：“咱們活了這麽久了，還沒去過一趟現世呢。”

他們則笑著說：“我們在現世又無錨點，縱使想去也沒有辦法啊。若是你能定下一個錨點，請別忘了組一個團叫上我們一起啊。”

年輕時我享受著時政優越的條件，想著自己出生的幸運，到了老了，才發覺自己一生都是為了時政在奉獻，看來最後結果，不過是碌碌無為，平凡地老死在自己本丸中了。

人越來越老，時間的流逝倒不覺得如何了。總覺得只是眨眼的功夫，幾年就過去了。

靈力強到了一定的程度後，我的容貌不再改變，於是我一直是年輕時的模樣。可我也能感到我的壽命並沒有無限，只是較普通人久一點罷了。

本丸裏的大家每日在演練場上，也開始向其他本丸的審神者打聽起了在現世定下錨點的辦法。

狐之助也時不時來告訴我哪個新的審神者是來自時政之外的世界的。

然而，錨點的事情始終沒有辦法。我也近乎認命了。

我感覺著預知的死亡之日漸漸靠近，在廊下喝茶的日子我也越發沈默。

其實大家心裏都有感覺了。倒不如說，我已經在壽命極限掙紮了很久了。

誰也不知道我什麽時候就走了。

那天我喝著茶，只覺得本丸裏的太陽曬得我昏昏欲睡，不知不覺就靠在了三日月的懷中閉上了眼。

本丸還是那麽祥和，只是隨著我的死去，靈力不再有持續的供給，萬葉櫻的花最先灰敗了，像一個信號，迅速地向本丸的各個角落擴散。

下輩子，我一定要去一次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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