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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禧二十八年.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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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禧二十八年.秘辛

宋聞沅、張鈐、玄奇三人沿曲折的秀水河岸跑了足足一個時辰的馬。

他們於狂風暴雨之中,艱難前行,終於看到了蔔家別院的門頭。

門口的小廝們遠遠瞧見玄奇揚鞭策馬的身影,有眼力見的,已跑向玄奇為他牽引馬韁。

“家裏來了蔔爺的貴客,開中門迎接。”玄奇朝門口的小廝們囔道。

為他牽馬的小廝問:“小爺,今日開了一回中門,家裏的規矩,同一日不能開兩回中門,開東側門如何?此前清州的老王爺、老王妃來拜訪蔔爺,開的也就是東側門,中門不是為天子來訪才開的嗎?”

玄奇朝駁他話的小廝身上打下一鞭,“我自有道理,你們照做便是,莫要多言。”

“清州的老王爺老王妃?小王的父王母妃也來訪過蔔先生嗎?”宋聞沅翻身下馬,將手裏的馬鞭遞給與他牽馬的小廝,順便扔了個金錠子當賞錢,小廝接了並不覺得有多稀罕。

下馬的玄奇去給張鈐撐傘,他這三寸丁,拼命踮起腳尖來,都讓張鈐不得不躬身低頭遷就他努力舉著的傘。

玄奇剛想答宋聞沅的話,張鈐搶言道:“殿下,蔔先生與您祖父祖母是故交,清州的老王爺指的是您祖父宋少師,老王妃指的是您祖母慈慧太後。”

玄奇傲然挺起胸脯,“小王爺,就算是陛下來了,也要喊我師父一聲蔔叔,你見了我師父,得喊我師父一聲叔爺爺。”

忽然,玄奇嘆了口氣。

“慈慧太後真乃古今第一奇女子,偏她那般出眾,生出一幫不肖子孫,是時也命也運也。”

張鈐奪過玄奇手中的傘,他終於可以站直身子了。

“玄奇,你還是藏不住話,壞你師父的規矩,不怕被家規處置嗎?”

玄奇頂道:“不怕,我又沒說慈慧太後的不是,不算壞我師父的規矩。再說了,你那親爹沈珩、我師父、還有徐家小娘子外祖父的兄長,都曾是慈慧太後的追求者,哪個不比那宋少師強些,我說得可都是實話。大昭皇室姓宋,多半功勞歸於慈慧太後,這本就是女人謀得的天下,今日金鑾殿上坐著的卻是個不穿羅裙的皇帝,這像話嗎?”

大門口的小廝們哄然大笑,他們在稀裏嘩啦的雨聲中笑得放肆且猙獰。

宋聞沅聽過自己祖母的事跡,玄奇說得沒錯,宋家天下是祖母謀來的,可史書之上,對祖母的記載止在“慈慧太後章氏,端敏聰慧,淑慎柔嘉”這廖廖幾筆,對祖母實是不公。

轉念一想,世間女子天生來便是做女兒、做妻子、做母親的,女子能登至貴之位不過皇後太後,皇後也是皇帝的妻,太後也是皇帝的母,祖母生前死後皆有尊榮體面,即使不在青史之上留名,也不可惜。

卻聽張鈐道:“玄奇,你說的這幾句瘋話倒有意思。想易經中講男尊女卑,世人曲解其意,以為是說男人尊貴女人卑賤,原意卻是男要自尊女要謙卑。依鈐看,慈慧太後不該入《昭史.後妃列傳》中,該在《昭史.帝王列傳》中,天生男女,合該同權。”

“張潛麟,你也在說瘋話,哈哈哈……”玄奇與張鈐相視一笑。

張鈐笑得正經克制,玄奇笑得瘋瘋癲癲。

宋聞沅笑不出來,發自內心不讚同張鈐所言。

他想,男人就是女人的主宰,女人就是男人的附庸。天生男女,男貴女賤。

*

“先生為何一直盯著我看?”徐稚棠小臉慘白,她倚靠在床頭的軟枕堆上,剛從鬼門關上走一遭,任憑她看淡生死,亦心有餘悸。

繡床前,蔔先生身著一襲青色長衫,優雅地搖扇凝視徐稚棠。

他與慈慧太後是同輩之人,該有五六十歲,看上去卻是二十出頭的年輕郎君模樣。

蔔先生溫聲問道:“徐家小娘子,有沒有人說過你像今上的生母慈慧太後?”

徐稚棠頜首。

“在宮裏住時,人人都說像的。”

“覺得是好?還是不好呢?”蔔先生追問。

徐稚棠略作思忖,“不好,就與幼時人人都說我和姐姐一模一樣,我可生氣了。還和那些認不清我和姐姐的人說,徐小野是徐小野,徐小憐是徐小憐,世間不會有兩片一樣的葉子,也不會有兩個一樣的人。”

“是啊,就算像,也不是同一人。”蔔先生嘆息完,轉而想起一人,“青燈……宮裏是不是有一位叫青燈的姑姑?”

“先生與青燈姑姑是?”徐稚棠從未聽青燈姑姑提過蔔先生的名字。

“有不見者,三十六年。”蔔先生眸光黯淡,“煩請小娘子將這八字轉告她,有故人在江南等她。”

徐稚棠想,蔔先生與青燈姑姑應有一段故事。

宮墻內外,江南江北,是有情人分隔了三十六年嗎?

“先生,青燈姑姑常說,她是要老在宮裏的。”突然想到一句青燈姑姑下雨天常掛在嘴邊的話,情不自禁脫口而出:“江南有一個日日盼天晴的賣傘郎,姑姑想向他買一把傘。”

蔔先生擡袖揩了一下濕潤的眼角,他情緒有點激動。

“我就是那個日日盼天晴的賣傘郎,小娘子,明年會有國喪,青燈養大的那個孩子其實早死了,她沒有留在宮中的理由。我等著她的宮籍過到我家,若小娘子能勸動她,我雨花閣為小娘子你免費辦三件事。”

徐稚棠:“青燈姑姑養大的孩子?”

“當年慈慧太後生下雙生子,最初抱進宮內由尚是皇後的慈章太後撫養的是雙生子中的哥哥宋璟,青燈是慈慧太後的貼身侍女,她跟著進宮替慈慧太後看顧長子宋璟。”

“而後那一朝的皇帝駕崩,皇位本該傳給宋璟,慈慧太後認為幼子宋珺更適合做皇帝,於是讓司禮監掌印太監李拙扶保六歲的幼子登基,便是後來的貞禧帝,而長子宋璟則為湘王。慈慧太後不願進宮,便由青燈與李拙共同照顧年幼的貞禧帝。貞禧帝可以說是青燈一手帶大的。”

徐稚棠打斷了蔔先生的話,她有一事不明。

“早死的不是慈慧太後的長子、那位已故的湘王嗎?先生方才怎麽說是青燈姑姑養大的陛下死了呢?”

“看來有些事,張潛麟他沒有告訴你。”蔔先生說得口幹,走到桌旁飲了一口茶,繼續道:“張潛麟可有與你說過,他前世怎麽死的?”

徐稚棠搖頭。

蔔先生“嘖”了一聲,“張潛麟這人悶起來和鋸嘴的葫蘆差不多。那我偷偷告訴你,張潛麟前世是為你而死的,他殺了所有迫害過你的人,包括你那皇帝夫君。張潛麟本可以自己做皇帝,卻將皇位給了你們徐家的一個小輩,你前世是不是有過‘徐與宋,共天下’的心願?張潛麟可是直接促成了徐家天下,他可以長命百歲的,卻不想年老色衰後再下黃泉見你,他怕你認不出老了的他,在你死後第四年,自焚於困了你十年的那座坤寧宮中。”

前世的張鈐竟然是為她而死的?還為她做了那麽多事,徐稚棠迷茫起來,張鈐有那麽在乎自己嗎?

蔔先生負手走到東墻之下,東墻的雕花木窗外,是與坤寧宮院中一樣的野棠樹。

野棠這種花,江南開得漫山遍野都是,並不稀奇,可移植到江北極難成活,也就坤寧宮中活了一棵。

坤寧宮中那棵野棠樹,是貞禧十三年,已故的湘王宋璟送給章皇後的新婚禮物。

湘王宋璟與章皇後是年少的戀人,卻因要使慈慧太後母家章家更加顯赫,剛及笄的章皇後成為了愛人弟弟的結發之妻,她嫁給了一位皇帝,而不是嫁給自己心心念念的夫君。

“小娘子,你一定想不到,真正的貞禧帝十年前已經死了,如今宮裏的那一位,是世人誤以為已故的湘王宋璟,雙生子嘛,長得一模一樣,混過去很容易。”蔔先生肆無忌憚地說著。

徐稚棠大驚,腹部包紮好的傷口差點裂開。

“陛下是假的?十年前陛下就死了?可湘王宋璟為何要頂替陛下呢?十年前,陛下無子,湘王宋璟身為陛下唯一的胞弟,可以順理成章繼位的呀。”

“十年前,真正的貞禧帝死於太陽癥。湘王宋璟若以自己的身份承繼皇位,那章皇後將永遠是他的弟媳。可他若以貞禧帝的身份活於世上,那章皇後就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蔔先生嘆了一聲,“冒充別人總是會露破綻的,湘王宋璟有心魔與執念,他不光騙了天下人,還將自己也騙了。他偽裝成貞禧帝十年,已經把自己完全當作貞禧帝了,看他這幾年瘋狂緬懷慈慧太後便知,他糊塗了,忘記自己到底是誰了?這是一種癔癥,小娘子是學醫的,應當知道他的病癥。”

“怪不得太子做錯什麽事,陛下都能原諒,原來太子就是陛下與湘王府老王妃胡氏的親生子,我還處心積慮想要陛下起廢太子的念頭。”徐稚棠心裏堵得慌。

“小娘子恨極了這位太子?我不像張潛麟,什麽事都對小娘子你藏著掖著,給小娘子你指條明路,回京師後,醫好湘王宋璟的癔癥,讓他清醒過來,記起自己的身份,廢太子指日可待。”蔔先生道。

“先生糊塗啊,我剛剛還說太子是陛下的親生子呢。”徐稚棠不理解蔔先生的用意。

蔔先生笑道:“今日到我府上做客的小王爺也是湘王宋璟的親生子,是十年前他與章皇後私通所生,這個小王爺,是他的心魔與執念,也是他害死真正的貞禧帝的誘因。小娘子,要說起皇家秘辛,我與你扯十日十夜也扯不完的。”

外室門簾窸窸窣窣響動。

聽得打簾子的侍婢說:“小爺請。”

應是玄奇領著他的兩位客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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