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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禧二十八年.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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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禧二十八年.菩薩

用過早飯,蕭老侯爺與金老伯爺同去南山上的莊園別墅,他們預備在那裏住上些時日,還給江南的幾位大儒下了請帖,打算一起治學論道。

出發時,帶走了蕭家一大半的親衛。

徐稚棠留在蕭府,潛心考究治愈江南陽痘瘟疫的辦法,她外祖父為她請來了七八位江南有名的醫者,其中有一位女醫談氏擅長婦科。

閑暇之餘,徐稚棠向這位談女醫請教了許多婦科疑難雜癥方面的問題,以備不時之需。

蕭家祠堂門口的小廣場上,侍女們正在晾曬草藥。

涼棚裏,徐稚棠執著一柄竹編蒲扇,跪坐在紅泥小火爐旁,看著小火爐上“咕嚕咕嚕”冒白汽的藥罐,裏面是她反覆改良藥方後敲定的一劑藥湯。

張鈐說得沒錯,有崔家的鶴血做藥引,藥湯中用的那味陰玉蟲草毒性已減弱到很微小的量。

涼棚東角,張鈐坐在一方小書案後為他母親寫悼亡詞,墨發皆收束於黑紗幅巾之中。

長眉入鬢,眉眼冷峭,一如高山霜雪。

而他身旁的金雀橋忙於研墨裁紙,時不時瞄幾眼張鈐作的文詞。

議事時,陛下常與內閣幾位閣老誇讚張鈐文采斐然,那一手祭文寫得精妙絕倫,朝中無人可匹敵。

單看他剛剛落筆寫的一句,“哀哀我母,劬勞瘁苦,千年萬歲,永躋春臺”。

詞藻精巧,陳情懇切。

“潛鱗,你不立時回京奔喪嗎?”金雀橋往徐稚棠那兒看了一眼,“我既來了,會好好照看小野的,你放心。”因緊張話說得有些磕巴,他明白張鈐對徐小野的心,更尊重徐小野的選擇。

若徐小野歡喜張鈐,他樂於成人之美。

自己不如張鈐,總歸是願意看到徐小野能嫁於護她一世順遂無虞的兒郎。

但是,他會一直默默守護在徐小野身後,甚至守護好徐小野她歡喜之人。

張鈐提筆懸於紙上,沈思數息,方開口道:“母親的喪事有姐姐和胡——”他停頓了一下,沒有直呼胡自芳之名,改口道:“和姐夫一起操辦。”

他擡眸看向金雀橋,“雀橋,是我太自以為是了。沈家欠我母的,我替她討回來了。可沈——”張鈐原本想說“沈珩”二字,遲疑過後,道:“可我父欠我母的,我永遠不能替她討回來。是以我將母親的那句原話告知我父,也不會是今日的局面。”

徐稚棠擱下了手裏的竹編蒲扇。起身撫平道袍下擺的褶皺,挪步到小書案旁。

她道:“張鈐,我求了外祖父,他說待金伯父帶沈叔父的屍身回京向陛下覆命,過後金伯父會偷換出沈叔父的屍身交與你,好讓你母親與沈叔父能葬於一處。”

生時不同寢,死後可共穴。

張鈐父母的遺憾,也只能這樣彌補了。

徐稚棠與金雀橋並肩而立。

他側目偷觀她,臉“倏”的一下就紅了。

“小橋哥,你很熱嗎?我去喊人多擡些冰來。”這才三月天,徐稚棠想金雀橋的體質太燥熱了。

張鈐繼續寫完給母親的悼亡詞,他冷聲道:“雀橋,今日素京搭棚施藥,你陪徐小野一起去,我要去泉州調兵,三日後我若沒回來,你帶徐小野立刻走水路回江北。我若回來了,你也得守好蕭府,除了皇後娘娘的母族章家人之外,烏衣巷中任何一家人都不得庇護。”

徐稚棠、金雀橋互望許久,還是徐稚棠先反應過來,她問道:“張鈐,你可是要代陛下屠衣冠舊族,這一次,烏衣巷有幾姓遭難?”

張鈐:“六姓,喬、慕、阮、謝、姜、白。”

“再去掉崔、沈二家,江南衣冠十姓不就只剩蕭、章二姓?”金雀橋隱隱憂慮,陛下留章家,是因為章家是陛下的外祖家,而陛下留蕭家,是因為蕭老侯爺是江南文人之師。

要想天下讀書人不對宋姓皇室屠滅江南士族之舉詬病,還要靠蕭家那支筆。

徐稚棠已然開始發抖,憶起幼時在烏衣巷口,她與各家的孩子戲耍玩鬧,太陽落山時歸家,各自都不知疲倦,依依不舍揮手告別的情景,至今歷歷在目。

她輕輕扯住張鈐那片白色的衣袖,央求他道:“你只怨恨沈家,喬、慕、阮、謝、姜、白六姓何辜?錯了一次,不要再錯第二次,好嗎?你在烏衣巷造殺業,便是與天下讀書人為敵,不管你日後做多少恩澤萬民的事,史筆之下,你張鈐永遠是個諂媚君王的罪人。”

張鈐扔下手中筆到盛滿墨水的青花瓷筆洗缸中,白衣上濺了幾個墨點,像是幾朵極礙眼的墨梅。

他從座上起身,“鏗”的一聲拔出腰間佩劍,反手一揮,削落了徐稚棠捏住的那片衣袖。

徐稚棠身子往後一倒,險些摔在地上,還是金雀橋攙住了她的腰。

張鈐手中劍一指,劍尖直抵徐稚棠的眉心處。

他寒聲道:“你不曾懂過我的心,也不想懂我的心。你當慈悲濟世的佛菩薩,我為十惡不赦的修羅鬼,兩不相犯,互不招惹。我這樣的人,至死學不會悲憫,只為權為利而活。”

她不能再像前幾世那樣心慈手軟了,世上事並非都有黑白之分,為求她一條生路,他來做她心中的惡人。

張鈐手腕稍一發力,徐稚棠眉心處破開一個小小的血口。

金雀橋亦拔出腰間佩劍,往張鈐執劍的左手揮去,失了平日溫雅的氣度。

破口大罵道:“張鈐你他娘瘋了,連徐小野都傷。當日你口口聲聲與我說,因與徐小野門第懸殊恐與她無緣無份,要我去向陛下求旨賜婚娶徐小野,你知我不會強迫她喜歡我,會一輩子善待她。可今日看來,這都是張鈐你的借口,皇權之下,你將徐小野永遠放在第二位,談什麽門第懸殊,你之前只要向你生父服個軟,你就是沈家的宗子,是連國朝公主都配得上的天之驕子。”

金雀橋邊說邊執劍向張鈐身上劈刺,都被張鈐靈敏地閃開了。

卻見張鈐朝金雀橋小腿上輕輕一踹,便聽見骨碎的清脆聲響。

金雀橋單膝跪地,手中劍也被張鈐用劍挑飛了。

怔在原地的徐稚棠去扶金雀橋,怒目直視張鈐,“你不怕因果報應嗎?你這般冷血冷心,活該沒有人愛你,前世我雖然沒活到你死的那日,但我猜,你是孤孤單單一個人赴死的吧。被你這樣的人喜歡過,我只覺得惡心。”

對,他是孤孤單單一個人赴死的。

不光是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亦是。

他是為徐小野死的,三世都是為徐小野死的。

他也是為徐小野活的,重生三次都是為徐小野活的。

只要徐小野能活下去,他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包括將他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他想後世史官著史書時,能將自己與她的名字寫得近一點。

又想與她的名字隔得遠一點,她幹幹凈凈一身白,怕被自己這個罪人的濁氣給汙了。

因果報應。

她是他的蘭因絮果。

她是他的報應不爽。

他有罪嗎?不過是喜歡著一個人,盼著她能圓滿。

世上若真有神明與佛菩薩,希望他們能保佑這個叫徐小野的小娘子,這個永遠活不到二十六歲的小娘子,能得平安喜樂。

張鈐心中泛著酸楚,望著她眉間的血點,聲音卻是越發清冷無情。

“徐小野,既然這麽討厭我,那就想辦法有一日能殺了我吧。前世我教你如何在深宮自保,教你如何在朝堂謀權,教你如何步步為營玩弄人心,你居坤寧宮當十年皇後,我亦當了你十年老師。你是我磨過的一把鈍刀,倘若這一世還不能顯露鋒芒,你當知下場如何?”

金雀橋聽懵了,什麽前世今生,這不是話本子裏神仙妖怪才有的事嗎?

“下場嗎?不過是死無葬身之地,我徐小野不懼。”徐稚棠賭氣說道。

她攙扶一瘸一拐的金雀橋,二人走過張鈐身旁。

徐稚棠輕蔑地看了張鈐一眼,“你要懼,我會比你更厲害,遲早有一日,你會被自己磨過的鈍刀千刀萬剮。”

張鈐原本攥在衣袖內的右手松開了,心中大石終於落地。

原來,他想讓自己變成一個誰都殺不死的人,好讓她來依靠。

他做參天喬木,她為女蘿攀附在他身上。

現在,他教她的是,女子貴在自立自強,沒有誰是能讓她依靠一世的,且一旦她依賴他人,便是將自己的生死交托到他人手上。

她要成為他,成為一個沒有弱點的人。

皇權高不可攀,終有一日,也不過是她手中玩物。

大昭兩京十三省,寸寸山河寸寸土地,皆冠上她之姓。

史書之上,除皇朝武主之外,難道就不能出現第二位女帝之名嗎?

“那就不要幹預江南這場陽痘瘟疫,否則你會輸我一步棋,那樣就沒意思了,徐小野。”張鈐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平聲道。

徐稚棠轉首回顧,冷冷笑著:“我下棋不喜歡別人讓我,這樣贏了也好沒意思,醫者以治病救人之心為本,我不為贏你張鈐一手棋,學某人畜牲行事。”

張鈐嘆了一聲,笑得涼薄。

“那你就等著被自己施以恩惠的畜牲用利刃貫穿,人心難測,要你救時捧你為女菩薩,貪不到好處了,你便是他們打殺的泥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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