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禧二十八年.咬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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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禧二十八年.咬鉤
貞禧二十八年上元節。
禦輦抵達午門，燈火璀璨的廣場上連鳴九聲炮。
李拙撩起衣袍下擺，跪在禦輦前，伏首叩地道:“恭請陛下聖躬萬安。”
早侯在五鳳樓下的王公貴胄、文武百官齊刷刷跪地，山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小太監搬來墊腳的玉梯，貞禧帝下輦。
一同乘輦的徐稚棠從車門處探出半個身子，見廣場上萬千燈影，漆黑的夜亦如白晝。
今夜是一年一度的鰲山燈會，君臣百姓同樂的日子。
徐稚棠原不想湊這份熱鬧，實在拗不過貞禧帝的意思。
“妙玄元君。”貞禧帝喚了聲徐稚棠出家的法號，“與朕一同登五鳳樓觀燈。”接著喚了湘王的名字。
宋聞沅跪在太子身後，應喏了一聲。
貞禧帝將溫煦的目光投向他，“聞沅，到朕身邊來。今夜同是皇後生辰，你眼光好，等會兒挑盞好看的燈，代朕送去坤寧宮給皇後。皇後無子，聞沅，你雖是朕的皇侄，但朕將你視為親兒照看。朕與皇後夫妻一體，你是朕的兒，便也算得是皇後的兒，兒對母應當如何？不用朕多做解釋。”
宋聞沅朝貞禧帝站的方位磕了一個頭。
“陛下，臣不敢越俎代庖，太子殿下貴為皇後娘娘養子——”
貞禧帝直接打斷了宋聞沅的話。
“皇後為何而病，真當朕不知道嗎？朕命你去送燈，誰敢說你越俎代庖。聞沅，你為人過於謹慎周全了，你與太子同為朕已故皇兄之子，孰貴孰賤？東宮的樹長歪了，那就砍掉，重新移植一棵過去。”
說完最後一句話，貞禧帝威嚴地瞥了太子一眼，鼻間冷哼一聲。
“太子，你覺得朕方才的話對與不對？”
自章皇後得知太子一夜幸三女之事後，身體便一直抱恙。
坤寧宮已經閉宮半個多月了，章皇後吃了太醫院開的藥，病情並未得到緩和，甚至這幾日身下添了漏紅之癥，這是流產的先兆。
太醫院的太醫，尚藥局的女官，一個個急得和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已經給章皇後用上了熏艾保胎的法子。
等章皇後腹中胎兒月份大些，可能要靠催產藥先將胎兒拿出來，否則可能落得母子俱亡的下場。
因章皇後這一胎，宮裏頭這個年過得雞飛狗跳。
太子驚懼多日，聽了貞禧帝將才那句砍樹的話，恨不得以頭搶地、血濺當場。
古往今來，被廢的儲君有幾個得了好下場。
太子一路跪行至貞禧帝腳下，磕過頭後，戰戰兢兢回道:“陛下，臣自知罪孽深重。臣懇請陛下廢臣為庶人，允臣渡過湘江水，為皇祖母守陵。”
一旁的徐稚棠極力克制心中的喜意。
太子自請廢為庶人，這要是貞禧答“可”的話，省去她多少煩惱。
卻聽得人群中有人高聲道:“陛下，臣申玉樓有事啟奏。”
一身緋色官袍的首輔申玉樓膝行出列，鶴發松姿。
他是太子老師。東宮就算失德，他也容不得湘王上位。只因湘王之師，是內閣次輔徐遐。
他曾在私底下笑話徐遐無子送終，不妨礙人家生了兩個好女兒，一個將來為太子妃，一個將來為湘王妃。
去年冬，自己一次性將家中僅剩的兩個未出閣的女兒送進東宮，也是期盼來日太子登基為帝，下一任儲君能是自己的外孫。
如若太子被廢，那他過往的籌謀算計豈不化為泡影。
貞禧帝望向申玉樓，“申先生，若你要說為太子求情的話，不必奏來，朕不耐煩聽。”
申玉樓提高了調門，“陛下！請容臣奏稟！當年鰲山燈會，老娘娘牽著四歲的太子殿下上五鳳樓觀燈，臣至今難忘當日情景。太子殿下是老娘娘的長孫，老娘娘對太子殿下的殷殷期許，陛下難道全忘了嗎？”
太子擡袖拭淚，哭著喊了一聲“皇祖母”。
一提及慈慧太後，貞禧帝的眼角也濕潤了。
他舉目望向五鳳樓，仿佛看見了宮燈下母親的身影。
太子是母親最疼愛的長孫，母親常誇太子是個仁愛寬厚的好孩子。母親去世前一月，還為太子親手做了一件夾衣。
母親在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封家書中寫，縱太子來日有過，也看在她的面子上好好規勸教導，不可輕易廢儲。
貞禧帝有些動容。太子心智軟弱，廢儲無異於殺他。
百年之後，自己還是要和母親在下面相見的，到那時，他該如何向母親交待。
徐遐也膝行出列，卻不是為太子求情。
大年初一時，有丐僧到魏國公府門口乞食，那丐僧贈了他家一句吉祥話——“一門兩皇後，子孫皆封王”，還特地提了徐遐的小女兒，八字稱骨有七兩二錢。
徐遐聽完家仆傳話，立刻將那丐僧請入府中，好飯好菜招待，懇請那丐僧不要四處亂說。八字稱骨為七兩二錢的人是天子之命，大昭開國之君的八字稱骨就是七兩二錢，歷史上武周女皇的八字稱骨也是七兩二錢。
那丐僧又娓娓道來:“府上兩位小姐都是短命人。戴蓮花玉的這位小姐出家斷了塵緣，能保無病無災活到九十九，佩海棠玉的這位小姐命格與龍相沖，天無二日，一朝更不可能有四帝，這位小姐連斬三龍，便可長命百歲了。”
戴蓮花玉的小姐指的是徐遐的大女兒徐幼荷。
佩海棠玉的小姐指的是徐遐的二女兒徐稚棠。
兩個女兒都是徐遐的命根子，待徐遐想要細問這丐僧時，丐僧跑出門去，再無蹤影。
斂收游離的神思，徐遐於眾目睽睽之下，摘下自己頭頂的烏紗帽。
他手捧烏紗帽，向貞禧帝磕頭道:“陛下，臣自入內閣以來，終日惶恐不安，不是為內閣諸事惶恐不安，是為臣兩個愚蠢粗笨的女兒惶恐不安。”
大女兒幼荷純善溫良，他日為儲君妃，別說能不能熬成皇後了，就是東宮妃妾間的爭鬥，幼荷都不一定能在其中安身自保。
小女兒稚棠大勇若怯，雖有城府手段在皇家立足自保，湘王也很喜歡稚棠，但稚棠骨子裏有股傲氣，不屑於兒女私情，這樣一個絕情種嫁湘王那樣的癡情人，太傷湘王了。且湘王剛正清明，稚棠像只小狐貍一樣鬼靈精怪，倒怕稚棠帶壞了人家，毀了一代賢王。
父女連心，徐稚棠領會到父親的用意，將要屈膝跪地時，貞禧帝攙住了她的胳膊，“你莫跪，聽你父親說下去。朕倒不知道，徐先生家中何時又多了兩個愚蠢粗笨的女兒。”
徐遐的額頭緊貼著廣場的地磚，寒意刺骨，席卷周身。
“陛下皇恩浩蕩，臣膝下二女蒙受皇後娘娘教養三年，又得陛下親眼，實是臣滿門之幸。臣先為人臣，再為人父。”他哽咽了幾息，“請陛下將臣這兩個愚蠢粗笨的女兒逐出宮門，她們實在、實在配不上二位殿下啊。”
四堵宮墻，便能耗盡女子一生。他這做父親的，不想為什麽權勢富貴，將女兒送進這不見天日的牢籠之中。儲君是誰？他不在意，只不想魏國公府卷入立儲之爭中。
貞禧帝皺眉不語。
宋聞沅聽了徐遐的話，焦急得不行。
跪在貞禧帝身旁的他，扯動皇帝的衣袖，“陛下，徐先生說得不對，臣便覺得他家二娘子很好，臣只認徐二娘子為臣之妻，其他小娘子再聰慧美麗，臣也是不要的。”
太子擡首盯了他這弟弟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去，眸中掠過一絲慌張。他有話想和陛下說，是關於徐二娘子的話，但礙於自己身處水深火熱之中，說那些話並不合時宜。
可又忘不了自己每日去西苑玉照宮向陛下請安時，路過仰慈觀門口，聽到朱墻那邊傳出的她與人嬉鬧的歡聲笑語。
有時聽到她在撫琴，他佇立在仰慈觀外墻下，直到她彈完那首《白頭吟》，才抑制住內心的躁動，依依不舍離開。
張鈐告訴他，徐二娘子的閨名叫稚棠。張鈐還告訴他，徐二娘子喜歡吃什麽、喜歡玩什麽、討厭哪些東西……
張鈐是個很好的謀士，也是深宮裏，唯二掏心掏肺為他好的人，另一人，是章皇後。
太子沈默良久，終於在宋聞沅與貞禧帝的對話結束後，鼓起勇氣道:“陛下，臣也覺得徐二娘子很好，臣請陛下賜徐二——”
未等太子繼續說下去，貞禧帝朝太子心口狠狠踹了一腳，厲聲道:“你閉嘴！你是待罪之身，朕準你開口，你再開口。”
徐遐大驚，太子剛才那句未說完的話是什麽意思，難不成他與湘王殿下一樣，屬意的是自己的小女兒。倘若真是如此，更不能讓幼荷嫁入東宮了。
徐稚棠也在心中納悶，怎麽和前世不一樣，太子怎麽突然對自己有好感了。
“陛、陛下，臣女身子不適，想先回仰慈觀去。”
貞禧帝見徐稚棠面無血色，命李修送她回西苑。
*
昏暗的殿中，唯有書房那裏亮著溫暖的橘光。
“張鈐，是你嗎？”徐稚棠抱著自己的布娃娃踏過重重紗幔，轉入那間有光的書室。
平日伺候她的宮人只有得了她的允準，才能進她住的宮室。
現下殿中取暖的地龍也沒燒，各處的宮燈也沒點亮。
她才說幾個字，便哈出好幾口白氣來。
手腳凍得有些僵冷。
張鈐坐在書案後，正幫徐稚棠整理她撰寫的醫書紙稿，剛才聽到她喊自己的名字，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不想她真得這麽早回來了。
卻見她倚靠在門框邊，清麗的小臉露出悲色，鼻尖紅通通的。
張鈐甚少見到她失意的模樣，溫聲問道:“今夜的鰲山燈不好看嗎？”
“張鈐，我有點害怕。”徐稚棠抱緊了懷中的布娃娃，“我以為，重活一世，避開躲過前世的種種不幸，是很容易辦到的事。是我太天真了，有些事情的軌跡偷偷改變了。太子對姐姐的情意，轉到了我身上。”
張鈐面上波瀾不驚，淡淡道:“如果下定決心要為自己和家人爭活路，何不用自己做餌？情字最殺人，動情的是太子，不是你。而該害怕的，不是你，是太子。”
他唇角輕揚，“不需畏怯，如今太子為魚肉，你為刀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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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禧二十八年上元節。
禦輦抵達午門，燈火璀璨的廣場上連鳴九聲炮。
李拙撩起衣袍下擺，跪在禦輦前，伏首叩地道:“恭請陛下聖躬萬安。”
早侯在五鳳樓下的王公貴胄、文武百官齊刷刷跪地，山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小太監搬來墊腳的玉梯，貞禧帝下輦。
一同乘輦的徐稚棠從車門處探出半個身子，見廣場上萬千燈影，漆黑的夜亦如白晝。
今夜是一年一度的鰲山燈會，君臣百姓同樂的日子。
徐稚棠原不想湊這份熱鬧，實在拗不過貞禧帝的意思。
“妙玄元君。”貞禧帝喚了聲徐稚棠出家的法號，“與朕一同登五鳳樓觀燈。”接著喚了湘王的名字。
宋聞沅跪在太子身後，應喏了一聲。
貞禧帝將溫煦的目光投向他，“聞沅，到朕身邊來。今夜同是皇後生辰，你眼光好，等會兒挑盞好看的燈，代朕送去坤寧宮給皇後。皇後無子，聞沅，你雖是朕的皇侄，但朕將你視為親兒照看。朕與皇後夫妻一體，你是朕的兒，便也算得是皇後的兒，兒對母應當如何？不用朕多做解釋。”
宋聞沅朝貞禧帝站的方位磕了一個頭。
“陛下，臣不敢越俎代庖，太子殿下貴為皇後娘娘養子——”
貞禧帝直接打斷了宋聞沅的話。
“皇後為何而病，真當朕不知道嗎？朕命你去送燈，誰敢說你越俎代庖。聞沅，你為人過於謹慎周全了，你與太子同為朕已故皇兄之子，孰貴孰賤？東宮的樹長歪了，那就砍掉，重新移植一棵過去。”
說完最後一句話，貞禧帝威嚴地瞥了太子一眼，鼻間冷哼一聲。
“太子，你覺得朕方才的話對與不對？”
自章皇後得知太子一夜幸三女之事後，身體便一直抱恙。
坤寧宮已經閉宮半個多月了，章皇後吃了太醫院開的藥，病情並未得到緩和，甚至這幾日身下添了漏紅之癥，這是流產的先兆。
太醫院的太醫，尚藥局的女官，一個個急得和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已經給章皇後用上了熏艾保胎的法子。
等章皇後腹中胎兒月份大些，可能要靠催產藥先將胎兒拿出來，否則可能落得母子俱亡的下場。
因章皇後這一胎，宮裏頭這個年過得雞飛狗跳。
太子驚懼多日，聽了貞禧帝將才那句砍樹的話，恨不得以頭搶地、血濺當場。
古往今來，被廢的儲君有幾個得了好下場。
太子一路跪行至貞禧帝腳下，磕過頭後，戰戰兢兢回道:“陛下，臣自知罪孽深重。臣懇請陛下廢臣為庶人，允臣渡過湘江水，為皇祖母守陵。”
一旁的徐稚棠極力克制心中的喜意。
太子自請廢為庶人，這要是貞禧答“可”的話，省去她多少煩惱。
卻聽得人群中有人高聲道:“陛下，臣申玉樓有事啟奏。”
一身緋色官袍的首輔申玉樓膝行出列，鶴發松姿。
他是太子老師。東宮就算失德，他也容不得湘王上位。只因湘王之師，是內閣次輔徐遐。
他曾在私底下笑話徐遐無子送終，不妨礙人家生了兩個好女兒，一個將來為太子妃，一個將來為湘王妃。
去年冬，自己一次性將家中僅剩的兩個未出閣的女兒送進東宮，也是期盼來日太子登基為帝，下一任儲君能是自己的外孫。
如若太子被廢，那他過往的籌謀算計豈不化為泡影。
貞禧帝望向申玉樓，“申先生，若你要說為太子求情的話，不必奏來，朕不耐煩聽。”
申玉樓提高了調門，“陛下！請容臣奏稟！當年鰲山燈會，老娘娘牽著四歲的太子殿下上五鳳樓觀燈，臣至今難忘當日情景。太子殿下是老娘娘的長孫，老娘娘對太子殿下的殷殷期許，陛下難道全忘了嗎？”
太子擡袖拭淚，哭著喊了一聲“皇祖母”。
一提及慈慧太後，貞禧帝的眼角也濕潤了。
他舉目望向五鳳樓，仿佛看見了宮燈下母親的身影。
太子是母親最疼愛的長孫，母親常誇太子是個仁愛寬厚的好孩子。母親去世前一月，還為太子親手做了一件夾衣。
母親在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封家書中寫，縱太子來日有過，也看在她的面子上好好規勸教導，不可輕易廢儲。
貞禧帝有些動容。太子心智軟弱，廢儲無異於殺他。
百年之後，自己還是要和母親在下面相見的，到那時，他該如何向母親交待。
徐遐也膝行出列，卻不是為太子求情。
大年初一時，有丐僧到魏國公府門口乞食，那丐僧贈了他家一句吉祥話——“一門兩皇後，子孫皆封王”，還特地提了徐遐的小女兒，八字稱骨有七兩二錢。
徐遐聽完家仆傳話，立刻將那丐僧請入府中，好飯好菜招待，懇請那丐僧不要四處亂說。八字稱骨為七兩二錢的人是天子之命，大昭開國之君的八字稱骨就是七兩二錢，歷史上武周女皇的八字稱骨也是七兩二錢。
那丐僧又娓娓道來:“府上兩位小姐都是短命人。戴蓮花玉的這位小姐出家斷了塵緣，能保無病無災活到九十九，佩海棠玉的這位小姐命格與龍相沖，天無二日，一朝更不可能有四帝，這位小姐連斬三龍，便可長命百歲了。”
戴蓮花玉的小姐指的是徐遐的大女兒徐幼荷。
佩海棠玉的小姐指的是徐遐的二女兒徐稚棠。
兩個女兒都是徐遐的命根子，待徐遐想要細問這丐僧時，丐僧跑出門去，再無蹤影。
斂收游離的神思，徐遐於眾目睽睽之下，摘下自己頭頂的烏紗帽。
他手捧烏紗帽，向貞禧帝磕頭道:“陛下，臣自入內閣以來，終日惶恐不安，不是為內閣諸事惶恐不安，是為臣兩個愚蠢粗笨的女兒惶恐不安。”
大女兒幼荷純善溫良，他日為儲君妃，別說能不能熬成皇後了，就是東宮妃妾間的爭鬥，幼荷都不一定能在其中安身自保。
小女兒稚棠大勇若怯，雖有城府手段在皇家立足自保，湘王也很喜歡稚棠，但稚棠骨子裏有股傲氣，不屑於兒女私情，這樣一個絕情種嫁湘王那樣的癡情人，太傷湘王了。且湘王剛正清明，稚棠像只小狐貍一樣鬼靈精怪，倒怕稚棠帶壞了人家，毀了一代賢王。
父女連心，徐稚棠領會到父親的用意，將要屈膝跪地時，貞禧帝攙住了她的胳膊，“你莫跪，聽你父親說下去。朕倒不知道，徐先生家中何時又多了兩個愚蠢粗笨的女兒。”
徐遐的額頭緊貼著廣場的地磚，寒意刺骨，席卷周身。
“陛下皇恩浩蕩，臣膝下二女蒙受皇後娘娘教養三年，又得陛下親眼，實是臣滿門之幸。臣先為人臣，再為人父。”他哽咽了幾息，“請陛下將臣這兩個愚蠢粗笨的女兒逐出宮門，她們實在、實在配不上二位殿下啊。”
四堵宮墻，便能耗盡女子一生。他這做父親的，不想為什麽權勢富貴，將女兒送進這不見天日的牢籠之中。儲君是誰？他不在意，只不想魏國公府卷入立儲之爭中。
貞禧帝皺眉不語。
宋聞沅聽了徐遐的話，焦急得不行。
跪在貞禧帝身旁的他，扯動皇帝的衣袖，“陛下，徐先生說得不對，臣便覺得他家二娘子很好，臣只認徐二娘子為臣之妻，其他小娘子再聰慧美麗，臣也是不要的。”
太子擡首盯了他這弟弟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去，眸中掠過一絲慌張。他有話想和陛下說，是關於徐二娘子的話，但礙於自己身處水深火熱之中，說那些話並不合時宜。
可又忘不了自己每日去西苑玉照宮向陛下請安時，路過仰慈觀門口，聽到朱墻那邊傳出的她與人嬉鬧的歡聲笑語。
有時聽到她在撫琴，他佇立在仰慈觀外墻下，直到她彈完那首《白頭吟》，才抑制住內心的躁動，依依不舍離開。
張鈐告訴他，徐二娘子的閨名叫稚棠。張鈐還告訴他，徐二娘子喜歡吃什麽、喜歡玩什麽、討厭哪些東西……
張鈐是個很好的謀士，也是深宮裏，唯二掏心掏肺為他好的人，另一人，是章皇後。
太子沈默良久，終於在宋聞沅與貞禧帝的對話結束後，鼓起勇氣道:“陛下，臣也覺得徐二娘子很好，臣請陛下賜徐二——”
未等太子繼續說下去，貞禧帝朝太子心口狠狠踹了一腳，厲聲道:“你閉嘴！你是待罪之身，朕準你開口，你再開口。”
徐遐大驚，太子剛才那句未說完的話是什麽意思，難不成他與湘王殿下一樣，屬意的是自己的小女兒。倘若真是如此，更不能讓幼荷嫁入東宮了。
徐稚棠也在心中納悶，怎麽和前世不一樣，太子怎麽突然對自己有好感了。
“陛、陛下，臣女身子不適，想先回仰慈觀去。”
貞禧帝見徐稚棠面無血色，命李修送她回西苑。
*
昏暗的殿中，唯有書房那裏亮著溫暖的橘光。
“張鈐，是你嗎？”徐稚棠抱著自己的布娃娃踏過重重紗幔，轉入那間有光的書室。
平日伺候她的宮人只有得了她的允準，才能進她住的宮室。
現下殿中取暖的地龍也沒燒，各處的宮燈也沒點亮。
她才說幾個字，便哈出好幾口白氣來。
手腳凍得有些僵冷。
張鈐坐在書案後，正幫徐稚棠整理她撰寫的醫書紙稿，剛才聽到她喊自己的名字，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不想她真得這麽早回來了。
卻見她倚靠在門框邊，清麗的小臉露出悲色，鼻尖紅通通的。
張鈐甚少見到她失意的模樣，溫聲問道:“今夜的鰲山燈不好看嗎？”
“張鈐，我有點害怕。”徐稚棠抱緊了懷中的布娃娃，“我以為，重活一世，避開躲過前世的種種不幸，是很容易辦到的事。是我太天真了，有些事情的軌跡偷偷改變了。太子對姐姐的情意，轉到了我身上。”
張鈐面上波瀾不驚，淡淡道:“如果下定決心要為自己和家人爭活路，何不用自己做餌？情字最殺人，動情的是太子，不是你。而該害怕的，不是你，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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