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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禧二十七年.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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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禧二十七年.骨灰

“咕嚕咕嚕——”

砂鍋裏的藥沸滾起來。

徐稚棠過去熄滅爐火,“光顧著與你說話,藥溫過頭了。張鈐,還記得嗎小時候在書院念書,我與你是前後桌。男女七歲不同席,母親不避諱這些。她說,女兒家的手不一定非得拈針穿線,男兒家的手不一定非得提筆握劍,書院、官衙乃至天下臣工伏首躬身的金鑾殿,這些地方不該淪為女子禁地。是以我前世孤傲不羈,看輕天下須眉,皇帝也不例外,照樣受我冷言冷語。我玩弄了一世的人心權柄,以真心真情待我之人接連慘死。”

她自嘲地嗤笑一聲,“到頭來,徐家敗落,我自己連死於何人之手都不清楚。你明明知道前世殺我的人是誰?我問你不下十回,你要不轉移話題,要不言語搪塞,似有難言之隱。那日在詔獄中,你篤定地說我還會再嫁東宮,這到底是我的命?還是有人存心要擺布我?”

說到後面幾句,徐稚棠已經變成了質問的口吻,重生後她一直在捋前世的事情。

姐姐死於東宮後的那段日子,她單獨拿出來翻來覆去捋細節。有一晚她溫習醫書時,看見書上寫孿生同胞生下的孩子血是可以相互融合的,也就是說,姐姐生下的孩子指尖血能與她這姨母的血相融。

但在回憶裏,姐姐生的那個孩子生病時,她為那小人兒放過指尖血。有一次取血,小人兒咬傷了她的手,她的血與小人兒的血同滴落水碗中,那兩滴血沒有融合。小人兒不可能是姐姐的血脈。

可她前世,是為撫育姐姐的孩子才入的東宮,是為那個孩子能夠順利承繼大昭帝位,才在坤寧宮中忍氣吞聲十年。那孩子身上沒有流淌徐家的血,那前世的她不就是個大笑話嗎?辛苦為誰忙?又為誰人做了嫁衣裳?

“張鈐,你口口聲聲以臣自居,是誰的臣呢?你敢發誓嗎?發誓沒有算計過我?”徐稚棠見張鈐一直站在原地,因他為父守孝,身上穿的衣袍是素白色的,他的膚色比素衣更白,如瀑墨發掩垂在頭戴的雪色幅巾中,看上去欺霜賽雪的一個人,骨子裏涼薄冷淡至極。

前世他對自己的照拂,是出於同窗之誼?是出於故友之情?還是下棋人對棋子生出的悲憫之心?徐稚棠傾向於第三個答案。

張鈐一直不言語,徐稚棠拿起瓷碟裏的糖蓮子往他額上擲去,正中張鈐眉心處。

他撿起滾落腳邊的那顆糖蓮子,晃了會兒神,仿佛有稚嫩的童音在他耳畔回蕩。

“小野要快點長大,長到十五歲,問那個叫張鈐的書呆子,願意做徐家二娘子的新郎官嗎?”是個門牙漏風的可愛小姑娘對他說的話。

因為他送了她一罐糖蓮子,正值她換牙的年紀,她家裏人不準她吃甜東西。一罐糖蓮子落到她手上,一會兒功夫就全進她的小肚子裏了。小姑娘吃甜了嘴,說出來的話比蜜糖還要甜。

一罐糖蓮子就能娶到的小新娘,叫徐小野。

徐小野長到十五歲,沒有嫁給那個叫張鈐的書呆子,而是被他騙進了東宮。太子痛失發妻,徐小野與東宮的第一位太子妃有著一模一樣的面龐,太子愛他的發妻,遲早也會愛上徐小野的。心腸柔軟的太子,寬仁厚德的太子,即將成天下至尊的太子,自然是徐小野的如意郎君,張鈐如是想。

他還想好了,自己做奸臣,太子當明君,徐小野成賢後,史書上他們三人的名字本該如此書寫。但有人攪亂了局面,徐小野成無辜慘死的庶人之身,太子為昏聵無能的亡國之君,自己是弒君謀逆的奸佞反賊。

前世,誰都沒有得償所願。

“張鈐。”

一顆糖蓮子又砸到他額上。

張鈐收斂心緒,開口道:“天下臣工無一不以君父為先,我前世對你有過算計,是因我食天家祿米,自當為天家分憂。天家需要徐家女為儲君妃、來日擔當中宮皇後之責,你姐姐死了,徐家統共兩位姑娘,除非你在你姐姐病逝前嫁人,你也知有這條路可選,前世你不選,怪得我這冊封使嗎?”

此言一出,不由得徐稚棠怒火燒心,他將自己的錯處幾乎撇得一幹二凈,太不要臉了。

“張鈐,你別避重就輕,前世太醫院裏有一名沈姓太醫,他為我姐姐安過胎,這位沈太醫曾質疑姐姐生的小白的出生月份,第二日他奉旨到你府上看診,死在你府中舞姬床榻之上。小白根本就不是我姐姐的血脈,你在我與太子完婚前滅沈太醫的口,不是對我的算計?”

張鈐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望向徐稚棠。轉念一想,前世的事,現在又還未發生,徐小野空口無憑。

他暗自長籲一口氣。

“你說我算計你,那前世坤寧宮十年,我在朝堂上為你做的那些事情,你全抹殺了嗎?你不想弘正帝碰你身子,我幫你籠絡心腹太醫偽造病案。你要你幹爺爺繼續掌司禮監的權,我幫你除去內廷其他權閹。你與湘王私相授受幾次被弘正帝的密探察覺,我幫你斬草除根。”張鈐哽咽住了,“娘娘,做人要憑良心,臣從無半分害你之心,對娘娘諸事有求必應。就是算計,也是為了娘娘好,才算計娘娘的。”

徐稚棠被張鈐這番話說服了。

張鈐算計過她,她也算計過張鈐,甚至差點置張鈐於死地,張鈐也沒和她計較。

前世坤寧宮那十年,日日風刀霜劍相逼,是張鈐默默護她,他也未向她討要過什麽恩賞。

為了緩和房中凝重的氣氛,徐稚棠主動示好,捏起打濕的巾帕,去握砂鍋微燙的把柄。

倒出一碗溫溫的藥,深褐色的藥汁一看就難以入口。

她捧著藥碗坐到臨窗的矮榻上,將藥碗放在小圓桌上,“我爺爺常念叨我是個小沒良心的,你待我甚好,我不氣你了。你過來喝藥,等身子痊愈,你有什麽想吃的想喝的,告訴我,我親自買來給你吃。”

張鈐坐在她對面,一口氣喝光了碗裏的藥,眉頭一直是舒展的,這藥好似不算太苦。

“這些日子你送與我吃的點心便很好。”

“其實……那是吳三娘子做的。”徐稚棠指向藥碗,“這藥,也是吳三娘子熬的。你之前同我講,要給你那第一世的妻這輩子覓個如意郎君。我猜,你一直拒絕吳三娘子對你的好意,是因為她就是你那第一世的妻,是與不是?”

“是。”張鈐毫不猶豫地應下,怕她勘破真相。

徐稚棠轉首望向窗外的池塘,鳧水鴛鴦成雙成對、交頸纏綿,彩羽在日光映照下格外漂亮,是那種蕩漾人心神的美。

“彼此心意想通,如意如意,如的不就是這個意嗎?你一廂情願地將吳三娘子推給別人,對你們三人都不公,最後沒有一個人能如意的。”

“我盼她好,跟著我,要苦上一輩子。她嫁與旁人,總有苦盡甘來的一日。”張鈐眼眶發酸,垂首不敢直視她的側顏。

“你以為給了她天底下最好的姻緣,實則她穿上鳳冠霞帔那一息,已然心如死灰將自己埋了,剩下的年月,不過一副活死人軀殼,茍延殘喘直到骨枯肉腐,一世意難平罷了。”

徐稚棠說得輕描淡寫。

對張鈐而言,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

柳葉來時,除了手提的藥箱和身負的琴囊,還帶來一樁消息。

明月樓散學後,女郎們去郊野的玉湖泛舟,其中一艘畫舫著火,承恩侯沈家的姑娘沈純不敢跳船,被人救下時全身燒傷,渾身沒有一塊好皮肉了。

張鈐在旁專心修琴,對徐稚棠與柳葉的對話並不上心。

“沈家最近挺倒黴的,最有出息的松玉小爺秋後就要問斬,準備參選東宮女官的沈姑娘又遭此劫。”柳葉念了句“阿彌陀佛”,“家裏的三位表小姐也在沈姑娘坐的那艘畫舫上,謝天謝地,都毫發無傷回來了。”

“還有誰在那艘畫舫上?”徐稚棠想起一個人,“胡姑娘坐的哪艘畫舫?”

柳葉叉了一塊西瓜遞給徐稚棠,“聽表小姐們說,胡姑娘被李秉筆邀上了一艘極氣派的大船,那艘大船又沒失火,下船的胡姑娘卻換了一身衣裳,雪頸間還有紅印子,明顯用脂粉蓋過,但蓋不住。”

徐稚棠的三個表姐俱是愛瞧熱鬧的,耳聽八方,眼觀六路。京師最近有什麽八卦傳聞,她們總是能獲得第一手消息。

“柳葉,你去和表小姐們說,胡姑娘這件事不能對外聲張,只裝作沒看見。”徐稚棠囑咐完柳葉,坐到西墻下的琴案旁。

張鈐已經更換好那根斷掉的琴弦,換上了一根紅色的琴弦。

徐稚炭撥弄新琴弦,音色渾厚結實,她很滿意,問道:“這是赤蠶絲撚的琴弦嗎?”

張鈐:“嗯。我近年偶然得了一根,你最愛彈《白頭吟》,是我斫琴時欠缺思量。”他指向那根新琴弦,“你彈這個音時手腕慣用實勁,我早該替你換上這不會斷的琴弦。”

“你竟在我撫琴時觀察得這麽仔細。”她貼近他身側,他衣袍上散發的不是藥香,是熟悉的伽闌木清香。

她聳了聳鼻子,歪頭看他,“張鈐,我前世死後做游魂三年,身上總有一股若有似無的伽闌木香味。一個小道士和我開玩笑,他說,可能有人抱著我的骨灰睡覺,我的骨灰沾上了那人的氣息,難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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