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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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也許是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讓池歐覺得根本不可能,於是在放學回家時,他還以為尤辰舟可能只是提前回去了。

他總覺得還有商量的餘地,就像每一次他跟老爸要零花錢一樣。

於是他甚至沒有等公交,而是攔下一輛出租車,亟不可待地坐了進去。

他一路狂奔回到出租屋。

急躁的腳步聲闖入這棟曾經有過無數歡笑的樓,池歐跑上樓,氣喘籲籲地停在尤辰舟家門口,他重重捶著門,“尤辰舟!開門!”

“尤辰舟!老子讓你開門!”

他一直敲到鄰居出來指責他才停下來,望著因為聲音的消失而逐漸暗掉的路燈,抱著最後一絲僥幸回到家。

迎接他的仍然是空蕩蕩的房間。

他站在原地,好半天沒有動靜。

他是被來電聲音喊回了思緒的,在聽到聲音的那一刻他欣喜若狂,以為是尤辰舟,然而看清來電顯示人的瞬間,他的笑容又落了下去。

“餵,爸。”他接通電話對電話那頭說。

“池歐啊?”那頭有些焦急地說,“你在哪兒呢?”

“怎麽了?”池歐淡聲問。

池原頓了半晌,說:“我聽你許阿姨說,你在和辰舟談戀愛?”

池歐楞了一下,心下不安騰然而起,當即問道:“尤辰舟去哪兒了?!”

“池歐,”池原喊斷他,“你先別急,你聽我說,你上次跟我說你是同性戀,我對這個沒什麽太大看法,你自己開心就行,但是你怎麽跑去跟許阿姨的兒子談戀愛?池歐,聽爸爸一句勸,你跟那孩子,斷了。”

池歐沈著眼,耐心地等他說完,沒有給予回答,而只是問:“說完了嗎?”

池原沒有回答。

池歐沈沈問:“尤辰舟去哪兒了?”

“池歐,”池原道,“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我跟你說,你平時有什麽事情跟我犟沒關系,但是這次絕對不可能,你怎麽能跟許阿姨的孩子談戀愛?簡直太不像話了。”

池歐喘息愈發重,池原的每一句話都讓他感到深深的不適,可他沒有精力去反駁與謾罵,他現在只想知道尤辰舟在哪裏,於是在對方認真的陳述中一聲憤怒的喊聲闖了進來:“尤辰舟在哪兒!”

池原被吼得楞了一下,好半天才拾起話題,“池歐,我不知道尤辰舟去了哪裏,你也不要想知道,我不支持你們兩個在一起。”

“我和誰在一起,跟你,跟尤辰舟他媽,跟任何人都沒有關系。”少年沈沈的嗓音帶著壓抑,“我們兩個的事情也從來不需要你們任何人插手,所以,告訴我尤辰舟在哪兒。”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去哪裏了。”池原無奈道,“兒子,聽爸爸一句勸,我不是不讓你談這個戀愛,只是許海川是什麽樣的人我再清楚不過,你非要攪進去的話,我怕你受傷。”

池歐的眼睛很輕地閃了閃,“她什麽樣的人?她不就是一個母親?她能做出什麽?”

池原那頭沈默了一陣,他知道這個秘密本應該永久地埋於地底,可是看到池歐如此無理取鬧的時候,他只能借此作為例子。以挽救他這天真的傻兒子。

“池歐,”池原停了兩秒,繼續說,“你知道尤辰舟是怎麽啞的嗎?”

池歐楞了一下,呼吸猛然一窒,“你什麽意思?”

“許海川懷上尤辰舟那一年她正在做一個關於嬰兒健康素的項目,第一批產品出來以後,他們找不到合適的小白鼠,畢竟沒人願意拿出自己的孩子做實驗。同月,許海川生下尤辰舟。”

池歐覺得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她是一個很偉大的科學家,也心甘情願奉出自己的孩子,可她讓尤辰舟最初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便淪為一個殘疾人。”

“健康素,有很強烈的副作用。讓尤辰舟一直到六歲都說不了話。”

池歐痛苦地閉上眼,拿著手機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我跟你說這個,只是想讓你知道,許阿姨她沒你想得那麽簡單。”池原嘆了嘆氣,“我只是想保護你,所以你和他,斷了吧。”

這時候池歐突然不敢想象,尤辰舟的那些年,究竟是怎麽過來的。

纏著身體的長疤、被註射了藥劑的貓、昏暗的臥室、以及被剝奪了六年的嗓子。

他突然想起了尤辰舟剛來到這裏時他做的那個夢。

夢裏十來歲的尤辰舟說他不喜歡媽媽。

池歐很驚訝,在他的記憶裏,母親一直是很偉大很溫暖的存在,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會有人不喜歡自己的媽媽。

現在他明白了。

如果陰暗是勇士的面孔,就算附庸於其的弱者也一定會別開臉。

因為即便他能做的無人能比,可是這張臉實在奇醜無比,讓人惡心,他沒法看下去。

池原不知道什麽時候掛電話的,手機被晾在一邊,池歐的目光卻只在貼滿海賊王貼紙的冰箱上。

他明明答應要給自己做小龍蝦的。

他明明說好要跟自己私奔的。

尤辰舟,你又食言了。

門被敲響,池歐楞了半瞬,手忙腳亂地去開門,最後對上幾個陌生人的眼。

“你們是誰?”池歐淡淡掀起眼皮。

“請問你是池歐嗎?”說話的是個外國人,嘴裏的中文雖然流利但仍顯蹩腳。

“是。”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有人想要見你。”

池歐心有所知,語氣裏充斥著疲憊,“許院士嗎?”

對方沒有回答,只領著他走。

池歐一生沒見過這個女人幾次,第一次是他帶著尤辰舟來到家裏的時候,女人的神色一貫冷淡,那雙狹長的眼在看人時又會露出些刻薄,好像是在看著一個不夠完美的機械。

第二次是她接尤辰舟走時。

此後斷斷續續見過幾次,可都十分潦草,連一個像樣的寒暄也沒有。

正式的見面,這大概是第三次。

女人留著淩厲的短發,發絲黑而直,像她這個人一般帶著鋒利的刃角。

池歐跟著幾個男人走至她身前,在對方冷漠的註視下坐了下來,此中他沒有給予女人一個眼神,哪怕是好奇的。

許海川冷冷開口,“喝什麽?”

池歐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眼裏映著夜裏的雨,他沒有回答,只是很輕地開口,聲音微微泛啞,“尤辰舟在哪兒?”

許海川輕嗤一聲,“你認為我會告訴你?”

池歐也笑了,給了這個女人第一個眼神,是更甚冷漠的,卻帶著對另一個人的溫情,“你認為我是在問你?”

女人微微楞了一瞬。

“我只是在通知你,”少年的語氣擲地有聲,堅定而又溫順,“我會去找他,我要帶他回來。”

“池歐,”許海川眼眸微瞇,“我是看在池原的面子上,才給你留足情面的,你不要不識好歹。”

“留足情面?”池歐笑了起來,笑得十分嘲諷,“是你一言不發帶走我的人,還是讓我來到這個地方跟你進行所謂的談話?這就是你所謂的情面?許阿姨。”

“池歐。”許海川不再為這個少年不甚禮貌的語氣感到憤怒,而是迅速進入今天的正題,“我不會讓你們再見面的,尤辰舟會長時間留在美國,即便有天他回國了,我也絕不允許你們見面。我要糾正你,那是我的兒子,而不是你的人,所以他的一切,都需要聽從我的安排。”

“你的兒子?”池歐望著他,眼裏砌著諷刺,“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會覺得惡心嗎?”

許海川瞇起眼睛,捏緊了手指,“請你不要一再挑戰我的耐心。”

“我懶得跟你重覆你的所作所為,但我要糾正你,尤辰舟除了跟你有血緣和法律上的關系以外,再沒有任何情感,你不配做他母親,如果社會沒有給你這個身份,你連看他一眼都不配。”

他說得很用力,心口卻是疼的。

“你想用這種方法擾亂我的情緒嗎?”許海川仍然從容,“很抱歉,你失敗了。”

“不,我沒那麽多心思,我就是單純看你不爽,想罵你。”

許海川承認,面對這個人的言語,她感到一絲沈重的憤怒,可是理智沒讓她失去冷靜處事的態度。

“別廢話了,我要去趕飛機。”許海川說,“今天讓你來,就是通知你一聲,從今天開始,你和尤辰舟沒有任何關系,你們再也不能見面,如果以後因為任何機緣巧合碰上了,請你自覺回避。”

“我憑什麽聽你的?”池歐輕佻地望著她。

女人輕笑一聲,薄唇輕啟:“憑我能掌握他的安全與否。”

池歐眼皮一掀,“尤辰舟怎麽了?!”

“他現在很好。”許海川說,“但是如果你執意要去找他,我不能保證他會一直這樣好下去。”

“你——”池歐雙眼猩紅,死死盯著他,胸口的起伏讓他感到深深疼痛。

“池歐,我想你並不缺錢,所以也不打算用錢收買你,你可以說,你想要什麽補償?”許海川戴上虛偽的面罩,裝成一個慈悲的好人,卻讓人作嘔。

“老子只要尤辰舟。”池歐咬牙說出。

“除了這個。”許海川說,“你的選擇範圍很大,你不是喜歡男生?我能給你找比他更好的。”

池歐心口撕裂著,他恨恨說:“感情這回兒事兒在你嘴裏怎麽就變得這麽低賤?我不喜歡男的,也看不上比他好的,除了尤辰舟我誰也不要!”

“你怎麽和他一樣倔?”許海川顯得十分無奈,“我說了,你可以挑選其它的補償,為什麽一定要這麽執著這個人?”

“補償?”池歐泛紅的眼彎了下去,“補償什麽?是補償老子等他的那個下午?還是補償我們分開的五年?你拿什麽補償?!”

許海川並沒有被他的情緒所打動,反而覺得這個人的言行舉止都太過粗鄙,忍不住蹙眉。

“我明白了,我們談不了,所以就此為止吧,記住我的話,如果你去找了他,我會讓他生不如死,請不要自不量力和我做對,如果你還想讓尤辰舟活得舒服些。”她說著站了起來,“一千萬,明天之前,我會一分不少打在你卡上,從此以後你和他、和我再不相欠。”

高跟鞋踏過的聲音如同案板上宰割的聲音,池歐沒有回頭看他,只楞楞坐在原地,在對方走出門之前,他站起來把對方桌上的咖啡杯‘嘭’的砸了出去,在顧客吃驚和茫然的註視下對著女人大喊,“你他媽拿著這些錢去買副棺材!老子不要!”

許海川步子頓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池歐,看到少年渾身的戾氣和那令人厭惡的失控感,她垂下眼,以一種孤傲和嫌棄的姿態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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