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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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尤辰舟叮囑了池歐兩句,收拾著送著向海出了門。

池歐想著向海的話,懷著疑惑與求知欲,起身回了自己房間,在書架上翻到了一本黑色封皮的書。

他挑了個舒服的姿勢,依照著向海的意思,翻到‘貓’這一篇開始閱讀。

《註射》-貓。

“在我和妻子離婚七年以後,我去找過她一次,我可不是因為想她,畢竟這頑固的女人幾乎令我頭疼,我是帶著一個小說家的私心找上她的——從她那裏獲取創造靈感。

妻子見到我時像是看到了茅廁裏的瀉物,擰著她那漂亮的眉頭扭身便走。我追上她,說出了我來找她的目的,她聽完以後那副表情,我到現在都還能想起來,實在是太可愛。這個女人我很了解,她對我的要求無比嫌棄,卻仍然孤傲地說起一個故事,不知是為了滿足我的需求,還是純粹地想惡心我。我猜測她是借著前者的名義行著後者之事。

這個故事是關於我們的兒子的。她說我兒子簡直是一只邪惡並且混沌的野貓。

為什麽呢?我問她。

她說,他竟然喜歡上了一個男生!你敢相信嗎?他身上具備所有男性的特征,從始至終沒有露出一點同性戀的影子,卻突然喜歡上了一個男生,他一定是生了病!他簡直不像一個男人!

我不由分說地怔住了,卻不為兒子的性取向,而是為這愚蠢的妻子這通發言。這是多麽荒唐的責怪啊!

但我猜測我一旦這樣開口,她就不會再跟我說下去了,我於是討笑著,問她,然後呢?他和那個男生在一起了嗎?

妻子嘲諷地笑了出來,風韻猶存的臉頰布滿邪惡的姿色,她說,怎麽可能?他是我的兒子,我可不會讓他走上那條扭曲的道路。

聽到這裏,我的心臟揪了起來。幾口氣嘆在心口,頭都疼了。

妻子繼續說,你想不到,你兒子多麽傻,他竟然為了那個男生懇求我,他從未對我露出那副模樣你知道嗎?我太生氣了,狠狠揍了他一頓,我警告他以後不許再對人露出那樣的一面,那簡直不是一個男人該有的,太軟弱太可憐了。這不是男人該有的樣子。

可是兒子實在太固執,怎麽教都不聽,我沒辦法,便要帶他出國,他也不肯。他以前從來不會反駁我,這次卻怎麽也不服從,繞是我把他關在臥室打了好幾天,甚至不給他飯吃,他也沒有一點松動。到了後來我給他飯吃了,他卻不吃了。

那幾天裏他唯一一次對我服軟,是這樣的。他紅著眼睛,懇求地問我,他說,媽媽,我吃了飯你就讓我見一見他好嗎?我有一點想他,讓我見他一面好嗎?求你了媽媽。

我氣得揍了他一頓,他終於全身都是傷了。我定了機票,打算把他捆上飛機帶走。但這孩子實在太聰明,我沒能迷暈他。

‘之後你是怎麽帶走他的呢?’我問。

妻子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之後,我把他關進了實驗室,用最新研發的激素藥註射給了一只貓,把貓放了進去。

還跟他說,如果不聽話,就把這只貓放進那個男孩的書包。

不過一天,兒子低頭了。他被咬了一身傷,最嚴重的在腳踝,無論怎麽治療都還是留下了醜陋的疤痕。他去紋身店紋上了一頭獅子,之後再也沒跟我提起過那個男生,也再也沒有出現過喜歡男生的情況。

說到這裏,妻子笑了,那笑容如此驕傲,仿佛她幹了一件多麽偉大的事情。

那是我第一次為自己的流浪感到自責,我覺得心臟太疼,差點暈厥過去。

我想罵她,但最終沒有罵出口,而只是冷靜地對她說,‘你是一個偉大的科學家,但你絕不是合格的母親。’

我本想去看看兒子的,可是卻沒有臉再去見他,我走了,沒有跟妻子說一句道別,走得卻是那樣艱澀,仿佛走著這世界上最為燙腳的巖漿路。’

池歐讀完最後一行文字,眼睛紅得就要趕上六月的烈陽。

“貓,獅子紋身……”池歐顫抖著自語,“科學家……”

機場裏,尤辰舟溫言與向海告別。

向海看了他一陣,再次發出邀請,“兒子,跟我去流浪吧。”

“這路上也許顛沛流離,但你不會後悔來這世間一遭。人們公式化的生活不適合你,你應該活在遠方與流浪中。”

“爸,”尤辰舟嘴角帶著笑,“你說只有流浪和理想,才配得上生命的高貴。”

他腦海裏是池歐的身影,聲音溫婉動人,卻無比堅定,“我選理想。”

池歐手心的痙攣比心臟還要嚴重,他慌亂地去拿手機,敲下搜索內容,最後得到一個令人窒息的答案。

——西比奇,中國作家,原名向海。

“尤辰舟……”池歐眼裏纏著瘋狂的血絲,五歲以後他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想哭,“被關在實驗室被貓咬掉腳踝的肉的人,是尤辰舟……”

尤辰舟回到家時,池歐正一言不發地坐在他家門口。

像那天給他生日禮物一樣,垂著頭,坐在冬日刺骨的冷風裏,走廊的路燈打過來,襯得人蕭條又可憐。

“怎麽坐在這裏?”尤辰舟心疼地走上去,“不冷嗎?”

池歐沒有說話,過了一陣,他才用啞透的嗓子吐出兩個字,“開門。”

尤辰舟沒有聽清,溫溫問道:“什麽?”

“老子說開門!”池歐紅著眼吼。

尤辰舟楞了一瞬,慌亂地靠過去,“你怎麽了?”

“開門,”池歐只是說,“否則就在這裏幹你。”

尤辰舟雲裏霧裏的,倉促地打開了門,聽到開門聲音的池歐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拽著尤辰舟的衣領一腳踹上了門。

尤辰舟仍還在茫然當中,池歐就已經把他拽進臥室一把將人砸在了床上。

而後他欺身壓了上去,開始瘋狂而又迷亂地吻他。

他毫無耐心地扯開了尤辰舟的扣子,埋頭啃咬他的脖子和鎖骨,所到之處皆留下牙印。

“池歐,你怎麽了?”尤辰舟並不喊疼,只溫柔地摸他的頭發。

池歐擡起頭,又吻上他的唇,他探出舌頭舔吻著他,帶著撕咬。尤辰舟也溫柔地給予回應。

激烈而又動人的交吻中,尤辰舟的臉頰泛起一點溫熱的感覺。

眼淚。

他猛地一楞。

“池歐。”聲音啞透了。

池歐停下吻,疲憊而又狼狽地支起身,眼睛已然紅透,可是燈沒有開,尤辰舟看不見。

只有一滴一滴猶似斷線的珍珠的眼淚不斷砸過來,尤辰舟心疼得手都抖了。

“池歐。”尤辰舟擡起手,想要為他擦眼淚,卻被池歐摁住了。

“尤辰舟。”池歐的聲音啞得不像話,“怕貓,紋身,不告而別,是因為我?”

尤辰舟狠狠一怔,“你說什麽?”

“為什麽不告訴我?”池歐一拳砸在床上,“為什麽不告訴我?!”

“你知道了什麽池歐?”尤辰舟慌亂地去擁抱他,迎來一個更為猛烈的吻。

他們在彼此唇裏藏到甜膩的血腥味,疼,卻不夠疼。

池歐停下吻,把頭埋在尤辰舟胸口,悶悶哭了起來,“尤辰舟你傻不傻,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尤辰舟覺得再也瞞不下去了,擡手撫摸他的發絲,啞聲問道:“誰告訴你的?”

“沒有人告訴我,沒有人告訴我,所以我他媽恨了你這麽多年,所以老子等你一下午最後淋雨淋得發燒,把和你有關的事情忘得一幹二凈!”池歐掐住他的胳膊,聲音裏帶著哭腔,“尤辰舟,我也喜歡你啊。”

尤辰舟楞住了。

“從那時候起,就喜歡你。”池歐在這一刻認清了自己的內心。

尤辰舟也得到了不敢觸碰的回答。

“你說什麽?”尤辰舟聲音發抖。

池歐哭得有些累,擡起身抹了一把淚,語氣終於平靜下來,“尤辰舟,疼不疼啊?被貓咬的感覺。”

尤辰舟聲音仍然顫抖,“不疼,你別哭。”

池歐的眼淚仍然往下掉,仿佛要把這缺失的幾年哭盡。

“池歐,”尤辰舟擡起手,替他擦去眼淚,“我第一次見你哭。”

“對不起。”池歐啞聲說,“對不起尤辰舟。”

“不要道歉。”尤辰舟扶住他的腰,反身把他壓了過去,而後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頰,“池歐,你沒有對不起我,從來都沒有,一直以來只有我虧欠你。”

“尤辰舟,”池歐聲音哽咽,“那天是你生日啊。”

走的那天,尤辰舟遍體鱗傷地迎接來了他的生日,沒有禮物與祝福,也沒有安慰與心疼。他坐在飛往美國的飛機上,望著窗外的雲出神,渾身都疼,心口最疼。

沒人記得他的生日。

僅有的那個人卻無法再見了。

原來離別如此疼痛,要他渾身傾盡所有去撫摸自己,才能片刻地好受。

現在這個人重新提起來了,那份被遺忘在歲月裏的安慰終於有人為他撿起,用眼淚與親吻撫摸他噩夢般的過去。

尤辰舟眼睛紅了,他一點一點擦去池歐的眼淚,最後親了親他的唇,在他耳邊說:“謝謝你。”

謝謝你不計前嫌和我在一起。

謝謝你關心我的一切。

謝謝你為我流淚和心疼。

謝謝你,出現在我的世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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