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天漸漸亮了。

嚴然好不容易睡了一會兒, 醒來的時候，喉嚨就跟被什麽東西卡住了似得，咳也咳不出來。

等護士來了, 她提出要出院。護士不好勉強要求她繼續住下去, 只得說了些要註意的事項，然後才領著她去醫院二樓繳錢。

程巍正從上面坐電梯下來, 看到嚴然坐在二樓大廳。

這裏人很多，她就坐在那些人當中, 臉上的表情和那些人相差並不多。她該是生病了, 或許是心情不好, 或許是其他的事情。程巍站在電梯口看了許久，才想起自己要去繳清錢，辦理離院手續。

叔叔好的差不多了, 只是心病難醫。自從上次醒來突然和嚴然大吵之後，整個人就沒法子再向過去那樣精神了，而嚴然也因此變得消沈，不太愛說話了。程巍知道原因, 可他踏不出心裏頭那一步，是他將周盛調查的東西抖到叔叔面前，如果他夠所謂的偉大, 嚴然說不定和周盛很好，好的自己都有可能做到祝福一樣的嫉妒。

嚴然仰了仰臉，看著醫院裏的天花板，白的晃眼睛。

現在, 她的感覺就是頭重腳輕的。

她感覺自己坐了很久，等到站起來的時候，她眼前一陣黑，往後晃了晃，擡起手要抓住什麽的時候，程巍的手伸到了她身側，她也抓住了，借此支撐著，等暈眩的感覺過去之後，她轉過臉，看向程巍。

她沒有反感，也沒有生氣，而是問：“我爸怎麽樣了？”

程巍看著她的臉，皺了皺眉，問：“你沒事吧？”

她的臉色很差，手指冰冰涼涼的。

嚴然搖了搖頭。

程巍指了指服務窗口那邊，說：“叔叔想今天就出院，我現在過去辦理下。”

嚴然松開他的手，重新坐了下來，說：“我在這兒坐著等你吧。”

程巍擡了擡腳，又收了回去，站了有幾秒才走開。

嚴然摸出振動的手機。

是手機欠費的提醒信息。

她還期待什麽呢？不應該有期待了。

她點開通訊錄，找到號碼，毫不猶豫地點了刪除。

心裏頭似乎更空了，找不到可以塞滿的東西了。

嚴然靠在椅背上。

她就在這兒靜默著，等待時間緩緩過去，仿佛就能帶走她此刻內心的不平靜。

程巍回來的時候，她站了起來，雙手交握在身前一下一下地搓著。他定定地看她，幾秒後，他才往前走，她跟在身後，他聽不到任何動靜，也聽不到了她對自己的厭惡。

快到病房門口了。

嚴然忽然拉住他的胳膊。

程巍回過頭，視線沒有直接落在她臉上，他沒打算要看她用什麽表情對著自己說些什麽。他看著她白皙的手。

“程巍，你說服我爸回南城老家吧，別墅那邊應該修整好了。”她手機裏還有阿津的號碼，她可以去問問。

程巍默了幾秒，他擡了擡眼珠，飛快地掃了眼她的臉，說：“叔叔本就有這個打算，只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回南城？”

嚴然扯了扯嘴唇，松開他的胳膊，沒作聲了。她越過他，走了幾步，推開病房的門，進去了。程巍隨後進來，看到叔叔看著嚴然，露出一副難過又自責的表情。

他走過去，主動幫嚴然拎著叔叔的東西。

他忽然問：“你昨天去哪了？”

嚴然收拾東西的動作頓了頓，她偏過臉，看了眼程巍，說：“不舒服，就在家睡了一天。”

因為嚴軸生病的原因，公司同銀行說了一聲，那邊就沒有急著收走房子。

嚴軸回去的時候，房子已經空了，只剩下一些不值錢的家具，什麽都沒有了，一夜之間就空了。

嚴然在外面給阿津打電話，打通的時候，她甚至都屏住了呼吸，確認那邊是阿津的聲音後，她才松了口氣。

她問阿津關於南城那邊房子的事情現在做的怎麽樣了。

阿津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老老實實說已經做好了，到時候去找老李，讓老李跟老殷說一聲，結束合同賬單一些東西就行了。

她掛電話之後，她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那邊人喊了一聲“盛哥”。

外面，天色因為快要下雨的天氣而漸漸暗了下來。

她進了屋，看到爸爸和阿姨坐在客廳裏，看著對面的電視墻很久很久。

她走過去，沙啞的喊了一聲：“爸。”

喉嚨如火燒一樣。

“爸，我們走吧。”

嚴軸怔了怔，隨後，握住身邊人的手，拍了拍，說：“對不起啊。”他望著程芝嵐的肚子，說：“都這麽大了，我還要讓你吃這苦。”

程芝嵐看了眼嚴然和程巍，笑笑：“這算什麽苦呀？孩子都在身邊，不挺好的嗎？”

嚴軸看向嚴然。

嚴然低著頭，拎起包。

“好，我們走吧。”嚴軸說。

火車票是下午五點四十的，八點多左右到南城。

因為程芝嵐挺著大肚子的的原因，嚴軸、嚴然和程巍全程都護著她進了火車，等坐下來還不能松口氣，前幾站人多的很，到後面才少了。去南城的人並不多，到了最後一站，這一節車廂只剩幾個人了。

嚴然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八點一十五了，快到了。

阿姨已經有點要瞌睡了。

這幾個小時候的路程，她吃不消，嚴然也吃不消，一邊想的是自己肚子裏的東西，一邊想的又是自己日後該如何，該如何處理肚子裏的孩子，要和爸爸坦白嗎？然後留下？

時間不容她多想，到站了。

找了計程車，坐了二十幾分鐘終於到了別墅附近的賓館。嚴然先前在網上訂好了房間，直接入住即可，等著明天再去別墅那邊看看實際情況怎麽樣。

嚴然住的房間比較小，小的令她想起那一天和周盛在火車站附近賓館發生的事情，好像就是那一天，他弄進去了，沒帶套子。

她躺了下來，摸著自己的肚子，摸了好久，她都無法想象自己平坦的肚子裏居然已經有了一個小生命。

這一夜，她睡不著，嚴軸也睡不著，十點多的時候，他突然敲了嚴然這邊的門。

“然然，爸爸想跟你聊一會兒。”他站在門口這樣說。

嚴然也沒再猶豫，開了門，讓他進來。

嚴然拿過椅子，讓他坐著，自己則是坐在一邊的單人沙發上。她低著頭，在想著一些東西。

“然然，爸爸想問你一件事情。”

嚴然擡起頭，對上爸爸的目光，說：“爸，我跟周盛分手了。”

嚴軸張了張嘴，松了口氣。可緊接著，嚴然又說：“爸，我肚子裏有他的種。”她低下頭，半跪在爸爸身前，頭抵在他膝蓋上，她聲音低低的：“我想了很多，我想不到法子，爸，你別生氣。”

嚴軸本該是要發脾氣的，一聽到嚴然最後那句話，脾氣瞬時收了回去。

他看著嚴然趴在自己膝蓋上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然然，你要留著嗎？”

她擡起頭：“我不知道。”

“想要打掉嗎？”

她搖搖頭。

嚴父揉了揉嚴然的發頂，微笑說：“留著吧，以後正好跟你弟弟做個伴，爸還能多養一個，沒事。”

嚴然突然就哭了起來。

等她哭了有一會兒了，嚴父推了推她胳膊，說：“然然，你還想趴我膝蓋多久啊，爸爸腿都麻了。”

嚴然擡起頭，狼狽的臉露出笑容，她說：“爸，天亮了，我們就回家吧。”

“好。”

這一夜，總算睡得著了。

嚴然難得睡沈了一次。

睡前，她想著，那天在火車站上，如果她和那個人真的私奔離開了，會怎麽樣？

她可能不會遇見周盛，也可能不會回南城，進而更不會和周盛有更多的接觸，甚至不會愛上他。

可是，如果沒有這個人，她怎麽能體會到所謂的愛？

就那麽一次。

過去，與那麽多異性交往過，也沒有愛上，也沒有把自己交出去。在周盛那裏，她好像什麽都交出去了。是啊，就這麽一次了。

這一夜，總算沒有做夢了。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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