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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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人人都怕惹火上身,滿城風雨遲遲不見停。

陛下開始動手了,一個案子牽連一個案子,心狠手辣的株連。多少無辜之人被卷入,先帝似乎是想滌清這個朝堂。事實上,是為了防備功高震主,防備狼子野心。

多少無辜的人也被牽連。菜市口的血都已經洗不幹凈了,與秦簡一同出來的開國元老,不知道還能剩下多少。

秦世歡看著對街的國公府被一樁大案牽連,一切來得都如此突然。

一夜間,對面的宅子空了,門前淒清。

可昨日秦世歡還看見院裏的人在放風箏,在院墻外還可以聽見女孩子的笑聲。現在一個體面的家族被分割,男的充軍發配,女的淪為娼妓。

街頭上,囚車裏一個眉目清秀的女孩的衣袖被扯壞了些,臉上有些臟。她低著頭,手裏拿著精致的藍絨花。安靜地看著花好像可以高興些,仿佛這一切並不是多麽的絕望。

她擡眼往四周看去,周圍的人都在冷眼旁觀。

正午的陽光很大,晃得人眼睛疼。

她恰巧看見秦世歡的失魂落魄,也許是壓抑的日子久了,人會變成提線木偶。她看了看手裏的花,看了看秦世歡,一點頭就朝秦世歡擲過去。

也許她留不住這花,但她可以把花給秦世歡。

秦世歡看著囚車裏的女孩,女孩也看著他。

她是那天越過院墻撿風箏的女孩。可是秦世歡救不了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之間距離越來越遠。

那天她的頭發挽陳兩個小髻,上面簪著藍色的絨花。

絨花在陽光還會一閃一閃的,她天真無邪來秦世歡家問秦世歡,“哥哥,我的風箏是落到你家了嗎?”

秦世歡還記得她笑起來的模樣,是那樣的好看。這樣的年紀,這樣的孩子,這樣好看的絨花。

一朝之間都湮滅了,都被拽入不見底的深淵。

秦世歡看著這一切,第一次知道有的時候不上戰場也是會死的。

人有的時候渾渾噩噩,死的時候不明不白。

可秦世歡無能為力,他只是一個旁觀者,他只能每日讀書,安安分分地讀書,這樣整個世界就都安靜下來了。

直到京城裏傳來西境的消息,秦老將軍墜馬了。秦簡不慎摔斷了腿,軍醫說怕是以後再也不能上戰場了。

陛下恩許秦簡回京養傷,把整個西境都交給端王,西境成了端王的封地,由端王鎮守。秦簡這個老家夥手上可是什麽都沒有了,可以說是一窮二白。

秦世歡見到父親的時,秦簡瘸著一只腿。可他偏偏不肯坐馬車,非要自己起騎馬,這上馬下馬都要有人扶。

說是養傷的,其實這傷早就好了。不過是瘸了一只腿而已,可以頤養天年豈不快哉。秦世歡不由暗自腹誹,老王八成精了。

“老子早就不想守著西境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了,京城可是個溫柔鄉。”秦簡一邊拖著自己的瘸腿,一邊往自己的宅子裏邁。

秦世歡都看不下去他這為老不尊的樣子,趕緊推出自己做的輪椅,叫秦簡坐上。秦世歡帶著秦簡參觀他從來沒來過的將軍府。

其實自秦世歡入京以來,再也沒有見過秦簡了。為避免麻煩,父子之間除了些客套書信,便沒有多餘的往來。老家夥來了也好,起碼自己不是孤身一人了。

先帝的整頓也已經步入了尾聲,京城的菜市口安靜,人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看不到頭的隊伍被官差押解。

朝堂也平靜下來了,挨過那段漫長日子的大臣們也松了一口氣,夾著尾巴老老實實地做事,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這樣的安穩的日子過沒過多久,陛下病了。

早年間就有的病根,這麽多年大權在握,事無巨細,更是沒有好生休養。太子離世是壓下他的最後一根稻草,這一年他都是強撐著,現在看來是撐不住了。

內閣已經按吩咐在準備接下來的事宜了。先帝臥床重病,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了。

可那天秦世歡卻在自家大院裏看見了先帝,他是私下裏專門來見自己的故人。

所有人都不知道,仿佛他就像是突然出現的。

秦世歡躲在書房裏透過窗戶的縫隙,看見陛下坐在輪椅上,瞇著眼睛曬太陽。陽光被輪椅上的金屬折射,他面色蒼白,雙頰瘦削,這和他印象裏的陛下完全不一樣。

秦簡也坐在輪椅上,這兩兄弟老來還是一個樣。秦簡也沒和陛下客套,兩個人喝著茶聊著年輕時的輝煌事跡。說著說著,秦世歡看見先帝眼角泛起了淚花。秦簡依舊是笑著,想起了從前的人。

從前在破廟裏兩個人躺在幹草堆裏說要當一輩子兄弟的人。

如今,一個瘸了,一個要死了。

不知他們是以怎樣的心情對坐的,只可惜他們之間早已經是物是人非了。

先帝從懷裏掏出用油紙包著的花生糕,手指巍巍顫顫地打開。秦簡看著他,一副早就想到了的表情。他從來碰不得花生,以前吃過喘不上氣,大夫說以後再也不能吃花生。

那時他面前的這個人,還拍著胸脯對他說,“沒事,以後的花生他都吃了。”

如今他把糕點遞給秦簡,就是給他遞了一把自盡的匕首。

這個王朝容不下所謂的開國大臣,這個人容不下任何的威脅。

即使他們曾經互相許諾是最親密的兄弟,即使秦簡已經廢了自己的一條腿。

說到底,先帝還是怕秦簡會與端王勾結。這兩個人只要聯手,就會讓李文無法繼位,那這兩年他的苦心謀劃便沒了意義。

“算了,想通了。這樣總比像他們一樣被連誅好,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京城就不要再出什麽大案好了。”秦簡緩緩地撚起糕點,先帝伸出手來掰了一半。

一塊糕點,兩個人吃。

秦簡大口大口的咀嚼,還舔了舔嘴角,“你不給我,我還不知道,花生怪香的。”

糕點的粉末噎住了先帝,他咳一下,粉末就飛了出來。

現在的他其實早就不能吃這些糕點了,秦簡給他遞了一杯茶水,幫著他喝下去。

兩個人對坐相視。

“阿簡,我好冷啊。”

“李安,你這家夥,真是要把所有人都拖到地下陪你。”秦簡說完,把他身上蓋著的毯子往上提了一些。

他笑了一下,“阿簡,對不起。”

這個位子,高處不勝寒。又冷清又寂寞,到此時他的身邊還是只有秦簡。

既然已經做了這麽多,就不要後悔了。就讓他們一起死吧,最差不過是他要到地下給這個家夥賠罪。先帝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小院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這樣會很暖吧。

“既然知道對不起,為什麽要走到這一步。你什麽時候變了,我都記不清了。”

秦簡看著他的安詳的容顏,掙紮著喘不上氣,很快從輪椅上跌下來。他看著書房的方向,他知道秦世歡在裏面。他用眼神示意秦世歡不要出來,這個院子早就被羽林衛圍得水洩不通。

秦世歡強忍著不去看,在墻角縮成一團。直到夜幕降臨,他才敢大口地喘氣。

他家的老頭子就這樣窩囊的沒了,秦世歡咬著牙看著,依舊無能為力。

次日,宮中下旨陛下於寢宮中駕崩。

而將軍府這邊,秦老將軍也因舊傷覆發猝然離世。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真相,眾人眼裏的事實,一個最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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