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秦世歡想起了第一次見李詡的時候。

那時他可是個軍中的霸王，在軍營裏威望頗高。早些年還被的老兵們組團欺負，秦世歡被欺負狠了去找他爹告狀，他爹倒好，只是看著大家欺負他不出頭，說到底也是想磨磨少年的銳氣。

可秦世歡年紀小最是不服氣，明著不行就來暗的。就私下裏偷偷捉弄他們，下藥做陷阱，攪得雞飛狗跳，被滿營的人追著打。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雖然秦世歡整日裏都是鼻青臉腫的，但大家都討不得好。

等到秦世歡大了些，讀了書習了武。便是整日裏都找人比試，這武藝也就打出來了。後來秦世歡上了戰場，大家都尊稱他一聲秦小將軍。

那天校場的陽光正好，西境的風硬，吹得幹草都往一個方向倒。

秦世歡把弓拉了個滿弦，目光似乎和靶子與弓箭之間的光線交疊。一放手，箭矢淩空而出落於箭靶之上。

秦簡來到校場，秦世歡正想開口吹噓自己的箭術卻發現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李詡，他穿著褐色的布衣，目光冷峻，緘口不言。秦世歡看他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沒什麽朋友。

他的境況也確實如此，他母親早亡，不受父親重視。父親有很多孩子，最是偏寵他的兄長。

他在京城什麽都沒有，一直以來都是他一個人。先帝把他交給了秦簡，就像是把一個不想要的東西交給了別人。

於是他千裏迢迢地從京城到這荒蕪的西境，這一路每一處的風景都不一樣。

以後自然也完全不一樣了。

對於李詡來講，西境從軍或許是他的轉機。

出關時，秦簡領著一支隊伍站在貧瘠的山丘上等他。

眾人朝他行禮，李詡第一次見到這麽大的陣仗。他佯裝鎮靜地走下馬車，嗓子卻像是被堵住了發不出聲。老將軍倒是沒客氣，自己就先起來了，還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校場上，秦簡對著兩人說“你們以後要像兄弟一樣，相互扶持照料。”

那天起，秦簡把李詡交給了秦世歡。

秦世歡自來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把攬住他的脖子拽著他去喝酒。“走，我請你喝酒。”

軍營裏的戰友的情誼都是喝酒喝出來的。

路上李詡張了好幾次嘴，但都被秦世歡挾持得說不出話。

那天秦世歡們足足喝了好幾壇美酒，連秦簡私藏的都被秦世歡偷了出來。喝醉了就撒酒瘋，夜半去馬廄裏偷馬，在草原上跑來跑去。

反正天地這麽大，都是他們的。

他們兩人玩累了，都從馬上跌了下來，在哪裏跌倒就在哪裏躺平。在草原上，平躺著就可以看見白天裏藏著的星星。

一顆一顆，分布在整個夜空。李詡看著這天大地大，卻不覺得空洞，只覺得自己從來沒有一刻是如此的快活。回頭看秦世歡已經呼呼大睡了，夜裏風冷，秦世歡幾乎是纏在李詡身上的，似乎這樣就能多點暖意。

回去的時候，自然是全身都疼的慌，怕是兩個人睡覺時還打了一架。

李詡來這自然是要上戰場的，秦世歡看他每次都是沖得最狠的人。不到一年，他就積攢了大大小小的軍功，當然也留下了許多傷。

秦世歡知道，他想讓更多人看見自己，尤其是高坐在廟堂之上的那個人。

西境的最後一站，李詡和秦世歡都是先鋒。這一戰非同小可，敵方投入了大於我方三倍的戰力。

若是贏了，可保西境十年不起戰火。

輸了，便失了西境。

那天的雙方殺的昏天黑地，腳下的土地都被鮮血染紅了。

廝殺中都看不清對方的模樣，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先鋒帶領的整支隊伍都打散了，似乎只剩下二人。李詡受傷了，他喊秦世歡別管他。秦世歡拽著李詡殺紅了眼，只要再堅持一下，援軍就來了，他們就贏了。

憑著這股信念，秦世歡護著李詡戰到了最後。

在此前，李詡想著戰爭結束了，自己也許就可以回京了。

秦世歡想著戰爭結束了，自己就可以天大地大任逍遙了。

兩個人前夜還在把酒言歡，秦世歡勸他不要回京，那是個無趣的地方，不如跟著自己混。

李詡也不應秦世歡，只是在喝酒。但嘴角忍不住笑意，或許他也覺得不回去也挺好的，天大地大跟著秦世歡也不錯。

可當李詡再次醒來的時候，秦世歡卻不見了。

他跑遍了西境都找不到秦世歡，秦世歡的營帳空蕩蕩的。聖上下旨封賞，接秦世歡回京替父受恩，而他卻被封端王鎮守西境。

原來命運弄人是這個意思，想回去的人回不去，想留下的人留不住。

走的時候秦世歡穿著單衣騎著馬，他馳騁在天大地大的草原上，看著橙紅的太陽一點一點的沒入大地的脊背。

光就在落幕的一瞬間消失了，天大地大自己卻不自由了。

說來也是，這些在外的將領，哪個沒有在京的家人。

西境剛剛平定，讓李詡接替秦簡接管西境，或許才能更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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